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账本，不过是我欠别人的账本，现在电影拍完了，电影那一页的账目，也全部一笔勾销了……”
周洋小心翼翼地将账本藏在怀里，看着窗外，陷入了对未来的憧憬。
“周导，你还欠多少？”
“不多了，不多了。”周洋摇摇头。
“周导，你……刚才发了很多钱吧？”钱伟突然问道。
“嗯，该发的钱都发了。”
“那你自己的呢？”
“如果按照合约的话，我是没有工资的，不过，我领了一些编剧的钱……”
“所以，你只给自己留了一万块？”
“……”
钱伟看到周洋看着窗外不在言语的沉默表情以后，突然不知道该说这个是蠢，还是傻。
他低头，拿起剧组的公开账单，看完以后，他低着头。
张根水第一笔投资给剧组投了三十五万。
第二笔投资给剧组投了六十五万。
总共一百万……
而这一百万，每一笔预算和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精细到一台鼓风扇、一根脸盆架子。
他看着编剧一栏的支出……
他突然叹了口气。
“周导，做人不能这么认真，不然在这个圈子里会委屈了自己……”
“……”
“并不是要弄虚作假，而是适当的，该拿的，还是要拿的……”
“……”
“而且周导，没有人会拿合同说事，安总不会，冯总不会，我们也更不会，甚至这个圈子里，很多合同都是阴阳合同……”
“……”
白雪皑皑。
大地一片苍茫。
面包车终于发动，然后下山了。
耳畔传来钱伟语重心长的声音。
周洋沉默。
阴阳合同，偷税漏税，谎报投资……
很多东西，他并不是不懂，只是，他天生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拧巴心理。
…………………………
在张根水和一众人的挥手下……
车子驶离了信阳县，开了一大段弯弯扭扭的泥泞路以后，终于在高速边上停了下来。
车后排的冯凯已经吐得不成人形了。
他必须要稍微休息一会……
刚下车准备透透气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起来。
“什么！星彩娱乐对赌协议失败，宣布破产了？”
“……”
“我们公司准备跟星彩公司谈艺人签约的事情，先一起去星彩公司办公室开个见面会？”
“……”
“一部电影？”
“……”
“是什么电影把星彩公司直接搞破产的？”
“……”
接完电话以后，冯凯懵了！
随后第一时间打开笔记本联上无线上网卡搜索着十一月份上映的电影，最终他搜索到了一部名叫《天极》的电影……
骂声无数！
投资三亿人民币，堪称史诗级巨著，而且著名五代导演陈楷执导，号称文艺的巅峰，号称五年内都不可能被超越的史诗级电影……
电影阵容更是强大有刘佳络、张毅、沈凯峰等大牌助阵。
牛皮吹得很打，广告宣传也做得铺天盖地。
结果……
星彩被这部电影给搞破产了。
“星彩公司？”当周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突然一愣。
“怎么了？”看着周洋的表情冯凯有些疑惑。
“没……”
周洋低下头。
他突然想起一年前，他曾向很多娱乐公司都投过歌词稿……
星彩娱乐，是他记忆最深的一家公司。
第35章 讽刺
一月二十七日。
周洋再次来到了繁华的燕京城。
相比于一年前，燕京城并没有太多变化……
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等公交，等地铁的人并没有因为过年而变少，反而更加的拥挤。
随处可见都是夹着资料边啃早餐边打电话的销售员以及一个个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上班族。
“爸，妈，我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年假太短了，在家里也呆不了几天的……”
“公司事情很忙，现在我正在升职的关键时候，这个项目我得跟进一下……”
“五一吧，五一我可能空一些……”
“……”
“……”
周洋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用非常惊喜的语气打完电话以后，突然就抱着头大哭了起来。
嘈杂的地铁中，有人给她递了一张纸巾，她倒道了声谢随手一擦，却怎么都擦不干眼泪，反而越流越多。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当听到电话铃声的瞬间，她几乎条件反射一般拿起了电话，深呼一口气以后，用充满认真与自信的声音开始介绍起了他们公司的优势，并希望对方能多考虑一下他们……
老一辈的人很羡慕城市里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小职员，并且希望自己未来的孩子也能跟他们一样，在大城市里工作当一个人上人。
