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他似乎在直面着自己。
边说，还边观察着这些记者的表情。
有些记者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善意，眼神充满鼓励。
有些记者认真听着，手里刷刷刷地写着，正在记录着什么东西。
而有些人，则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似乎充满着不怀好意。
这是一副活生生众生相。
恍惚间，周洋感觉自己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释然感。
他好像慢慢褪去了一层厚重重的壳，打破了一个个在自己身上压着的桎梏，开始变得更加轻松了起来。
然后！
周洋不经意间看到了旁边的角落里……
嗯？
周洋多看了一眼，他突然发现记者群里一个小姑娘，正眼圈红红的，她的一边在抹眼泪，一边在听着，时不时地点头，时不时地握紧了拳头，激动地看着他，仿佛在为他无声地加油。
什么鬼？
这特么是谁请来的演员？
怎么跟《战国》电影首映时候一样？
周洋突然尬住了。
………………………………
采访结束了。
周洋没有宋依依那样面对着所有人都谈笑风生，泰然自若。
他很安静地一一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很得体，采访完了以后周洋短暂地回忆了一下，虽然没有宋依依那样让人回答得漂亮，但也觉得没什么大病，旁边宋依依的徐玲玲也对着他点点头。
周洋转身回去，然后发现宋依依
小姑娘一边跟周洋竖大拇指，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眼睛。
“周洋……我觉得你可以去演讲。”
这货平日里一直都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沉浸模样，像一个阴郁到极致的怪人。
但刚才那么一瞬间……
当看到周洋站在阳光下，面对着所以记者，露出喊憨笑容的时候……
宋依依就感觉他像是一个在地狱中爬起来，全身都遍体鳞伤，但依旧笑着面对所有人的悲情人物……
明明这货都上柏林拿奖了，明明这货第1部电影就让很多电影人震惊了好不好！
但是，当听到周洋用温柔的声音，述说着自己短暂的过往以后……
小姑娘当场就觉得鼻子酸酸的。
然后……
她有些遗憾。
为什么没有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遇到他？
“宋老师，你别笑话我了，宋老师，刚才你面记者的时候，真好看……”周洋笑了起来。
“哪里好看？说说？”小姑娘眨了眨眼，挺好奇。
“说不出来哪里……”这货琢磨了半天也形容不出来，有些懵懵的。
……………………
接下来这段时间里周洋并没有怎么管这帮记者，也没有再管外界对他怎么评价了。
或许是剧组的保安开始多了，又或者是什么其他原因，他只知道偷偷潜入隔离带里偷拍的记者越来越少，本来在隔离带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大家都知道在周洋这边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值得关注的消息，关于《乌鸦》的消息王帅也管得特别严。
时间来到了5月10日。
这一天傍晚，在拍完自己的戏份以后，周洋的手机接到了来自华星公司的电话。
接完以后，他纠结了许久，又犹豫了许久，本来想找王帅聊聊的。
但王帅最近似乎有些魔怔了。
这电影还没拍完呢，他就搬来了很多仪器，然后跟着后期组一遍一遍地剪起了《乌鸦》的片子，似乎戛纳电影节快开始了，他想报名去戛纳。
他想找冯凯聊聊，但冯凯情绪状态不是很好，每次拍完以后都会跑去做心理辅导，而且一辅导就会花很久时间，甚至有时候会忙到晚上。
最终，他找了剧组里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宋依依。
“宋老师，能找你聊两句吗？”
“可以啊。”
“宋老师，你去过台岛吧？”
“废话，肯定去过啊，怎么了？”
“能跟我普及一下去台岛的注意事项吗……”
“可以啊。”
宋依依看着周洋掏出小本本以后，就笑嘻嘻地开始巴拉巴拉地跟周洋聊起了台岛的一些风土人情和注意事项，特别聊了很多静景点。
她感觉自己在周洋面前，特别有老师的感觉，而周洋更像是一个谦虚好学的学生。
“宋老师，那港岛呢？港岛的注意事项有哪些？”
“港岛那边倒是和台岛略有所不同，要哪个方面看……”
“哦哦哦。”
宋依依巴拉巴拉地继续介绍着。
说完以后，她发现自己跟周洋普及了一大堆风土人情以后，周洋不但没有释然，然而眉头越皱越深后，她顿时挺奇怪。
这货是不是又遇到什么拧巴的事情了？
“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哦，我就是想问一下，台岛的金曲奖和港岛的金像奖有什么区别吗？”周洋默默地看着宋依依。
“一个是华语歌曲最有影响力的音乐奖项之一，另一个是华语影坛里最有影响力的电影奖项之一啊，这两者并不是同一个类型的奖项……你要问区别，这应该是最大的区别吧？”宋依依觉得周洋问的问题挺奇怪。
“那如果这两个奖项一起比较呢？”周洋迟疑了。
“怎么比较？哪方面？”
“那比如你接到了这两个奖项的邀请，你会选择港岛的金像奖还是选择台岛的金曲奖？”
“当然是……”宋依依正准备回答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回答不出来。
这问题也太扯淡了。
“什么？”周洋紧紧地盯着宋依依，期待着她的回答。
