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那边。
邓老坐在上首，温和地说：“大家都轻松一点啊，这次过来呢，也没有特别大的事情，就只是想跟大家讨论一下疫病，就是学术探讨，不针对什么现实病例。”
会议室内的一众中医都相互看了看，神色有些奇怪，怎么突然聊这个了？
众人心中隐隐有些猜测，这年头信息还不畅通，但是作为医疗系统中的人，他们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谣传。
中医风湿科的主任说：“邓老，您是说最近在传的？”
邓老摆摆手：“哎，那些谣传的消息呢，我们现在还是要保持理性的态度，听上面的分析判断和指挥。我们这次呢，仅仅只是学术探讨，加入说今年或者年后春天出现病疫，我们当如何进行分析呢？”
这话一出，众人随即陷入了思考。
会议室内，一时间竟陷入了安静。
邓老看看众人，问：“怎么，你们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众人也没人回答。
邓老脸色微微有点沉，眉头也拧了起来，都已经听到谣言了。虽然说谣言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总该对今年的情况进行一个推测啊。
邓老脸上虽然依然带着和煦的微笑，但神色已经稍稍有些不对了。
此时，许阳看了一眼场内众人，他道：“邓老，那我献丑分析两句吧。”
邓老有些惊讶地看向许阳，然后点点头：“好，那许医生你先说。”
许阳亦是颔首，然后道：“《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中曾说‘丑末之纪……二之气……其病温病大行，远近咸若。’”
“丑末之纪指的就是干支纪年中的逢丑、逢末的年份，没有几天就要过农历新年了，明年就是2003年，是癸末年，属于丑末之纪。”
“而二之气，指的就是春季，包括我们说的24节气里面的春分、清明、谷雨、立夏这四个节气，也就是我们说的三月中旬和5月中旬这一段时间。”
“从岁气上来说，这一段时间点，会比较容易出现传染病的流行和传播的，若是真有传染病，这段时间可能会很剧烈。”
邓老稍稍有些意外地看向许阳。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许阳主任。
这些东西可不是张嘴就能说出来的，是一定要提前做过准备才行的，很明显许阳是提前是有过相应的研究了。
小板凳坐在邓老后面的孙子易也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许阳。
中医儿科的主任却说：“但是如果我们要讨论的最近正在谣传的这次不知名的传染病的话，现在就已经出现了，现在有的病例，包括感染的人都是12月份的病例。”
“当然，我现在了解的也很少，我不知道更早的11月是不是就已经出现这样的病例，我也在等上面给结论。”
“但就目前来说，11月12月就已经出现了相应的病例了，而我们却简单地讲其归纳为春温，这就不合适了。”
“而之前的季节属于秋末冬初，今年又有明显的热势盛，和湿的证候明显，所以我个人认为将现在这个归纳为伏暑是更合适一些的。”
其他人也点头。
许阳也微微颔首，其实这个主任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也是基于考虑的。
邓老也露出了笑容，探讨嘛，就得多说，不怕意见多，就怕没想法，他道：“还有没有人有想法的？”
第385章 我先上
中医这边也在小规模地讨论着。
马主任去的河源，第二日，他们又紧急磋商了一下，再次讨论了一下，可还是没有相应的结论，最后只能把非典型病原体肺炎的结论上交上去了，先引起重视再说。
其实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都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奇怪传染病，心里头打鼓，西医那边检测不到，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中医这边就更加了，领导还没有让他们介入呢，相关的一手资料也并没有给到他们，他们现在就只能从岁气的角度上来进行推测。
邓老去了好几个医院，也找了一些人聊了聊，他当然也不指望现在就能分析出什么来，但至少备战意识要有，别等战斗来了，这边才开始一脸懵逼。
然而邓老说了一通备战意识，一众中医大多还是有些神色古怪。