大城市里的人穿得光鲜亮丽，不用风吹日晒，更不用跟他们一样干着体力活，赚着辛苦钱。
他们觉得这就是幸福。
但是……
谁知道那灯火辉煌的世界里，充满着多少辛酸与绝望呢？
时代变了啊。
“怎么了？”
“没什么。”
冯凯见周洋这一路上又恢复了刚认识时候的闷声不吭以后很奇怪。
周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地铁里的每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是汪洋大海，万川入海。
而他就是小溪里的浮萍之一。
随波飘荡，随浪翻滚。
不知去往何方，不知何时落下，亦不知何时腐烂……
“《天极》这部电影，真的是，把投资人给坑惨了，与其拍这样的电影，还不如什么都不拍……”冯凯看着地铁里《天极》电影的海报，有些无语地摇摇头：“不过，这类有些抽象的意识流的电影，柏林那群文艺分子倒挺喜欢，搞不好还真能忽悠一下那帮老外，艺术嘛，都是看不懂的玩意……”
“……”
“……”
周洋转过头看着《天极》的海报。
他看到影帝沈凯峰头发蓬乱，看似疯癫的古怪造型占据了海报的一大半。
海报下，写着一行字。
（五年内，不可能被超越的华夏史诗电影！）
周洋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他想到了原先世界有一部名叫《无极》的电影。
虽然电影看起来不一样，演员不一样，但总有那么一些功成名就的大导演，在令人看不懂的艺术路上越走越远。
五年内确实没人看得懂《无极》，五年后，嗯，至少以周洋这种没艺术天分的人是依然看不懂的。
当然，除了《无极》的电影海报以外，还有另外一部名叫《英雄》的电影海报。
这是一部新电影，电影海报很简单，一把剑横在海报中央，剑身倒映出一个个面露凶色的演员。
这部电影导演名叫沈长卫，和《无极》的导演陈楷是同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同属华夏第五代导演的代表……
周洋脑海中浮现出陈无极和老谋子两个人的影子。
当然……
他们距离他都太过于遥远了。
遥远到周洋都不敢多想。
地铁很快就到站了。
到站以后，周洋跟着冯凯坐上了电梯，出电梯以后，叫了一辆的士，在冯凯被堵车堵得崩溃的干呕声中，两人来到了“星彩公司”门口。
曾经门庭若市的星彩公司现在显得有些冷清。
只有几个记者蹲在公司门口，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摄影机……
粉丝也有，不过只有寥寥几人拿着牌上面写着：“宋茜茜加油！”“何一鸣加油。”“请善待我们家茜茜……”“冰冰不哭”“胡冰卿我们等着你”……
星彩公司刚进入这个圈子的时候，曾野心勃勃地想在这一行好好地分一杯羹，花重金打造了一个偶像女团，其中有宋茜茜、胡冰卿等人。
女团初期其实做得很不错，在公司的重点培养下连续推出了好几张合唱专辑，专辑销量虽然不算顶尖，却也能吸一大波粉，靠着这波粉丝的热度，她们上综艺，接广告，拍电影，拍偶像剧，倒也算混得风生水起………
可惜，好景不长。
随着时代的进步，越来越多的资本进入了这个圈子，当进入这个圈子的资本多了，相应的明争暗斗也就更多。
蛋糕毕竟那么大……
女团在一夜间被爆出了各种各样的同性、出轨、撕逼、耍大牌，打压新人等黑料。
这些黑料有照片，有录音，甚至有视频，一度冲上了各种热搜。
好不容易花大价钱把这一切给压住以后，公司却开始走起了背运，开始投什么亏什么，直到《天极》……
投资这部电影的时候，星彩公司的老总韩绍平是野心勃勃的。
他觉得这是他们公司的翻身之作！
其实分析师有提醒过韩绍平了，意思是三亿投资实在是太大了，风险更是不可控，最好的办法就是跟导演陈楷拉一个大盘子，然后吸引资本投资，然后在投资的资本里面，再小赚一笔，顺便拿点票房分成……
但韩绍平却听不进去！
陈楷是谁？
华夏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
曾拍出《霸王》，《大时代》，《黑土地》等一系列直到现在都被人称颂的经典作品！
是赚一笔小的，还是选择相信陈楷，一起缔造一个崭新的华夏票房新时代呢？
韩绍平选择了后者。
但谁能想到，正是当打之年的大导演陈楷会突然脑子坏了，给他的心脏狠狠来这么一出呢？
……………………
出示了相关证件以后，周洋跟冯凯走进了公司。
偌大的公司里，周洋看到很多人在私底下议论纷纷，有在打电话主动联系新的经纪公司的，有收拾着行李准备离开的。
冯凯在这个圈子里名气并不小。
作为年轻一辈最有潜力的导演之一，冯凯也是上过电视和各种综艺采访的。
一些人看到冯凯以后瞬间激动地围了上来“冯导”“冯导”地叫个不停，甚至连带着周洋身边也充满着各种各样的讨好笑容。
周洋回忆起了一年前，自己站在这家公司门口，被保安驱赶的情……
