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他那股子强迫症的劲儿,谁能习惯。”巡回护士道,“小吉医生,你还年轻,学点好。”
吉翔倒不觉得刘主任的习惯哪里不好,多查多对,以免出现噶错了腰子的恶性事件,挺好的。
“泌外的主任、带组教授那群老家伙是没救了,你还年轻。”巡回护士一边准备着东西一边说道,“下三路,不管是什么都能找到你们泌尿外科,你就说吧,跟着学能学到什么好东西。”
“都有什么事儿啊,姐。”唐嫣问道。
“前几天我值班,肛肠、胃肠急诊上台,结果却是泌尿外科的锅。”
“别瞎说。”王大校走进来笑眯眯的说道,“那个患者是往直肠里塞了个哑铃,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哑铃?多大的?”唐嫣愕然问道。
“五公斤的。”巡回护士道,“直肠被捅破了,哗哗出血。王大校,还说跟你们没关系,一群老不正经的。”
“每朵菊花都能山花烂漫。”王大校道,“这事儿真的就是肛肠和胃肠的治疗范围……”
“你们多抠几个前列腺不就完事了?那患者折腾了我一夜,跑血库取血就去了四次,累死。”
唐嫣想懂了究竟,她诧异的问道,“不不不,哑铃,是两头大中间细的那种么?”
“是啊。”
“怎么塞进去的?”唐嫣想破了头都没想懂。
“谁知道,他们有的是办法。可是你别问,问就是一不小心坐上去。”王大校哈哈一笑,“前些年欧洲有个患者,说是二战时期的老旧炮弹也是从直肠取出来的,看病历上写一不小心坐上去。国内国外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第218章 作死的本能
“小吉,查对呢?”王大校没继续和唐嫣、巡回护士探讨哑铃是怎么塞进去的话题。
因为,哪怕是王大校也不知道患者是怎么做到的。
类似的情况不多见,却也不罕见。
不在临床工作几十年,真是不知道人类的智慧与想象力、好奇心到底能高到什么程度。
反正无论是哑铃还是几十年的老炮弹,只要进去就说一不小心坐到上面。
渐渐的,医院的医生们也都适应了这种解释。
脚滑,坐上去的。
嗯,挺合理。
信了,信了还不行么。
“王老师,患者核对无误。”吉翔汇报道。
“刷手去吧,准备上台。”
看着吉翔的背影,王大校露出满意的笑。
“老王,我听说这孩子要去魔都,怎么回来了?”巡回护士还没忘这事儿,继续追问道。
“我说魔都医疗水平不够,你信么?”
“我信你个糟老头子才见了鬼,魔都水平不够,你王大校的水平够对吧。”巡回护士鄙夷道。
“我家小吉医生水平高的很!”王大校双手抱在胸前,又核对了一遍患者信息。
“真是受不了你们这帮通下水道的,都核对多少遍了。”巡回护士道。
“你们开包吧,我去刷手。”
说着,王大校溜溜达达去刷手。
“姐。”唐嫣,打开手术包,“哑铃,可能么?”
“干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巡回护士道,“人类的作死本能和思想一样遥远。”
“哈。”
“比如说啊,我见过塞灯泡的。”
“我去,不怕碎?”
“我也见过碎的。”巡回护士哈哈一笑,“玻璃碴子直接扎破直肠,差点伤到大动脉,老惨了。”
“厉害!”唐嫣赞道,“怎么塞进去的呢?”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听个热闹就行,怎么想这么多。”巡回护士斥道。
“这不是没事找事么。”唐嫣感慨道。
吉翔刷手回来,开始消毒,王大校随后回来,听巡回护士和唐嫣闲聊,他哈哈一笑,“人么,总是千奇百怪的,我小的时候就特别愿意作死。”
“哦?说说,你塞啥进去了。”巡回护士笑眯眯的问道。
“我小时候……”王大校头顶的油亮哪怕是无菌帽也遮挡不住,光芒隐约散射出来,像是另外一盏无影灯发出的灯光。
“看我爸每天坐在沙发上抽烟,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觉得特别酷!”
“那时候就盼着长大成人,不像是现在喽。”
“然后呢?”巡回护士问道。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学我爸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像模像样的抽。”王大校道,“一边抽一边轻轻的叹气,皱着眉,沉浸式扮演一个饱经沧桑、被家庭重担压的喘不过气的中年男人。”
“还是少年时光好啊,每次回想起来,虽然我尴尬的想撞墙,但那时候年轻不是。”
“你抽烟就是那时候学会的?”