其实现在中医的地位很尴尬，各项规定限制的很死，连中医退热的三宝都说有重金属，不让用了。
民间中医也三天两头被打击成非法行医，一年扫荡几十万非法行医，还能上报纸呢。民间中医想要行医，就要先考出行医资格证，而要有行医资格证，就要考入正规中医大学培训。
民间中医想要开正规诊所，诊所面积不能小于三百平，而且注册资金很高，还有各种各种。所以才有了明年吕炳奎上书大书记的事情。
但就目前来说，如果真爆发了某些大场面，什么时候让中医上，能不能让中医上，还是另外一回事情呢。
要知道这里可是广东，是全国中医最兴盛的地方，是老百姓最相信中医的地方，他们这里的中医都没多少信心呢，就更别说其他地方了。
……
医疗界窃窃私语。
民众就更加了，很多小道消息在私下乱窜。信息不畅通的年代，信息传播自然比较慢，但同样的，辟谣就变得更慢了。
所以外面的谣言是渐渐越传越厉害。
马主任也回来了，有空的时候还是会来许阳这里打一下卡的，但他真的很忙了，经常神色匆匆，眉心也有解不开的忧虑。
21号，中山报告发现类似病例，一共有26名医护人员感染。
作为之前调查过的马主任，再次接到命令，准备前往中山调查。
“又要走了？”许阳有些担忧地问。
马主任点点头，露出微笑：“是啊。”
许阳又问：“情况严重吗？”
马主任笑容有些沉重，他点点头：“过去看看再说。”
许阳也道：“那你自己小心点。”
马主任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重，就开着玩笑道：“我要是中招了，可就没人请你吃饭了。”
许阳没好气道：“无聊。”
马主任笑着道：“你怎么那么没劲呢，有钱不要。哎，说好，我要是仆街了，你要救我啊。”
许阳笑了：“我给你上香哦。”
马主任笑骂道：“我叼死你哦！”
许阳摇摇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马主任去了中山，这一次去开会的人很多，除了上次去河源的那些专家之外，呼吸科专家钟院士也去了，国家CDC的专家也过来了。
会议上，马主任又想了最初他在佛山会诊的时候遇到的那一家子奇怪的会传染的肺炎病人，只是那次奇怪的是没有医护人员感染，他把这件事情在会议上说了之后。
专家组采纳了他的意见，决定把佛山、河源和中山的病例资料拿出来一起分析。又是激烈地讨论，马主任负责记录并且书写调查报告的初稿。
……
中山这事儿一出之后，各地的消息就蔓延的更厉害了。
下班的时候，许阳踏出医院的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不少人在张望着，见许阳戴着口罩出来。
门外的人立刻下意识往后撤几步，想要离许阳远一些。
他们嘴里还惊恐地叫着：“是真的，医生都戴口罩嘞！”
“扑街仔啊！我听我二舅说好多医生都得怪病了，说是十七层口罩都挡不住的啦！”
“干哦，口罩能有乜用啊！要饮醋啊，饮醋可以防这个怪病啊。”
“真的假的？”
“店里的醋都快卖完了。”
“干哦！”那人赶紧往旁边店里跑了。
站在医院门口的许阳竟一时无语凝噎，他眉头皱的很紧，有些烦躁地说了一声：“谣言乱飞，怎么没有自媒体给辟谣啊！”
“自媒体？”许阳自己有些疑惑地嘀咕一声，感觉刚刚脑海里面像是闪过了什么。
“怎么回事？”许阳抓抓脑袋，怎么感觉最近脑袋里面常常一闪而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的呢。
许阳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家了。
……
很快，马主任的中山之行，结束了。
《关于中山不明原因肺炎的调查报告》也交到厅里了，这里面提出了非典型肺炎的诊断结论，既病因未明，病毒性感染可能性大的结论。
同时他们对本病的流行病学特点、临床表现、治疗原则、控制措施都提出了比较详细的意见。
厅里也迅速将这份报告转到全省各地。
一时间，动静更大了。
非典一词，甚嚣尘上！
大家都开始抢购食醋和大蒜，已近年关，甚至有不少没有放假的地方，都在要求老板买醋来煮，用醋熏，没有醋，他们不肯开工。
反正乱的呀，醋和大蒜的价格也在一路暴涨。
……
都公布全省各地了，中医也坐不住了，一直在往上面要求，要求中医参与辨证和治疗。
可现在连病因都没找到呢，哪里会让中医参与啊。
尤其这会儿，医学界普遍不认可中医能力，更不认可其在传染病方面的防治能力。
岭南医派的大佬们天天往厅里跑。
底下各医院中医也在长吁短叹，眼巴巴看着西医热闹，反倒是中西医还稍稍参与了一下。
可肺炎的蔓延速度，还是超过了众人的想象。
