崔奴儿用脚尖踢了下剑柄,将那薄剑踢到了方腊的面前,“你自我了断吧,还能留个全尸。”
没人发声。
有时候,凛然大义加上超强的实力,是可以让奸佞俯首的。
没人觉得能稳胜崔念奴,眼下崔念奴化身的崔奴儿,又如冤鬼索命般正气加持,如今的情况,谁会为一个卑鄙小人方大民发声?
那一刻,太多人只看到了方大民,而忘记了方腊的存在。
只有那几个死不瞑目的教徒还在看着方腊,但她们不能发声。
晚风起,吹皱众人的衣袂,吹到方腊的身上,更显无情冷然。
方腊盯着地上那薄剑,有着说不出的凄凉落寞,他缓缓伸出手去。
沈约喃喃道,“不对,很不对。”
他仍旧和琴丝在交流。
“有什么不对?”琴丝的反问似隐藏着什么。
沈约叹口气道,“方腊不死之躯,别人无法杀死他,他自己也不能杀死自己。”
说到这里,沈约对僵尸反倒有了同情。
都说僵尸脱离六道众生,不死不灭,可不死未见得是好事。
这世上有太多人想到达生命的尽头,若是知道自己会不死,那迟早会发疯的。
“方大民虽然利用你们的实验问题暂时占据了上风……”
沈约沉吟道,“可方腊最终还是会醒的。”
对于很多人而言,痴迷就是一生,可对方腊来说,他顿悟再迷,要跳脱痴迷只需要一点清醒。
这就是修行之功!
从痴迷、到少迷、最终清醒,终究跳脱五蕴的牢笼。
常人此刻要清醒是极为艰难的事情,谁能在这种压力下还记得自己的存在?
这本来就和一个人入梦化作旁人,却忘记自己的本体般。
可方腊不会。
那块玉佩、教徒眼眸中最后的光华,都足以唤醒方腊的灵性和清醒。
“如果一切现象都如你琴丝所言,方腊一定会醒来。”
沈约肯定道,“这世上,正义不见得必胜,因为那比拼不仅是毅力,还有双方掌握的资源。但在修行中,一定是最坚定的意志才能胜出。方大民的灵明点形成的意志,远差方腊太多。方腊醒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水轻梦终于说了句,“那都子俊的计划,好像就有问题?”
一切既然对方腊无损,都子俊多此一举做什么?
琴丝喃喃道,“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方腊握剑在手,手在颤抖,缓缓提起,看起来就要向脖颈上割去。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处理这般问题。
若眼下这人真的是方大民的话,似乎死万次也不多,但方大民本是方腊……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道,“方教主因何自尽?”
一言落,众人向发声那人望去,都有意外之意。
说话的竟是赵佶。
赵佶自从醒悟后,如同变了个人般,见方腊手在颤抖,赵佶颤声道,“我最知方教主的心思……”
岳飞持枪守在赵佶身边,只怕崔念奴蓦地发难。
崔念奴的目光从岳飞身上掠过,冷笑不语。
“人谁无过?”
赵佶看着跪地的方腊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古人早有明训,赵某今日方才醒悟。可幸得方教主手下留情,赵某才能有改过的机会。”
伊始时,他声音有些颤抖,说到这里,他变得坚毅起来,“赵某对夜浮生、崔奴儿的遭遇深表同情,可若是前生之事一定要算到今生,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能活。”
众人闻言,心有戚戚,暗想赵佶说的不错,谁又能想到一个曾经的恶人转世后,竟如此的刚正不阿,甚至要带世人走向光明?崔奴儿前生善良受苦,今生却变得心狠手辣!
轮回之妙,莫过于此。
方腊前生是个恶人,超过许多人的意料,可正因为这样,让众人难免思索自己的前生。若自身的前生同样为恶,难道说要尽数抹脖子不成?
“依赵某看来……”
赵佶沉声道,“哪怕方教主真是方大民,只要方教主诚心改过,终究不晚。沈先生,你说是不是?”
赵佶满是期待的望向沈约,对沈约的冷漠有些奇怪。
他和沈约认知的日子虽不长,但对沈约的信心却是一日比一日坚定,坚信沈约这般做是有缘由的。
“方教主恐怕不是方大民。”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向发声人望去,就见岳飞上前一步,沉声再道:“此事大有蹊跷。”
化作崔奴儿的崔念奴冷笑道,“都说蛇鼠一窝,狼狈为奸,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岳飞不恼崔奴儿的讽刺,镇定道,“你是崔奴儿?”
崔奴儿冷然道,“不错。”
岳飞反问道,“你认得我们?”
