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的雨很大,那种混乱的情况之下,安言的所有感官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加上现场又隔着那么多的人,她实在是没有看清楚到底是谁将白乔抱走了。
傅西岑将之前夹在耳朵上的香烟拿出来,拿在手中慢慢看着,随后抬眸看了眼安言,“安小姐还是将自己的身体养好吧,你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但是只要她醒了,就有你的安慰的。”
她为了这个孩子跟他吵过好几次,而她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安言的名字,傅西岑想要是将安言抓到她身边来,应该会比较有用。
安言闭了闭眼,心想也知道傅西岑不会告诉她什么,随即她扯了扯唇说,“你到底是站在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出现在这里的?”
……
安言回了自己的病房,茯苓害怕她身体不舒服。
回去之后,安言到头就睡了一觉,这一觉睡的不踏实,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面,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有人从她面前跑过来,可是她抓不住,下一秒,那人直接死在了她面前,被车子撞的血肉模糊,有温热的鲜血溅到她脸上,这唯一一点热度将她从睡梦中弄醒。
没有喘气不安地醒来,她只是平静地睁开眼睛,复又用力闭了闭眼睛,最后抱着被子就那么坐在床上。
安言从上午清醒到现在,整个人表现的足够冷静,足够沉稳,亲身经历了那么一场车祸,又是自己很在乎的人出了事,怎么着都不应该是这个状态才对。
茯苓将病房里的暖气调的很高,恨不得弄成一个大暖炉。
此时,安言双臂圈着膝盖坐在病床上,下巴抵在曲起来的膝盖上,目光悠长地看着窗外,眸色一片沉静。
过了一会儿,她朝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茯苓说道,“茯苓,将温度调低点,或者将暖气关了。”
当房间里温度过高时,容易气短胸闷,其实很难受。
茯苓手中还拿着一个暖宝宝,正刚刚充好,很烫人,她一个不注意烫到了自己,疼的抽了一口气。
慢慢走到病床旁边,“安小姐,你刚刚在外面吹了风,鞋子也没穿,这时候别感冒了。”
语罢,她手中的暖宝宝放在安言的被子里,就挨着安言,笑了笑说,“这个暖和,等给您将被子捂热了你就能用来暖手,这个天太冷了,不然萧先生回来会生气的。”
暖宝宝的效果很明显,原本空荡荡的被子现在有热流在里面散发开来,安言慢慢闭上眼睛,有些固执,“我说将温度调低……”
茯苓照做了,不过没有按照她的要求将室内的热度弄的特别低。
好像这样还不够,过了会儿安言又淡淡地要求,“将窗户打开。”
“不行。”
这次茯苓连敬语都没用,直接这样拒绝了安言,茯苓觉得,某些时候萧先生和安言相比,还是萧先生更加可怕。
安言倏然睁开眼睛,下巴离开膝盖,静静地看着她,“茯苓,要么你去将窗户打开,要么我去。”
茯苓站着,和她对视了好几秒钟,最后默默移开眼睛,无奈地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了一扇。
这间病房,所有的窗户都是正对着病床的,这时候,所有的冷风都对着安言的位置。
茯苓想再劝劝安言,可什么都还没说,就见安言睁着那双黑洞洞的眸子看着她,微微拧着眉头,“萧景呢?”
这个问题将茯苓问愣怔了,她张了张口,“安小姐,萧总现在警局呢。”
警局……安言闭上眼睛,任由从窗外灌进来的冷风钻进她的毛孔,那些凉意悉数进入她身体里面——
“他怎么了?”
这个问题她上午不是告诉过安言吗?
而安言在现场难道没有发现这个事情吗?
不过茯苓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因为今天上午的意外,萧先生现在在警局配合警察调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
“为什么他要接受调查?”
