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写篇报道,不,更精确地说,是写封信,一封给蝴蝶的信。
至今为止,林千军一共先后收到四封蝴蝶的来信,其中三封是芳姐通过各个渠道收集到的,一封是蝴蝶直接投递到部委收发室的,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蝴蝶的信,在各个部门收发室里躺着。
林千军一定要找到蝴蝶--最起码,要保证自己收到蝴蝶的来信。
因为,蝴蝶的信,就是他林千军今后一辈子飞黄腾达的保证。蝴蝶的每封信的内容都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事实却最终证明,蝴蝶无一虚言。
如今,林千军成了蝴蝶最忠诚的信徒,他是如此虔诚地企盼着得到蝴蝶的来信,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想垄断蝴蝶的每一封信。
因为,那不是简单的信件,那是,天启。
林千军不可能大张旗鼓动用部委的力量寻找蝴蝶,那只会暴露蝴蝶,暴露自己,他绞尽脑汁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自己找不到蝴蝶,那就让蝴蝶知道自己在找他。
林千军决定通过人报的新闻报道,给蝴蝶一个信号,告诉蝴蝶,在部委里面,有个叫林千军的人,在企盼着他的来信--我的祖宗啊,你老人家就别再把信到处乱发了,直接寄给我就行了。
以人报在全国的影响力,无论蝴蝶身在何处,他都能够看到。
王宇辰并不知道林千军正在千方百计联络自己,他正面临着一个重大危机--要上学了。
朱明正在给儿子展示新买的书包、铅笔盒、橡皮、铅笔等学习文具,还给王宇辰准备了一双标志性的白跑鞋。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上课回答要先举手,不要在走廊上乱跑乱跳--”朱明絮絮叨叨地念着,她自己虽然是老师,平时也没少教儿子各种学习的规矩,但事到临头,依然有些紧张,不是担心王宇辰不好好听课,就是担心他和别的孩子闹矛盾。
王宇辰乖乖地道:“我知道了,妈妈你放心好了。”
朱明这才笑着揉了揉王宇辰的头发,帮他把书包背到肩上,穿上白跑鞋,牵着他的手,向学校而去。
王宇辰就读的小学叫大梁街小学,出了向阳院,出门右拐,再左拐,沿着小巷走百米,出了巷口就是教堂--只不过如今教堂早就另改他用了,向左就是大梁街小学的大门了。
这条路朱明带着王宇辰走过好几回,但今天依然坚持陪着儿子一起来上学,路上遇到不少和王宇辰同样打扮的孩子和父母,有的孩子一脸兴奋,有的孩子却又哭又闹,大声嚷嚷着不愿意上学,被父母如同拎小猪一样拎着走。
王宇辰还看到了同住向阳院的几个孩子--王德承、朱艳、林远、李波等孩子,他平时为了装出“正常小孩子”的模样,经常和他们一起玩,也算是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以王宇辰的手段,想收买几个小屁孩还不是手到擒来,几个小家伙见到王宇辰,都亲热地打着招呼,手牵手一起去学校。
大梁街小学门口,早有一排老师整队相迎,看到老师们严肃认真的面容,孩子们顿时静下声来,举止都变得有些局促,王宇辰和妈妈朱明挥手告别,顺着人流进了校门。
操场上,早有白线划出了一个又一个大方框,最前面用白粉写着班级的名字,王宇辰被带到105班,不一会儿,他的前后左右就站满了小朋友,一个中年女教师正在前面念著名册点名,这就是王宇辰小学时的班主任了,崔艳群。
崔艳群点完名,带着孩子们如同一群小绵羊一样向教室走去,这时,一只小手突然伸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角,崔艳群转过身:“小朋友,有什么事吗?是要上厕所吗?”
扯崔艳群衣角的正是王宇辰,他露出一个自认最可爱最无害的笑脸:“崔老师,我能不能不上学?”
崔艳群一怔,刚刚上一年级的孩子们向来很胆小,连跟老师大声说话也不敢,可这孩子居然大大方方叫自己崔老师,还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崔艳群微笑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到学校来就是来读书识字的,怎么可以不上学呢?”