崔奴儿喝道,“当然!”言罢却是有些异样。
岳飞淡然道,“可真正的崔奴儿,本不应该认得我们的,是不是?”
崔奴儿微有意外,不想岳飞心细如发,可随即道,“轮回之奇,妙不可言。我在附体崔念奴的一刻,就知道崔念奴所知的一切。”
围观众人倒觉得崔念奴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不知轮回真谛,却想当然的认为,轮回之人自然知道更多的事情。但他们却不知道,正是他们墙头草的作风、以讹传讹,让这世上更增痴迷之气。
岳飞双眼清亮,“你还顺便学会了崔念奴的神通?”
望着地上倒下的那几个明教弟子,岳飞一字字道,“你杀死她们的手法,和崔念奴杀死林凌云的手法如出一辙。”
崔奴儿昂头挺胸,“那又如何?”
岳飞淡然道,“你既然知道崔念奴的一切,能用崔念奴的神通,方大民如何不能?”
崔奴儿一滞。
“或许,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像崔奴儿的人,本质上,你还是崔念奴。”岳飞目光锐利道,“那方教主究竟遭受到你的何等暗算,导致他不能记得自己的过往?”
第1909节 九字真言
岳飞不知高科技,可他的判断很是独到。
他从崔念奴、崔奴儿合体,二人能力同样合体推知,方腊、方大民本也应该合体。
可如今众人只见到方大民,却不见方腊!
原因何在?
方腊遭到了暗算?
岳飞随即看向张继先道,“张道长,你可和那画面……”向影像中一指,岳飞强调道,“你是那道人,还是自己?”
张继先暗想自己和崔念奴不能比。
他是转生此世后,靠着无上的修行破痴解迷,唤醒了前生的记忆。
这在修行中,其实叫做渐修。
此生修行不能证悟,留存基础等待下世再修。
修行有顿悟、渐修两种,世上能顿悟的人极为罕有,可能做到张继先这样的人,其实也是万中无一。
听到岳飞所言,张继先随即发现问题所在,缓声道,“岳鹏举说的不错,若是崔奴儿知道崔念奴的一切,知道崔念奴的一切,那方大民如何做不到呢?”
众人都在点头,聂山更是道,“难道说,方教主真的遭遇到暗算?”
化作崔奴儿的崔念奴有丝慌乱,还能强硬道,“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前生是善人,才能得到这些好处。”
有些人又在点头,感觉崔奴儿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一生痴迷,原因就是因为没有自身的主见,在这种似是而非的概念中摇摆不定。
这时有一人沉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崔念奴,你真以为此等旁门左道能奈我何?”
赵佶神色喜悦,嘴唇喃喃,“方……教主?”
那赫然是方腊的声音。
众人向跪地的方大民望去,就见方大民霍然抬头,他的脸部再度扭曲变幻,可不过片刻,就变回方腊的模样。
众人惊,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赵佶却是大喜。
他为方腊辩解是真心真意,在场众人,恐怕唯有他才明白那种作恶后想要悔改的心情,是这种同理心,才让他选择在关键的时刻发声。
方腊缓缓起身,凝望略有惊慌的崔念奴,“我非方大民!”
崔念奴强自镇定道,“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就是方大民!”
方才的变脸,的确有极大的迷惑性。
方腊咬牙道,“但我不是,我清楚知道自己不是方大民。一切不过是你的妖法作祟。”
他自然不知道灵明点的事情,只能将一切变化当作是妖法。
沈约突然想到,在古代,经常有妖法为祸人间,但现在却根本见不到妖法了,可见妖法并没有科学基础,是以没有流传下来。
但换个角度来想,古代人看到的妖法,会不会和今日的诡变有些相近?
“你如岳鹏举所言,仍是崔念奴,不是崔奴儿。”
方腊清醒道,“因此……我终究要杀你!”
言罢,出剑。
方腊一剑刺出,刺穿了崔奴儿的脖颈。
四周静。
静的听得到血滴落地的声音。
少有人想到方腊居然一剑得手!
可没有血滴顺着剑刃流出。
崔念奴后退。
然后众人就看着她将自己的脖子抽离了剑锋。
有人忍不住的想吐。
他们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可眼下的情形仍旧让他们惊怖的想呕。
眼前的场景不血腥、但恐怖!
崔念奴声音发哑,仍旧能道,“我说过,你杀不死我的。”她一字字说出,如同幽灵恶鬼,着实吓晕了几人。
方腊眼皮微跳。
第一次空间还原前,他以兵解之法杀了完颜宗峻!
僵尸并非不可杀!
