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
“我渐渐的有了一点手术的权利，但我知道多少眼睛盯着我看呢，要说这人吧，想干出点事儿是真不容易。可别人一旦干出来，其他人就开始挑毛拣刺。没关系，我早都习惯了，慢慢来。幸好我一直谨慎，也没出过大的纰漏。”
“在那之后，我断断续续给肾癌的患者先栓塞，再手术，术后效果也好，所以……”
“等一下！”刘主任打住赵哲的话，“你陆陆续续做，做了多少台？”
“105台。”
“！！！”刘主任的眼镜掉地上，碎的没办法粘。
视野里的那个土里土气的医生迅速模糊。
105，这个数字的确不高，在附二院的带组教授里，水平最差、做的最少的那位一两年就能做百台。
可这里是一个普通的地级市，连介入手术的DSA设备都没有，一个貌不惊人还有着各种毛病的油腻中年医生竟然能做这么多！
“一个月有一个患者能留下来做就不错了，大多数还是去了省城。”赵医生很平淡的叙述道，“有钱就去省城，没钱又信得过我的就留下来。我平时小心……”
“赵医生，真的做了105台手术？”刘主任皱眉问道。
“是啊！”赵哲很认真的说道，“每个患者我不光做手术，各种资料和术后跟踪记录也都有。这也就是患者少，我听说协和和912也做跟踪患者，人家那么多手术还能……”
“赵老师，您等一下。”
赵哲的话触动了吉翔的记忆，NPC给他讲油田医院糖尿病项目历经30年、十几万人才能说是真正的科研。
而赵哲……
“怎么了？”赵哲觉得吉翔语气有些急，奇怪的问道。
“这么多年，105个患者您一直都回访记录？”
“是啊，我开始是害怕患者出事，别好心好意做台手术结果呲了。后来……”
说着，话痨一般的赵医生不好意思的停住。
“后来怎么了？”刘主任也对这名医生越来越感兴趣。
“我说了刘主任您别笑话我。”赵哲话虽然这么说，但丝毫没有害怕笑话的想法，继续说道，“我看中字头的文献里的文章也就那么回事，琢磨着我这种文章肯定能刊登。我不还是主治医师么，要晋级也缺文章。”
“你没买一个？”
“害，可别提了！”赵哲一脸沮丧，“前些年，就是我刚从912回来的时候，一篇SCI要4万。我那时候哪懂这些啊，当时想这些人莫不是疯了吧，什么跟什么就要四万。”
刘主任微笑。
“可这个价钱就跟帝都的房价一样坚挺，现在十万都下不来。”赵医生叹了口气，“我哪有多余的钱买什么SCI，中字头的文章倒是便宜一点……对，人家叫版面费！可是晋级还要科研，您就说，我们屁大的一个地儿，到哪去找科研，谁给经费，这不是故意难为人么。
别说是在源辽市，换省城绝大多数医生也没什么科研，就是鬼糊弄鬼。”
赵哲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无论吉翔还是刘主任都能听懂。
“被职称给逼的，也试着自己弄个什么项目。可这玩意……连特么申请都申请不下来。”
刘主任笑了笑，小地方的人不懂规矩，科研是做出来的么？就跟江湖不都是打打杀杀一个道理。
第164章 十几年的心血
“资料在医院？去看看！”刘主任对此的好奇心并不比吉翔差，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位赵医生都做了什么。
“还没吃饭。”赵医生有些为难，但那种显摆的心理作祟，又想马上就把自己这些年的成果和省城的主任显摆一下，略有纠结。
纠结下，连他的话都变少了起来，惟一一次没用人打断。
“在哪不能吃饭。”刘主任道。
“也是。”赵医生把腿就要去结账，扫码后犹豫了下，“老板娘，打包，抓紧点。”
“在这儿吃热热乎乎的，回家就不好吃了。”
“有急事。”赵医生很明显还在纠结着。
拎着打包盒出了门，三人上了赵医生的车。
“东西我都放在家里。”赵医生一边打火，一边给刘主任解释道，“曾经放在单位，结果让打扫卫生的卫生员当成是过期病历给我丢了，我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幸好光碟我都放在柜子里，要不然哭都没地儿去哭。
不过后来资料越来越多，也没别的辙，只能放在家里。我家也不大，资料占了很大的地儿。”
“一百多患者，术后都怎么样？”刘主任好奇的问道。