“我叫王宇辰,三划王的王,宇宙的宇,星辰的辰。崔老师,我已经会读书写字了。”王宇辰道。
这时,崔艳群已经把孩子们带进了教室,她正打算把胡言乱语的王宇辰领到座位上去,却看到王宇辰突然跑到黑板前,抓起一支粉笔,踮起脚尖,在黑板上刷刷写起来,在崔艳群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一篇李白的《静夜思》端端正正出现在黑板上。
王宇辰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对崔艳群道:“崔老师,我说过的,我会写字的,不用再浪费时间学习了。”
半个小时后,一年级教师办公室,几个老师正围着一张桌子,如同看什么西洋景一样看着坐在崔艳群办公桌旁的王宇辰,王宇辰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正捉着铅笔,吭哧吭哧做着一张卷子。
崔艳群正在埋头批改着一张试卷,半晌,她抬起头,满脸都是兴奋的潮红:“一百分。二年级的语文期中考试,依然是一百分。”
围观的老师一阵哗然:“一年级的期中、期末试卷,语文、数学都是一百分。没想到二年级的内容也难不倒他。这孩子不得了啊。神童啊。”
数学老师一直伸长着脖子,如同被人拽着的鹅一样,从王宇辰背后盯着他正在做的数学试卷,这时道:“我看这二年级的数学试卷,肯定也是一百分,做到现在,一道错的都没有,这孩子甚至不用打草稿。”
王宇辰心说,就二年级的数学题,小爷闭着眼睛也能算出来,要不是怕你们大惊小怪,我做道一元二次方程式让你们开开眼。
崔艳群和老师们如同看到从天而降的金元宝一样,喜滋滋地打量着王宇辰,有位老师不无羡慕地道:“崔老师,你可捡到宝了,你的班里出了一个神童呢。你可得好好培养他,让他成为国家的栋梁。”
第41章 不再是孤军奋战
崔艳群满面潮红,激昂地道:“那是肯定的。我会倾注全部的精力培养这孩子,嗯,我这就起草一份学习计划,请大家出谋划策--这孩子语文数学基础不错,但要德智体全面发展,其他的课程也要补上。”
咦咦咦,这风向不对啊。我是想小露一手好摆脱无聊的课程的,怎么反而给自己加码了呢--瞧崔艳群老师兴奋的样子,她绝对会每天抓着自己给自己开小灶啊。
这年头,老师们还是非常敬业和单纯的,不存在收费补课一说,对每个孩子的付出都是真心实意的,王宇辰在后世的记忆中,就经常被老师留在教室里罚抄生字抄到天黑,晚饭也顾不上吃,而老师也陪着他一起坐在教室里,在讲台上默默地批改作业。
可在另一个时空自己挨罚留堂是因为读书不用功,可现在,却是自己表现太过出色,让崔艳群起了爱才之心,决定全力以赴培育出一个天才来。
这剧情不对啊。
王宇辰慌得放下了正在做试卷的笔:“崔老师,小学的很多课程我都自学过的,用不着再学了吧,你有家有室的,休息时间就该多陪陪家人,这敬业是好事,可家庭幸福同样重要。”
听着王宇辰老气横秋的说教,崔艳群和老师们笑出声来,崔艳群揉了揉王宇辰的脑袋瓜:“瞧你这孩子,从哪儿学来这一套套说辞,这要是人人只顾着自己的小家庭,谁来建设国家呢?”
得,自己拿21世纪的心灵鸡汤洒狗血,在70年代根本不管用啊,这个年头,无私奉献真的不是一句空话,为集体弃小家那是常态。
这也就是王宇辰展现了惊人的早慧,要不然,以他这错误的观念,崔艳群早就板起脸训他一节课了,不过好学生向来在老师面前享有不受责罚的特权,崔艳群自当王宇辰这话是从父母那儿听来,鹦鹉学舌的。
完了完了,自己这下子是弄巧成拙了。
王宇辰面色如土,天哪,难道自己真要在崔艳群的“魔爪”下浪费整整六年吗?自己有多少事要做啊--要继续找生财之道,积累资金,要四处奔走实施拯救,总不能次次写没有回音的信件吧?