这一次,方腊却好像忘记了兵解,但他没有忘记张继先。
霍然看向张继先,方腊凝声道,“崔念奴作茧自缚,反倒让我看到这世上有消灭僵尸的法门。”
崔念奴脸色微变。
方腊再道,“张道长乃天师道传人,当年重创夜浮生,不知所用何法?”
众人恍然,暗想方腊倒是极为聪明,竟想到这点。
崔念奴冷笑道,“我是僵尸,你方腊同样是僵尸。你觉得张道长会传你灭僵尸的法门?滑天下之大稽!”
方腊一字字道,“道长会!”
盯着身躯微颤的张继先,方腊肯定道,“这世上的人有好坏,僵尸同样如此。张道长绝非食古不化之人,自然知道如何抉择。”
张继先终止住了颤栗,缓声道,“消灭僵尸的法门源自数百年前的九字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水轻梦突然道。
她传承道家,自然对道家秘法很是了然,随即轻蹙眉头,“但我始终不知道这秘法的玄奥。”
琴丝说了句,“因为这秘法是错的。”
水轻梦一怔。
方腊已道,“九字真言?葛洪的九字真言?”说到这里,他困惑的表情。明教源自摩尼教,可受中原本土道教极深,方腊自然知晓九字真言是什么,他的困惑好像和水轻梦仿佛。
张继先沉吟道,“有些不同。”随即又道,“是很有不同。真正的九字真言是说——临、虚……”
他才说了两个字,崔念奴突然道,“张道长,你真的肯定我不是崔奴儿?”
张继先怔住,眼角抽搐。
他本是极为决断之辈,多年修行,又让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可当初重创夜浮生一事是他的心结——数百年的心结。
一次误判,让他两生抱憾。听岳飞、方腊所言,他本来肯定了眼下的崔奴儿不过是崔念奴的妖法幻化,这才肯帮方腊。
但他若是再错了呢?
他如何面对?
一念及此,张继先摇摆难定。
方腊喝道,“你这妖孽,还不现出原形!”他再度出剑,却是削向崔念奴的脖颈。
崔念奴虽知道自己不会死,但看穿方腊的用意,咯咯笑道,“你想封我之口?但没有那么容易。”
说话间,她已躲开方腊连环数剑。
……
“为什么张继先说的九字真言,和我所知的并不一样。”水轻梦问了句。
沈约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
他可以凭借许多线索推断出事情的脉络,但他不是无所不知的人。
琴丝却像百晓通般,“我说过了,因为你方才说的九字真言是错的。”
水轻梦反问道,“你说葛洪是错的?”
葛洪,西晋人,著有《抱朴子》流传世间,着实被后人视若神仙之流。
第1910节 大错特错
水轻梦提及葛洪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恭敬之意。
她素来如此,对事不对人。
再高贵的人到她面前,若不能说出至理,她也懒得搭理,再卑贱的人,对她若是说出天地真谛,她也会欣然回应。
琴丝听出水轻梦的未尽之意,“你不也觉得葛洪很有问题?”
水轻梦一笑,“的确是这样。我读过葛洪所传书籍,感觉流于泛泛,更多像综合前人所见,未发独特创见,唯有九字真言似是前人未有,但让人难明其意。琴丝,你知道更多内情吗?”
她倒是好学不倦,见方腊和崔念奴打的不可开交,知道方腊的用意。
方腊想要封崔念奴的嘴,砍掉崔念奴的脑袋。
哪怕崔念奴可以重生,但方腊却可借这段时间说服张继先透漏消灭僵尸的方法。
崔念奴极为狡诈,看出方腊的用意,和方腊缠斗不休,同时高呼,“我前世善人,被这穷凶恶级的方大民所害,今生他仍辱我,尔等正义之辈,早将真相看在眼中,难道尽皆袖手旁观不成?”
她不停的呼喝,有人闻言已露惭愧之意,可要上前,终究有心无力。
知道崔念奴在蛊惑众人,这场比斗恐怕一时半会无法收场,水轻梦倒想借机参透九字真言的秘密。
琴丝沉声道,“你对葛洪的评判,和极限程序做出的结论仿佛。”
微有感慨,琴丝又道,“这个时代,书籍算是稀有之物。”
她是实话实说,华夏虽有汉朝造纸、宋时的活字印刷,可在古代,书籍还是稀缺之物。
不然也不会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言论流传在世上。
稀有才珍贵。
打高尔夫和在山中草地上打滚健身的效果没什么区别,但在繁华的市区,有个高尔夫球场是稀缺之事,顺便让打高尔夫的运动也变得高贵起来。
在很多人眼中,高贵之举高不高难以判断,那就只能用贵来弥补智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