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表演的载体还是演员，编剧只是定义了演员的方向，却不能成为一个演员的框架。
黑化无非是两种方式，内化和外化。
外化就是尽量夸张造型，比如原片中的吴颜祖，《轩辕剑》中的胡哥，采用的都是杀马特造型。
内化则比较高端一些，这样的方式不再追求形象上的变化，只是情绪的递进要有反差感，比如《天才雷普利》。
不过这种方式无疑要更加考验演技。
但是季云要的就是这种挑战性。
季云深吸一口气，仿佛一个吹鼓的气球，在连番压力之下终于露出反弹的迹象。
。。。。
一柄开山刀上下挥舞，程龙艰难的找到了往日动作片的痕迹。
新宿事件的动作指导是钱佳乐，程龙很给面子的没有掺合一脚。
这也是他上了岁数，对于这种事情看淡了。
在他年轻的时候，就算是刘佳良的设计，也要被他全部推翻。
没有了光环存在，大哥成的每个动作都力求真实。
不能将身边的家具利用起来，他的动作总显得束手束脚。
但是这样却是尔东升所需要的效果，就是初次搏杀的生涩感，才更加符合铁头的人物经历。
一时的决心上涌，在见过血迹之后便凭着一腔热血，挥舞间全无章法。
抽冷子将高杰的手砍飞，他便拖着加藤雅也饰演的江口利成且战且退。
“卡！再保一条。”
这样的动作戏没有大哥成电影中那种你来我往的刺激感，却依旧能让观众的心悬在半空。
“这太累了。”
大哥成摇头苦笑。
动作戏的设计和实战、套路表演都有不同，这些镜头不仅要打得漂亮，还要对每一拳每一脚的落点有着极深的要求。
一拳刺出挡住了对方的脸，那这个镜头就不能用了。
在这样的高规格之下，大哥成的动作戏要求反倒养刁了，对于这种过于轻松的戏码他反倒有些不自在。
尔东升也知道只要大哥设计一段动作戏，绝对能吸引更多观众买票进入电影院。
可是他对于这部片子也寄予厚望，不想因为这小小的亮点而打乱了整个电影的节奏。
“再来一遍，尽量真实就行。”
“好。”大哥成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看重这个本子就没打算将动作戏当成卖点。
若非如此，他早将自己的成家班全数带进组里。
再次上阵，虚空挥舞几下，这场动作戏便顺利收场。
“好！卡！”
尔东升视线横扫，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季云去哪里了？”
“他说他去采风。”副导演说道。
“采风？”
“他说他去歌舞伎町找一下角色。”
尔东升顿时大怒，“你怎么不拦着他呢？那地方那么乱，该是他去的？”
副导演神色有些为难道：“我拦了，拦不住啊，就让卢慧光他们陪着他一起去的，配了个翻译，有什么是还能照料一下。”
“真不让人省心！”一想到卢慧光的身手，尔东升又开始担心他们惹事，怒气冲冲道：“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歌舞伎町是罪恶的温床。
季云踱步在街上，来往的不是一身文身的帮派份子就是西装革履的寻欢男人。
他视线不断飘过，打量着这些人的作派。
霓虹的黑帮很猖狂，表现的和电影电视剧中相差无几，走起路来宛若八条腿的螃蟹一般。
“季云，导演让你回去了。”
随行的工作人员撂下电话，向季云说道。
“嗯，回去吧。”季云也有些失望，这些人太过浮于表面，对他的表演没有什么帮助。
被呼唤会剧组的季云又销声匿迹了。
尔东升听副导演说，他把自己关到了房间中，每天除了看黑帮电影之外从来不出门。
像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情况尔东升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过他也不能多做评价，毕竟季云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前两日一直在忙着拍大哥成的戏份，他搭上了黑道的线，剧情也已经慢慢走入正轨。
但是今天到了季云的戏份，一番催促无果之下，他来到了季云的房门前。
看着面前形如枯槁的人，他一时间有些呆滞。
连续三天的自残让他的眼窝深陷，但是脸上还挂着过度饮水的浮肿。
浓浓的黑圆圈之下，一双眼睛仍旧光亮。
看到那一丝光，尔东升才放下心来。
“这就是你选择的黑化方式？”
季云轻轻的点点头，这样摧残的自己的方式他已经轻车熟路。
“那上妆吧。”
尔东升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说。
他已经看出了季云身上那强烈的表现欲，不过在他看来，现在为时已晚。