“已经有12个患者去世了，但去世的原因是老年病或者其他疾病，不是肿瘤转移。您也知道，咱肾癌是一个懒癌，术后效果非常好。而且我做手术水平有限，难一些的患者都送去省城治疗，也是运气比较好。”
听赵医生说运气比较好，刘主任很清楚并不全是这个原因。
疾病稍微严重，没钱治病的家庭就直接放弃，绝对不会倾家荡产去砸在一个还有1－2年活头的人身上。
先顾着活人，再顾死人，这也是很无奈的事。
但即便如此，术后存活率这么高，也是刘主任没想到的。
“剩下的患者里面有11个对侧肾脏长了肿瘤，我给做的切除。再有28个……”
赵医生讲起自己的“科研”，满脸兴奋，就跟喝了酒似的，吉翔都怕他开车直接开进沟里面去。
这次没人打扰赵医生的话，吉翔和刘主任都认真倾听，两人对这名医生越来越敬佩。
虽然他看着很油腻，话痨也很讨厌，但做起事儿来却清爽的很。
十几年的随访，换一般心智不坚定的人早就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然而赵医生却一直坚持下来。
就像是在基层医院开展介入手术一样，艰难中这位赵医生一直没放弃过。
最关键的是这家伙的介入手术做的还好，依靠着循环内科的介入耗材就能把手术练到LV6级。
城市不大，十几分钟就开到赵医生家。
进了家门，刘主任和吉翔与见家里没人，也没问究竟。
两人在赵医生殷切的介绍下开始浏览他这些年保存的记录。
正如赵医生所言，三个月一次随访、复诊，复诊的单子都保存的相当完好。
最早的病历已经泛黄，刘主任小心翼翼的拿起来，生怕碰一下就碎。
只看了几份病历，刘主任就沉默下去，任由赵医生话痨发作，不断在耳边絮叨着有的没的。
刘主任也发论文，也做科研。
但包括他见过的科研，哪个不是随便糊弄？谁能这么认真？
这位赵医生还真是强，刘主任有些遗憾，要是自家医院的医生，自己肯定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调一个人来附二院，刘主任勉强能做到，但太费事，还要刷脸，又不是自己亲戚，刘主任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赵医生，厉害啊。”刘主任赞道，“你论文发几篇了？”
“……”赵医生的话语声停住，有些尴尬。
“嗯？”刘主任一怔，侧头看赵医生。
“一篇都没有。”赵医生不好意思的说道，“可能是资料还不够，发表一篇中字头的文章是真难啊。我开始还觉得这些资料能发SCI，哪怕是最差的那种SCI呢，可连中字头都不行。
还是太年轻，也没人教，就自己冒蒙在做。”
“花点钱不行么？”刘主任鄙夷道。
“我就这个臭脾气。”赵哲叹了口气，“关系好的同事都说让我花点钱出文章，再上下打点一下，弄个科研好晋级。可是我觉得用不着啊，我的科研做的数据详实，肯定会有人欣赏的。但发了好几家中字头都不行，版面费我就受不了。后来我心一横，干脆直接发SCI，我就不信天底下的所有人都要版面费。可惜，老外似乎也……”
SCI……刘主任无语，这位是真敢想，也真有自信。
吉翔微笑，看着赵医生比实际年龄要老的那张脸，心里想起系统NPC说过的事儿。
“刘主任，我这些年一直在试。后来无人问津，我觉得是我做的不行，水平不够还天天做梦。”赵医生和刘主任解释了一句。
刘主任不置可否，草草看了一遍赵医生十几年的积累，心中感慨。
这人有点意思。
“明天的患者术后你也这么做，对吧。”刘主任问道。
“当然，我不能发表论文是因为患者数量还不够，反正我要做手术，顺便记录一下。”
刘主任点了点头，起身拒绝了赵医生留饭，和他交代明天医院见，又客气几句就离开了赵医生家。
“主任，这位赵医生很厉害啊。”吉翔和赵主任上了出租车准备回去取车，安静下来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当然，但他太迂腐了。”刘主任道，“也不算是迂腐，而是压根不知道事情该怎么做。明天看看他的水平，要是差不多的话，我帮他发表一篇中字头的论文。”
“发表论文要什么程序？”吉翔问道。
刘主任微微一笑，没给吉翔解释。吉翔也没多问，刘主任说再多都不如去系统空间里问一下系统NPC。
本来刘主任想随便找个地儿吃一口，但这种小城市过了晚上9点所有饭店都关门，冷清的一逼。
没办法，只能回酒店去吃泡面。
刘主任和吉翔都有自己的心事，吃完泡面各自休息。