崔艳群根本不搭理一脸苦相的王宇辰,她如今斗志昂扬,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光辉的前景--她培育王宇辰的心是真心的,但同样认识到,自己将因为这个神童学生而获得无数的荣誉和掌声。
说不定,今后还会因为教学出色而被调到教育局工作。那可就是走上仕途了。
王宇辰拖拖拉拉做完了崔艳群硬塞给自己的试卷,还故意做错了几道题,崔艳群自然明白他的小意思,弹了一下他的脑袋瓜:“调皮。”
崔艳群正色道:“王宇辰啊,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学习档案,你的爸爸妈妈都是知识分子、国家干部,你妈妈还是中学老师,所以你的学前教育做得比较好--嗯,是很好,非常好。但是,你千万不能因此骄傲自满。有篇古文叫《伤仲永》,讲的是古代一个叫仲永的孩子小时候非常聪明,可是等长大了,却和普通人差不多。这是因为他自得意满,没有努力求学的结果。王宇辰,崔老师希望你不会成为又一个仲永。”
崔老师给王宇辰讲了一番大道理后,和其他几个任课老师认真地探讨起如何安排王宇辰的课程起来。
王宇辰闷闷不乐在坐在一边,实在无聊,干脆拖过办公桌上的几份报纸看起来,那时的报纸都是公家统一订的,用专门的报刊夹夹在一起,挂在三角架上。
厚厚的一叠报纸是当时人们了解外界的最重要的也唯一的窗口--电视机要等80年代才走入寻常百姓人家。
王宇辰看到了一份熟悉的报纸名字--甬江文艺,呵,这就是他后世任职的报纸,只不过那时还没改名叫日报。
王宇辰顺手翻了翻,情不自禁扁了扁嘴,这年头报纸的记者编辑水准实在是难入他一个专业报人的眼,尤其是副刊类稿件,也就比小学生强一点。
嗯,自己倒是可以写些文章到处投稿,虽然发不了大财,但也能补贴一些家用,最起码,稿费来得正正当当,不像卖皮蛋秘方的钱,自己只能由奶奶收着,不敢随便动用,害得自己如今想吃一根赤豆棒冰都要迟疑半天。
等等,不行。如果自己再在崔艳群面前展现了文学天份,那她不是又要在自己的功课上加码了?。
作茧自缚啊。
王宇辰顺手翻着报纸,突然,他的视线在一份人报上凝住了--人报是当年最权威的报纸,每个公家单位必订,大梁街小学也不例外,报夹上最厚的就属人报了。
在人报的第二版头条,刊发了一篇新闻报道,标题为《“人民卫士”为人民》,讲述了公安战线上的干警如何机智破案,将穷凶极恶又狡猾的罪犯绳之以法。
报道中,有两个王宇辰非常非常熟悉的名字--钱永昌!罗树标!
王宇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钱永昌和罗树标被抓获了?!在原本的历史中,钱罗两人一直到90年代,犯下累累血案,才被捉获。
可是现在是1977年,钱永昌和罗树标刚刚才开始他们的罪恶人生之路,他们被捉只有一个答案--王宇辰成功干涉了历史。
信。自己寄出的那一叠叠信,终于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老天开眼啊,王宇辰一直在担心自己的那些信是否会石沉大海,自己所努力的一切,究竟只是一场无用功,依然会有无辜者被杀害。
但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回音--他的每一次尝试,都得到了成功。
等等,并不是每一次都成功了--范园焱呢?范园焱的逃亡性质如此恶劣,为何在报道中只字不提?
王宇辰突然一拍脑袋,自己真是有够蠢,正是因为范园焱事件性质恶劣,所以不能见之报端啊。家丑不能外扬嘛。
嗯,不知道是谁,收到了自己那些信件?
王宇辰仔细阅读着报道,这报道如同70年代的新闻一样,满篇都是八股文,到处是口号和豪言壮语,具体的破案细节极少--不过后世的新闻报道又把案件给庸俗化、娱乐化过头了--但是,在字里行间,王宇辰看到了一个名字“林千军”。
这林千军似乎是京城部委里的一个干部,他的名字隐藏在一系列更显赫的大干部名字之中,王宇辰作为专业报人,自然知道,人报这样的央级媒体,除非必要,根本不可能放上这样小干部的名字,之所以“林千军”荣登其中,答案只有一个--他才是真正的破案人。
难道说,自己的信都落入了林千军的手中吗?
这可,真是有缘分啊。
要知道,自己的信投向了很多个部门单位,到处撒网,可没想到,最终真正对这些信引起重视的,却只有这林千军一人。
王宇辰的视线突然停顿在一段话上,那是记者采访林千军时,询问他如何从一团乱麻一样的线索中找到罪犯的,林千军道:“破案有时候也需要灵感,有时,灵感如同蝴蝶一样突然飞到我的脑海中,帮助我追踪到罪犯。”
见鬼。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和整篇报道的文风非常不合。前面还是表决心鼓干劲,这里怎么突然就跳出“蝴蝶”“灵感”来了?警察破案是讲证据的,灵感有用那就干脆请作家来破案吧,还要警察做什么?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林千军特意安排的信号。
蝴蝶。
王宇辰在信封上留下的暗记就是蝴蝶。
一切都明了了。
在京城的部委大院里,一个叫林千军的小干部无意中收到了王宇辰的来信,他按照信中所指,一一破获了一起起大案要案--很有可能,连范园焱逃亡也已经被阻止了,正因为林千军立下了大功,所以得到了通过人报进行宣传报道的“隐形福利”。
而林千军,正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强行在新闻报道中塞入了那句四六不着调的“蝴蝶灵感论”,向真正的蝴蝶--王宇辰进行隔空喝话--你的信我已经收到了,从今以后,就把信直接寄给我吧。
王宇辰挺直的腰杆缓缓松了下来,他闭上了眼睛,心中感慨万千。
终于,自己的呼声被人听到了吗?
终于,自己再不是孤军奋战了吗?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