当看到其中一个中年女人以后，周洋一愣。
他又想起在这家公司门口坐了一整天，然后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写的稿子递给这个中年女人，并非常认真地恳求中年女人能帮忙给公司的艺人看一眼，就算要扔，也希望能看一眼再扔。
可惜……
“恩，感谢你对我们家茜茜的支持，我会把你写的东西给她看的……”
“你请先回去，如果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的。”
“……”
“……”
留下这句话以后，中年女人收走了自己的稿子。
周洋很努力地证明了一件事。
不但童话里是骗人的，而且很多网络小说里也是骗人的。
世界上或许有伯乐。
但不太可能被周洋遇到。
“哇，周先生年少有为，一表人才！”
“周先生，您需要助理吗？我在这行工作了很多年，经验丰富眼光老辣……”
“我曾经是宋茜茜的助理，如果茜茜加入贵公司的话，我希望也能顺带在会议上提我一下……”
“……”
周洋耳畔传来这个女人讨好的笑容，而且忙不迭地给自己递名片。
周洋看着这个名叫孙芳芳的中年女人。
她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穿着和去年一模一样的衣服，而且整个人比去年的时候更黑了一些，但是，就因为自己跟冯凯一起进来就变得“一表人才”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
“孙姐，去年我递给你的歌词你有交给宋茜茜吗？”
“……”
第36章 非同寻常的会议（上）
孙芳芳呆呆地看着周洋跟着冯凯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他看到冯凯笑着跟那个年轻人介绍着公司的一切，似乎挺尊重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很平静，时不时地点点头，眼神透露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符的沧桑感。
电梯门终于关上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阵可惜的声音，有几个人在议论冯凯旁边这个戴着导演证的年轻人是谁……
廉价的牛仔裤，一双褪色并局部发黄的板鞋，以及那廉价的地摊杂牌羽绒服。
一切的一切，都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挂着导演证，却让混迹娱乐圈的众人根本想不起来“周洋”到底是哪一号导演。
但是看到冯凯的态度，却又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冯凯在整个圈子里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才华横溢，锐气冲天，谁都不服的模样。
而刚才短暂的停顿，他甚至伸出一只手挡在了周洋面前，为周洋开道……
“也许，这是哪个富二代故意穿成这样体验平民生活？”
“有钱人总是会有这种恶趣味，这很正常……”
“……”
有人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孙姐，去年我递给你的歌词你有交给茜茜吗？”
嘈杂的人群中，孙芳芳却呆呆地站在一边。
她的脑海中不断地回忆起这段话。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似乎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可是……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
难道是因为这个年轻人故意穿成这样，自己一时间认不出来到底是谁？
总之，应该是个人物。
可是……
歌词到底是什么？
她低下头。
她早已经忘记去年夏天那个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那个坐在星彩门口的石阶上，从白天等到傍晚一顿饭都没吃的年轻人……
……………………
“以后少理这些人……”
“你要板着脸，这样他们才不会烦你……”
“以后碰到记者也一样，不要给那些记者好脸色，你越给好脸色，他们越觉得你容易欺负，就越会问稀奇古怪的问题……”
“……”
电梯里。
冯凯跟着周洋说着娱乐圈的一些注意事项。
周洋不断地点头。
眼睛却看着徐徐上升的电梯。
一年前，他做梦都想走进“星彩娱乐”，并且跟所有人推销着他写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