第二天一早，赵医生早早来接刘主任去医院。
第165章 社会点
吉翔没上手术，站在下面把三台手术看完。
术毕，吉翔对赵医生有一个诡异的猜测——他的手术做的要比刘主任好！
介入手术LV6级已经耸人听闻了，但吉翔目测赵哲泌尿外科手术至少LV7级！
就这水平，在源辽市的医院里只是一个经年的老住院医！
而且看样子医院里没人尊重他，赵医生甚至随时随地都可以被普通医生嘲笑。
就，很离谱。
术后看了一圈患者，刘主任像模像样叮嘱赵医生几个点，拒绝留饭开车回省城。
回去的路上，刘主任很长时间都保持沉默。
快到省城，刘主任问道，“小吉，你觉得赵医生手术做的好不好。”
“好，非常好。”吉翔给了刘主任一个肯定的答复。
“是啊，除了你之外，我还没见过比他更天才的人。可惜，在小医院浪费了。”刘主任感慨了一句。
刘主任虽然没提自己和赵哲之间的对比，但这段话隐约承认了自己不如赵哲。
吉翔挠头。
自己的确是天才，这一点吉翔从来不否认。
但手术做得好，还得说是系统NPC教的好，这一点上自己和赵医生没什么可比性。
“十月份省城泌尿外科组织的手术大赛，我准备找他来。”刘主任说道。
“手术大赛？”
“嗯。”刘主任点了点头，“大概十年前吧，沿海那面参照国外的比赛也弄起来手术大赛的事儿，大家相互交流、沟通么。
我对这事儿并不很认可，手术就是手术，拿来比赛干什么。”
“是啊。”吉翔同意刘主任的话。
“但这人啊，在马斯洛的几层需求中还要有一个认同感。现在回头看，手术大赛也是给年轻医生们一个成长、被认可的机会。
不过呢，这次手术比赛是顾老张罗的，要给周天波周教授加点履历。我，就不去了，你有没有兴趣？”
“您准备让赵医生参赛？我觉得他能做的相当好。”吉翔道。
“你和赵医生都去。”刘主任双手抓着方向盘，“拿个全省第一回来。”
吉翔没说话。
“对！你看我这脑子。”刘主任微微一怔，马上想起来吉翔是要去魔都“参观”的人，大概率他会直接留在魔都。
一时兴奋，忘记了这件事。
虽然规培学生在规培还没结束的时候就离开单位，这种事儿有点犯规矩，但魔都的那位老人家都不用说话，学生打个电话，卫健委的相关人员就会办理好手续。
“小吉啊，我前几天还和王大校说，他们发现了一匹千里马，被我占了便宜。谁知道，是金子哪都能发光，长眼睛就能看出来，人家的眼睛更亮。”
刘主任微微遗憾。
“主任，不一定呢。”吉翔笑道。
“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刘主任斥道，“师承很重要，你看赵医生，不就是没有老师，他虽然天赋异禀，自己琢磨出来各种手术方式还能做的像模像样，可是呢。”
“估计一辈子的住院医，再过几年眼神差了，介入手术做不了，之前所有的工作都烟消云散。”
“以赵医生为镜，你自己好好想想。虽然我舍不得，但还是希望你能去魔都。更大的平台意味着更好的未来，恃才傲物是不行的。”
“我知道，刘主任。”
“你不懂。”刘主任摇了摇头，“话说魔都外科界的泰山北斗，都八十多岁了每天还要上台。”
吉翔静静的听着。
“八十多了，还能做什么。术式都是老术式，跟不上时代。经常性把胆管弄漏，徒子徒孙给他擦屁股。但有老人家在，医院就托底。”
“啊？”吉翔一怔，刘主任说的和他理解的完全不一样，和新闻里宣传的也不一样。
“老人家的手术做的的确好，但毕竟老了么，眼睛和手不协调，很难到巅峰状态喽。哪怕他精神矍铄，还能……哈哈哈。”刘主任大笑，“真是羡慕啊。”
“羡慕什么？”吉翔有点懵。
刘主任却没多说，他继续讲道，“有老人家在，各种科研、论文随便发。我跟你讲，要是赵医生在顾老门下，现在的成就肯定比我高。就他做的那套东西，顾老得亲自审核，应该能发到柳叶刀上去。”
“可惜了。”吉翔叹了口气。
“不可惜。”刘主任道，“类似的事情虽然不多，却也不少，我说的以赵医生为镜就是这个意思。你天赋好，还是去魔都看看，要是有可能就留下来。”
“社会点。”刘主任加重语气叮嘱。
吉翔笑了，这事儿刘主任比自己还要在意，已经反复说了三四次。
又拿老郭举例子，又拿赵医生举例子，他是真怕自己自毁前程。
“我会仔细考虑的。”吉翔认真说道。
这种泼天机会放在眼前，竟然不用，刘主任不知道吉翔的脑回路。
但他听人说了顾老好像对吉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