“安小姐,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忘记了,当时您跟萧先生一起在现场……”
安言侧头漠漠地看着茯苓,眼中一派平静,没有悲亦没有喜,“我不记得了,你再跟我说一遍。”
“萧先生开车撞了……宋小姐,监控里的画面很清晰……您别担心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话音刚落,坐在床上的女人忽然笑出了声,“我没担心……我刚才梦见他死了,所以我在想,从我醒来这么久的时间里他都没有出现——”
安言平静到死寂般地看着茯苓,“他应该知道我今天的事情对我的打击有多大,我宁愿被撞的那个人是我,那些痛苦都让我去承受,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下地狱我都能接受。”
“只是伤的那个人是白乔……”安言皱着脸,心里像充斥了着翻江倒海的痛苦,可是却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克制地将自己语调控制在一个度,“可是茯苓,我只要想想白乔就觉得她比我痛苦,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第390节
茯苓只能近乎呆滞地站在原地,看着安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将自己逼近了一个死胡同,退不能退,进也不能进,除非我能将那道墙给撞碎……萧景撞了宋子初,我听到了声音,我也看到了从车里甩出来的宋子初,她身上流的血比白乔还要多……”
茯苓有种安言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的感觉,她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了声音,而后按着自己心口的位置,像是有无法言说的痛楚在心脏那处蔓延,“茯苓,你现在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很可怕是不是?像一个异常冷静又诡异的疯子。那是你不知道,我曾经也有过孩子……”
说完,她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手指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任由冷风侵袭她的身体——
茯苓吓住了,极其震惊,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能这么看着安言,生怕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可是安言没有,她整个人都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充斥着,过了会儿,只听见她说,“当年,他们都说我死了,可是现在我回来了,我不仅没死,我甚至还活的好好的,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心有多腐朽……”
“我的梦想是二十九岁到北欧去死……我离开萧景那年是二十五岁……”安言哽咽了一下,慢慢眯起眼睛,有些恍惚地说道,“是二十五岁还是二十六岁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哥当年出事以后我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这个梦想我没有放弃,我也真的是奔着死去的,是那个突然到来的生命让我明白了其实生命很伟大,就算是实现梦想也不能拿生命来当做赌注——但我没想过我会遇到雪崩,那天有人劝我不要去山上,我执意要去,然后遇上了雪崩——”
茯苓甚至有种不想听下去的感觉,她害怕听到某些东西,更加害怕假设有一天这些被萧先生知道了会怎样。
她手指掐的极紧,上下牙在打架,可还是在问安言,“孩……孩子就那样没……没了吗?”
茯苓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悲哀,有透明的液体逐渐在她的眼中集聚,她想安言肯定不是平白无故跟她讲这些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甚至还看到了安言在笑。
这位前萧太太此刻将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彻底分割开,站在了一个时间维度上用第三者的视角来讲述自己当年的种种。
茯苓以为孩子就那样没了,可是不是。
“我怀孕了,我其实很多时候都在痛苦跟纠结中挣扎,因为他曾经说过他的孩子必须是爱情的结晶……可是我又在想,它既然已经来了,那么我没有权利决定它的生死,所以我应该留下它,加上它是我在最想死的时候出现的。”
“我是孕妇,我当然知道不能去危险的地方……但是前一天晚上它在梦里跟我说想去山上看日出……”安言又恍然笑了笑,“茯苓,你都不知道那边的日出有多美……”
“它很坚强,我被困在雪下,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它强烈的心跳,跟我的连在一起……”
茯苓眼泪憋在眼眶里,很难受,她手指掐着自己,有多疼她都不知道,因为现在完全感受不到。
下一瞬,只听见安言很是平静地道,“它撑过去了,可是我没有撑过去……你知道你们萧先生为什么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么?”