大哥成已经融入了角色，像他这样的演员，最适合的路子就是体验派。
从开机到现在，他已经慢慢的和铁头这个角色融合，可能是季云床前的那一哭，也可能是那次餐厅中的争斗，他现在的势头已经很难阻挡。
季云想要压过他的风头，实在是有点痴人说梦。
“你准备好了么？”
尔东升看着拒绝了化妆师将他形象变得夸张的季云，嘴唇微张，有些踌躇的说道。
“当然。”
季云活动筋骨，轻松的说道。
“第十七幕，第一次，ACTION！”
场记的板子抽离，季云的脸映入摄像机。
他整个人窝在一起，仿佛一座冷山，无声的抗拒着周围的一切。
透过监视器，尔东升看着他的作派，前几日心中的那股不安再度升起。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然而下一秒，他清晰的看到了监视器中的季云双眼阖然睁开。
癫狂、愤怒、自卑、恶意。
无数的负面信息在眼中一扫而过。
上一幕中季云饰演的阿杰还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可是在此刻，他仿佛成为了恶念的集合体。
“嘶！”
头皮发麻！
仅仅一个眼神，就仿佛一柄重锤砸到尔东升的心上。
这种反差感实在太过强烈，仿佛是个稚嫩的孩童手上持着一把占满鲜血的屠刀。
季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嘲笑着监视器前的自己。
尔东升深吸一口气，喃喃的回味着镜头前这人的名字。
“季云！！！”
第206章 我看看你能不能把我演服了
尔东升咋舌半晌，看着监视器中季云的状态，无奈的摇了摇头。
情不自禁的开口称赞道：“演的不错。”
可不是演的不错么，他那个眼神一出，整个人的风格都呈现出天翻地覆的改变。
尔东升被算计了。
他以为季云是心甘情愿的贴合人物，没想到季云是做足了欲扬先抑的准备。
前面胆小怯懦的段落他塑造的太好了，以至于这个造型一出，前后反差顿时让人物立了起来。
季云这状态一转，尔东升一时间甚至有些迷茫。
他此刻身上的恶是本身就有的，还是长期积压下的厚积薄发。
大哥成也已经发现了端倪，此时与他对戏，仅是观感上，就给予了他极大的冲击。
仿佛是脱出牢笼的饿狼，顾盼之间择人欲噬。
“阿杰！你怎么跟他混在一起。”
经历过半晌的失神，程龙的眼中终于找回些许失望之色。
“话要说清楚，他可是你先搭上的。”
脚步轻踏，季云隐隐成为众人的圆心。
“怎么连毒品你都敢碰啊！”心中的正义感让大哥找回些许场子。
“你可别冲着我，我一个人能成的了事么？”
浓重的黑眼圈之下，季云面露审视与不屑。
“原来你们全都在搞毒啊！”
环视四周，这些熟悉的面庞竟让他感觉有些陌生。
“当初是你扔下不管，拍拍屁股搞正行生意，现在这样子对我们说话？你有没有搞错？”
大哥成怒指季云：“你现在像个鬼，你知道吗？”
“鬼？”季云居高临下，不退反进，一步步向程龙欺身而去，“有鬼也是你放出来的。”
“你才是真正的鬼！”
赫然间，大哥成只感觉对面的季云五官张开，脸上的一条横纹狰狞生动，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不断喷吐着毒液。充满血丝的双目中，怒火翻涌。
一阵恍惚，他就已经被季云抓住衣领。
痛感传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顶到墙壁之上。
“卡！”
尔东升发现了程龙的失神，整段表演的节奏已经被季云拿捏在了手心里。
他叹息一声，“先休息一下。”
程龙的表演已经完全丢失了分寸，他现在已经指望不上了。
他并没有针对季云的意思，可是在第一段表演之中，却仿佛已经宣告了尔东升的限制计划全面告吹。
尔东升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季云这个角色绝对会让人眼前一亮，忧的是恐怕他身上的光芒会全然遮盖其他人。
季云第一阶段的表现宣告胜利，尔东升却饶有兴致的勾起嘴角。
他此刻心中压制季云的想法渐渐淡化，他想看看季云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视线流转，他又将目光放在了高杰的身上。
第二幕。
“别走啊你们，你们全都死定了！”
季云已经癫狂起来，眉宇间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喂！你出来！”
越过一片被季云恐吓的有些失神的群演，高杰站到栅门之前，脸上的狠戾更胜一筹。
季云顿时眼神一变，从愤怒转换成惊慌。
他现在完全沉浸在角色之中，空荡荡的手腕处竟传来丝丝疼痛。