马主任从中山回来，还有四天就过春节了，他老婆还在跟他讨论到底是出去置办年货，还是让人带回来，外面风声鹤唳的，让她有些害怕，她也在问要不要买点醋预防一下。
马主任也被他老婆弄得有些烦，还不等说他老婆几句呢，他的手机就响了：“喂，什么？好，我马上过来。”
马主任老婆问：“老公，咩事啊？”
马主任简单回道：“嗯……医院临时有个病人，我要去看一下。”
马主任老婆紧张地问：“不会是外面在传的肺炎病人吗？”
马主任稍稍一滞，然后说：“不是，别瞎想，你带儿子在家里呆着，没事别出去。”
马主任老婆去给他拿外套了，然后又问：“那我要不要去买点醋啊？”
马主任有些烦地说：“你买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干嘛？”
马主任老婆小声嘀咕道：“不是，大家都说要买啊。”
马主任把外套穿上，说：“你少听乱七八糟的，尽量少出门，出门记得带口罩。”
马主任老婆小声答应：“哦，那明天你要不要吃烧鹅？你要上庄还是下庄啊？”
马主任开始穿鞋子：“你买一整只行不行啊？”
马主任老婆道：“吃不掉会不新鲜的。”
马主任没好气地说：“都让你多买点，少出门了。”
马主任老婆低着头道：“好吧，那……叉烧要咩？”
马主任套上围巾，不耐烦地说道：“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就直接出门。
“哎！”马主任老婆半句话堵在嘴巴里，见马主任已经下楼了，她自己嘀咕道：“那油鸡什么时候买合适啊，过年不能没油鸡啊。”
……
马主任开着车，到了医院，把车子停好。
带上口罩就往里面赶去，里面的医生也都是全副武装的。
“什么情况啊？”马主任快速问。
旁边医生回道：“我们医院已经列为收治肺炎病人的定点医院了，刚刚送来四个病人，有一个是危重症，需要紧急会诊治疗。五楼传染科，院领导，传染科主任，书记，还有相关大佬都到了，就等你了。”
“我马上去。”马主任快速上五楼。
一个非常简短的紧急磋商会议之后，快速成立了领导小组和治疗小组，快速确定了方案。因为马主任前期参加多次调查，对这个疾病认识最深，所以他被临时任命为抢救治疗小组组长。
马主任站起来，手上拿着病历本，他看了看院内会议室的众人，露出了微笑：“既然我是组长，那就先把这个最危重的病人交给我吧，我带人先上！”
第386章 扑街
马主任拿着病例出来，神色有些凝重。
现在医疗界人士都知道这个疾病的可怕了，不说别的，单说有那么多医护人员都中招了，就知道了。
不说外面老百姓谣言四起，人心惶惶。
就连医院内部，众人也是心里打鼓，很多医护人员其实都心里发憷。可越是这种时刻，越是要有人站出来。
马主任神色凝重地回到了科室，科室里很多人都看他。
马主任也看看众人，举起了手上拿着的病历本，他语气平静地说：“我拿下了最危险的那个病人。”
场内众人神色一滞。
就连空气仿佛都在一瞬间沉重了几分。
马主任看着众人，神色严肃地说：“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了，胸片也都看了，病人肺部大片炎症阴影，绝大部分肺野已经被病灶占据，情况很严重。”
“初步检查，应该能够确诊就是我们这次所说的从未出现过的肺炎，也就是说有很强传染性的肺炎。”
众人神色再度凝了凝，果然没错，这就是那个导致了很多同行感染，甚至有些已经病情严重到垂危的恶性疾病了。
而现在终于轮到他们正面面对了。
大家呼吸都变粗了。
马主任神色严肃地说：“医生就是战士，战斗就肯定会有伤亡。军人战斗，为的是保家卫国。我们战斗，为的是治病救人。”
“时间紧迫，病情紧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现在需要马上跟我一起去参与抢救工作，谁主动要求去？”
马主任盯着众人。
众人相互看看。
马主任眉头稍稍一凝，脸色也紧绷了几分，难道这群人竟然没有人愿意主动吗？
马主任想刚板着脸说两句，却见有一只白嫩的小手举了起来。
“主任，我去。”
马主任看去，是他们医院的实习医生，是个小姑娘，还在读研究生，再有半年就毕业了。
小姑娘有些怯生生地说：“如果……你不嫌我笨手笨脚的话。”
马主任神色微微动容。
“主任，我也去。”又有人举手了，是他们科室的主治，然后他看向实习医生，说：“笨手笨脚的实习生，还是等水平练好了，再去吧。”
“那要说水平的话，不算我一个，这就不合适了。”科室副主任也举起了手。
“我也去吧。”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