“不是。”王大校一边手消,一边摇头,“那天我妈回家早,进门后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抽烟,我俩四目相对,烟雾缭绕。”
“我好像已经沉浸在那种感觉里,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中年男人,粗着嗓子问我妈——小美,今天下班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别做饭了,咱们出去下馆子。”
“……”
“……”
“哈哈哈。”巡回护士哈哈大笑,“后来呢。”
“第二天一早啊,那大太阳地儿,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阳光正好。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护士来给我打肌肉针。”
“被打住院了?!”
“是啊,那是我第一次住院。”王大校帮吉翔铺置无菌单,“所以说吧,我一直对这种作死的行为都很理解,好多人就是觉得有趣,应该属于一种对崭新生活的向往?”
“别扯淡了,我看你就是智商不够。小时候是那样,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去。”巡回护士道,“我要是你妈,肯定会被吓个半死。”
“嗯,我妈的确被吓个半死,但那时候多彪悍啊,家里还有教练弹,我妈差点没拿出来跟我同归于尽。”
“啧啧,你这作死的本事真大。”
“王大校。”唐嫣忽然问道,“啥是教练弹?”
“现在都没有了,别理会这些。”王大校道,“作死这种事儿我见的多了,先数数,好好配台,手术做的顺溜等下台前我给你讲个我进修时候遇到的大事。”
唐嫣的口罩动了动,似乎在腹诽王大校。
铺置好无菌巾,王大校瞥了一眼吉翔,见吉翔站在助手的位置上,也没多说什么,站在术者位置开始手术。
手术很顺利,有说有笑中结束。
“王大校,讲讲,到底是什么事儿。”唐嫣一直记得王大校的话。
“你这孩子是真好信儿。”王大校一边冲洗、检查有没有活动性出血,一边道,“我在帝都进修,遇到了一个5年前肾癌并手术的患者。”
“术后患者恢复的不错,但后来得了食管癌。患者和患者家属不依不饶的说是肾癌没治利索,导致的转移。”
“呃,这也有点过分了吧。”
“是吧,我当时也觉得很棘手,带我的教授也不知道怎么办。患者住院,就这么硬生生把自己给熬死了。”
“……”
“……”
众人哑然。
医院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很多,可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求财、求命,而绝对不会因为置气把自己的肿瘤给熬大,甚至最后把自己给熬没。
“这也算奇葩了。”唐嫣道。
“我见过讹钱的,也见过不懂乱治的,王大校你说患者躺在病床上把自己给熬死,为的是啥?要赔钱?”
“不是,患者就是要一个说法。那时候还很早,医闹很少。”王大校道,“但食管癌的确和肾癌没什么关系,转移也基本不会转移去那面。我们咋给解释,说了一百遍,可能是原发的食管癌,可是患者和患者家属就是不听。”
“啧啧。”
“厉害。”
“我没说完呢,刚才说的是故事背景……”王大校故意卖关子道。
第219章 都是命
“啥?故事背景?”
“竟然还有?患者去世后阴魂不散?王大校,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别瞎扯淡啊。”
唐嫣兴致盎然,可巡回护士却警告道。
“哈哈,不懂了吧,临床上千奇百怪的事儿多了去了。”王大校很是得意,“所以我们科的小护士都羡慕你们。”
“有啥羡慕的,我才23,双下肢静脉曲张,老难看了。”唐嫣道,“我现在上手术都要穿紧身丝袜。”
“黑色的么。”
“呸!臭流氓。”
“我又没说要看,穿丝袜上手术……很正常,别说你个小姑娘,多少老医生都穿丝袜上手术。”
“别打岔,你继续。”巡回护士把话题从黑丝拉回到王大校说的作死的事情上,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咳咳。”王大校又卖了个关子。
不过他的节奏把握的相当好,在众人耐心消失前才缓缓说到正经事儿上。
“患者不是死了么,我们也很遗憾,可之前有关于病情的演化和造成的结果已经反复和患者家属交代过,而且有医务处的录像。”
“但患者有些偏执,患者家属也一样。她开始闹,也不为了钱,就为了要一个说法。”
“害,那就道个歉呗。”巡回护士道。
“道歉了啊,遇到这种事儿要是能道歉解决问题大家都乐不得的。可问题是患者家属的脑子也是懵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说着,王大校叹了口气。
“这人呐,最怕她不知道要什么。要钱,医务处说带我的教授没错,但可以根据人道主义救助的角度给她三千块钱。当时,三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要说法,只要不让教授承认食管癌是肾癌转移去的,其他的都行。”王大校回忆青葱往事,“那时候每天教授都带着我去患者家属那弓着身子道歉,跟特么三孙子似的。当时我就觉得当医生没劲,这哪是治病救人啊。”
“鲁迅说,学医救不了国人。”唐嫣插话道。
“后来呢,王大校。”巡回护士问道。
“患者家属更奇葩,她自己要什么都不知道,当时的人也朴实,她想了个办法——说我老公就是死在这张病床上的,你们不给我说法我就躺在病床上不下去。”
“!!!”