畏惧之色溢于言表，一瞬间被击中软肋。
季云仿佛见到了天敌，双腿不住的发颤，再也没有了刚刚的气势。
对方敲碎玻璃的声音掐断了心中最后一丝防线，枪声响起，也没有查看枪响之后的成果，那种梦魇已经萦绕在他的心中。
落荒而逃，喘息声中都带上丝丝哭腔。
枪声成了导火索，上百群演立刻呼喊着冲杀起来。
百人火并的场面总是需要导演的调度，但是此刻的尔东升面沉似水，仿佛全然忘记了调度的工作。
季云刚刚的一幕脸色变化太快了。
快到尔东升只捕捉到了三种情绪。
季云已经成为了片场中的主心骨，以他定下的基调之下，百多群演按部就班的落位，没有一丝嘈乱。
“阿杰！快点走。”
蜷缩在角落中的季云哭作一团，刚刚的盛气凌人已经消失不见。
大哥成看到他这幅模样，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前几日那个胆小怯懦的阿杰。
一瞬间，他重拾起节奏，一步上前将季云揽了起来。
一手架起季云的肩膀，他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时他才明白什么叫死沉，季云仿佛一个喝醉的酒鬼，全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仿佛地心引力在他身上加了几倍，每一个关节都在和自己进行抗争。
一把没有拽起，他也不多做停留，瞬间追起摄影机，一边闪躲，一边为身后的季云制造生机。
独留在身后的季云连滚带爬，极其狼狈的匍匐前进着。
“噗嗤！”
一柄长刀刺破季云怀里的血包，仿佛入肉声成为了信号，尔东升一举手，电灯熄灭，整个片场顿时昏暗下来。
“卡！”
尔东升呆愣良久，突然笑了出来。
仿佛破冰一般，顿时整张脸上的皱纹都拥挤起来。
“季云。”他朝着擦拭血污的季云呼唤一声，将他唤到身前。
“怎么了导演？”
尔东升抬起头，轻笑道：“演的爽么？”
季云嘴角一咧，“挺爽的。”
“我接触过很多的演员，他们都是表现型人格，像你这样的还真是少见。”
在他心里，季云并不是不做第一就难受的“表现型人格”，相比于成功和失败，他更喜欢突破。
任何学习、改变、进步，都是有滞后效应的。所以他喜欢那种厚积薄发带来突破时，给观众带来惊艳的时刻。
他的表演经验和学习到的理论知识都在不断沉淀着，每一次接触新角色，都能让他找到新的灵感。
门徒中的表演已经让尔东升惊艳不已，而此时的阿杰这个角色，更是让他塑造出了新的高度。
有的演员出道几十年仍在吃老本，而他却不断地在进步着。
这种进步速度让他有些咋舌。
尔东升站起身，拍了拍季云的肩膀，“第一幕用表情传达情绪，第二段用动作带入情绪，我期待下一幕你能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我尽量。”下一幕就是杀青时刻，季云心中有底，嘴上却没说满。
尔东升打量了一眼季云，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他反倒想给季云的状态再添上一把火：“我看看你能不能把我演服了。”
第207章 提名也行？
好演员的心思都是互通的，对于演员出身的尔东升来说，他看到季云听到他说的话后双眼一亮，就明白了他心中的想法。
不过对于这种兴致颇高的回应，他显得尤为鼓励，“你需要什么准备么？”
季云环视片场，坐到巷子的角落中。
眼皮耷拉下去，寻找着死亡的感觉。
旋即，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指着对面的墙壁道：“帮我在这面墙上画一个圆。”
“哦，好。”工作人员上前，在对面的墙壁上画了个不大不小的圆。
工作人员一头雾水，可是尔东升却明白他的用意。
季云是想展现死不瞑目的状态。
这种表演方式比较反人类，因为不借助外物单纯让眼神失去焦距的话，大脑会下意识的进行聚焦，不断地对准物体，那么瞳孔就会展现出不断变焦的情况。
季云这种方式是借用《洛城机密》的方法，将焦点放远，在镜头中能呈现出双目无神的效果。
“还有要求么？”尔东升不厌其烦的问道。
“道具最好能好洗一点，上次那个血不知道用的什么材料，我洗了半天都没掉干净。”
“别贫了，准备好就开始吧。”
“3，2，1，ACTION！”
季云栽倒在巷子的角落中，双臂环抱，好像这样能给予他自己一丝温暖。
视角随着程龙的脚步慢慢推进，近景之中，季云的面色苍白如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成龙的表情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