安言并不是问茯苓,她只是抛出一个问题,然后很快就自己解答了,“因为我走了我哥的路,我经历了我哥经历的,我成为了植物人。有多残忍我不知道,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我逼问霍景衍,霍景衍跟我说我昏迷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还很健康,可是它活不了。”
茯苓倏然间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种事情,她就算没有经历过可是都能想像到她的痛苦跟绝望。
“萧景神通广大,只要我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动,那么他一定可以找到我,可是我没有,我终日躺在病床上,如同死人——”
所以她的腿不是故意拖延时间不治疗的,而是根本就没有办法治。
只是之前她腹部有一道伤口,那是取已经那个已经成型了的胚胎时留下的痕迹,之所能够这么漠然地说她的孩子是一个胚胎,是因为安言其实恨它。
它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临,动摇了她很多决心。
在她决定为它留下来好好活着的时候,它却选择了去死。
如果没有那场梦,安言想,她是绝对不会做任何有危险的事情的。
都说女人一旦有了孩子,那种天生的母性会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来,就连着藏在她心里的恨都可以消减不少,她要忘掉萧景重新来过,将一直带在身上的结婚证照片留在了那家咖啡馆里。
------题外话------
一更,这章多了一千字,所以会多五分钱,么么哒,下更继续。
这真不是我故意的,很多问题我在之前埋了伏笔的,别打我
第一卷 第225章 他甚至会死,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那是安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拿着那张从结婚证上撕下来的照片仔仔细细看了大半下午,那个时候挪威的冬天很冷,到处都是白色的积雪。
那个下午,她捏着那张照片对孩子说了很多话,萧景的名字是她话里的主角。
安言觉得她不排斥这种,就算那个时候她恨他,但她依旧可以平静地笑着对孩子说:这就是你的父亲,你的爸爸,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她就盘腿坐在温暖的壁炉旁边的地毯上,金黄色的火焰映照在她脸上,火星子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爆炸声,外面是鹅毛般簌簌下落的大雪,偶尔还能听到积雪从屋角砸到地上的声音。
很宁静,很悠闲。
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她那个下午说了很多心里话,关于恨人和爱人,爱是一种感情,恨也是一阵感情。
两个可以相互转化,甚至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只是最后,安言看着壁炉里面的火光,想了想要不要将照片烧掉,想了想还是作罢,自己去了镇上唯一的咖啡馆,将照片贴在了那里。
那是安言第一次跟肚子里的孩子提起萧景,在此之前,她从未提过。
安言想,可能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将萧景和她们连在了一起,虽说以前从不信邪,可是那天她却觉得萧景将什么东西给了这个孩子。
他曾经不喜欢孩子,说自己的孩子必须是爱的结晶,如果不是因为这点出生,那么注定是个不会得到幸福的孩子。
所以安言认为,她的孩子感受到了自己父亲这点心思,让她在晚上做了一场梦。
梦里那个叫着她妈妈的小孩让她天亮之后带它去看一场日出……当时哪里等得到日出呢,那么冷的地方。
所以她不顾霍景衍的反对带它去看的日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茯苓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泪水肆意在她脸上,从指缝见溢出,像源源不断一样。
有种悲凉的感觉狠狠涌上茯苓的胸口,她一边捂着嘴抽泣一边哭,刚开始是抽搐着身子低泣,到最后茯苓止不住自己那种哭声,索性哭出了声。
她的年纪甚至比安言都要小,因为到了萧景身边,经年累月,在萧景的耳濡目染下,她学到了不少。
===第391节
同时也学到了萧景身上的冷漠和骄矜,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很多心思。
她很感激萧先生,那些痛苦的日子,她见到萧景是怎么一步步过来的,夜深人静,他会呜咽着跟她讲安言的事情,一遍遍,不厌其烦。
安森集团稍有起色的日子,他很多时候都宿在公司,甚至很多时候他都不敢睡,他害怕当自己的脑子空下来的时候一种叫做思念的毒会再度侵蚀他的神经,侵蚀他的四肢百骸。
让他的眼里,心里全是安言。
到了真的忍不住的时候,他就耐着性子,不管茯苓怎么想,他会一遍遍地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一遍遍跟她说,这就是我太太,是我妻子,是我辜负了的人。
他说:他们都说她死了,是我害死的,可没有人知道,我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尝试去爱她了,等我已经深爱上的时候,她却将我丢下了。
他说:她强势地将她的所有都给我,包括世界上最令人痛苦也最令人纠结的爱情,她一并塞给了我,不管我要不要,也不管我能不能接受。
我能有什么办法?萧家落魄,我和宋子初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母亲为了我付出了生命,那是从小就对着她母亲的尸体发过毒誓要一辈子都爱护和照顾的人,如今我已经背弃了信义,我还能怎么办?我一边想要跟着自己的心走,一边有告诫自己要远离她,可是这世上很多事情难以两全。
他说:我喜欢她的时候她也喜欢我,我爱她的时候她却开始恨我……她曾经对我说过,古有萧景琰,今有萧景,说我一定可以鲜衣怒马的过一生……从哪个时候起,她已经在考虑要放弃我了。其实她不知道,萧景琰和萧景,人生同样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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