“!!!”
吉翔听王大校讲从前的故事,也很无奈。
他从小就听自家老爷子说,人群中有或轻或重反社会人格的人很多,做出来的事儿也匪夷所思。
“后来呢,王大校。”
“患者家属就躺在病床上,带我的教授也没办法。”王大校道,“少一张病床,少收很多患者,特别无奈。患者家属吃喝都在床上,上厕所就一溜烟跑过去,再跑回来。”
“就这样,我们组的病床上躺个患者家属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甚至还有其他科室的医生来看热闹。渐渐的,我也习惯了。”
“当时进修时间是半年,我去的时候她老公刚死,等我进修结束要回附二院,结果就出事了。”
“怎么了!”
“我临走的前一天,患者家属在病床上猝死。”王大校见唐嫣要说话,马上用最快的语速打断她的胡说八道,“报警,尸检,是长期卧床,下肢静脉血栓形成最后血栓脱落导致肺栓塞。”
“我去!”
“两口子真的死在同一张病床上了?”
“嗯。”王大校点了点头,“其实我当时有那种怪力乱神的想法,要说这人啊,就是不能作死。”
“王大校你说的还真对。”唐嫣心有戚戚。
王大校查无活动性出血,开始关腹,抬眼笑眯眯的看着唐嫣。
“嫣儿,以后休班,不要懒床。总懒床,容易猝死的。”
“!!!”
“王大校,过分了啊!”唐嫣万万没想到话题竟然回到自己身上,而且说的还是自己最大的嗜好,最关键的是王大校这货说的似乎还有特么点道理。
“哈哈哈。”王大校得意。
在手术室开车是正常的,但这种别出机杼的闲聊却是不多。
手术结束,送患者回病房,吉翔去更衣室换衣服。
王大校正坐在更衣室里抽烟,深深一口烟吸进去,迟迟不见吐出来。
吉翔感觉王大校这种抽烟的方式也是在作死。
“小吉医生,别着急换衣服,来坐着歇会。”
“嘿嘿,我怕有血栓。”吉翔打了个趣。
“跟小护士说着玩的,有没有血栓这玩意也都是命。一般几个月才有,但咱做完手术后制动24小时,有患者就出血栓了。”王大校道,“别想太多。”
“王老师,我有件事儿想征求下您的意见。”吉翔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弯腰,客客气气的说道。
王大校的眼皮子直跳,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说呗,别这么客气。”
“王老师,咱病房的丁癌全切患者我看是早期,您说能不能做部分切除术呢?”吉翔恭敬问道。
“……”王大校油亮的秃顶闪过一道光。
“部分切除+延长术,好像可以缓解患者的心理焦虑。”
王大校深深的看着吉翔,像是他妈看见他抽烟,又沉着嗓子说——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那架势,类似于鬼上身。
吉翔也不懂,他虽然觉得王大校大概率会拒绝。虽然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他,可吉翔就是想多聊一下。
然而王大校却用见了鬼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吉翔也搞不懂为什么。
过了很久,王大校沉声说道,“小吉医生,你听谁说的?”
“文献里讲的,说早期的丁癌做部分切除术+延长术,手术效果和全切差不多,术后患者心理承受水平直线提高。”
王大校继续沉默,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过了很久都没一丝烟吐出来。
1分钟后,王大校叹了口气。
没有青烟缭绕,刚刚那口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
……
注:占床位的事儿发生于协和,先听老师讲往事,后来在网上看见刘不言老师的微博提到,又核对了一遍。斯人已逝,默默的在这里标注一下,惋惜。
第220章 开展新技术
“小吉医生,作死的事儿刚讲过,你觉得呢。”王大校嘶声说道。
“王老师,我觉得和作死有点区别。”吉翔很坦然的说道,“我昨天和患者聊过,也和吴总聊过,全切手术对患者的打击很大,闷闷不乐、情绪低落,患者的生存质量受到影响。”
“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