“周洋，你为什么问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少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们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乌鸦》上，这部电影王导想冲击一下五月份的戛纳……”宋依依越来越觉得周洋这问题挺奇怪的，正常人谁会莫名其妙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随后用语重心长的语气想跟周洋聊着《乌鸦》的戛纳之行……
但周洋却低下头，又陷入了全所未有的拧巴和纠结当中了。
“宋老师，不是我想这些东西，而是我两个奖项都接到了邀请了……而且两个颁奖典礼在同一个晚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仔细想了很久，《矿底》在柏林获奖了，如果不去金像奖的话，感觉不太好，安总已经暗示了，《矿底》肯定能拿一点奖，不然不会亲自打电话邀请我过去，这对公司的宣传非常有利，而台岛金曲奖，公司的吴镇洪吴老一直强烈要求我过去，说这一次咱们必须要争一口气……”
“什么？”宋依依仿佛见鬼了一般盯着周洋。
她只觉得脑壳嗡嗡声直响。
然后……
“哎……”
她看到这货竟非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第105章 杀青
《乌鸦》这部电影有两个结局。
一个结局是国内版的，一个是国外版的。
国内版被卖到黄家村的秦芳芳在经过一次次逃生与惨无人道的毒打中，终于被机智的警方给救了出来。
这版的结局稍微好一点，虽然总体还是压抑，但至少相比于整部电影的厚重感，至少让人看到了一丝丝的希望曙光。
这个结局王帅其实并不喜欢。
他觉得这个结局太老套，表现的整体基调讽刺性不够； 就仿佛是一块大石头被狠狠地抬起，然后又如柳絮一样轻轻地飘下，实在是差点意思。
他觉得自己的《乌鸦》应该在结尾将情绪一点点地升华，升华到了极致，让人刻骨铭心，然后如同一块大石头一样一直高高悬着，让人毕生难忘。
于是……
就有了第二版，海外戛纳版本。
…………………………
“让你走！”
“让你走！”
“让你走！”
“……”
周洋歇斯底里地在咆哮，状如癫狂地打着一個略微佝偻的中年人。
他饰演的黄德贵在得知秦芳芳的父亲要带女主走以后； 他突然发疯一般地扑倒女主父亲，那个佝偻的中年人。
他在黄家村怯懦了大半辈子，被嘲笑了大半辈子，全部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爆发了出来。
他的老婆不能走！
如果被带走的话，他会被村里人嘲笑得更狠，所有人都会看不起他，觉得全村都帮你护着婆娘，连警方都被赶跑了，然后你自己却不争气，反而连个婆娘都看不住！
片场外。
冯凯明知道在拍戏，但是心中那种愤怒的情绪难以压制住，恨不得冲进去，狠狠给周洋一脚； 然后再抽周洋一巴掌。
周洋饰演的这个角色充满着愚昧、无知、在外怯懦在家里却窝里横、没有任何道德底线，自私自利……
那种生动的演绎与诠释，让本来心中就充满负面情绪的冯凯接近爆发的临界点。
他咬着牙； 拿着喇叭的手都在颤抖。
周洋却是浑然忘我，沉浸在角色里，每一拳都实实地打在饰演女主父亲的赵振身上。
一拳又一拳！
隔着外面都能听到阵阵的拳头声。
王帅很兴奋。
他身子在颤抖，同时情绪被扬到了最巅峰，整个人激动地想要大叫。
就是这种感觉！
对，就是需要这种感觉！
棒，棒，太棒了！
周洋的那种情绪感染了饰演秦芳芳的宋依依。
她在拼命地拉开两人，哭着，喊着希望让黄德贵不要再打了，她甚至跪在地上，边哭边求黄德贵。
悲伤、愤怒、心痛……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她的眼神之中显露出来。
然而作为一个女人，在这样愚昧无知，天高皇帝远的小村里，她本身就是弱势群体……
她能做的很有限！
最终，镜头的特写中，她眼神充满着灰白，任谁都能看出来眸子里深深的绝望。
情急之下的她拿起旁边的柴刀，如同一个疯子一样，一刀对着黄德贵狠狠地砍了下去。
这一刀砍下去……
旁边的冯凯感觉砍到了自己的心脏上。
很爽； 发泄到极致的爽； 但随后脸色变得惨白，差点就冲进里面去救周洋。
不过，还好……
周洋身上防着东西，只砍到了背上的血包。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呜，呜呜，呜呜呜……”
清水村中。
响起了宋依依突然疯一般的凄凉大笑声，随后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出来，握着柴刀的她呆呆地看着周洋倒地的身影……
她全身都在颤抖。
然后……
突然继续又大笑了起来。
这一次大笑，比之前那一声更凄凉……
“咔！”
“完美！”
王帅激动地冲了过去，将地上的周洋给拉起来，狠狠地抱了他一下，抱得紧紧的。
经纪人徐玲玲也冲了进去，将宋依依的柴刀扔得远远的，慌忙地检查起了宋依依的身体状况……
冯凯并没有动，而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看了多久以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巨大的担子一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的情绪很古怪，既压抑又厚重，同时又有一种参与拍这种电影的激动感。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心中交织在一起，他想在这里对着全世界大吼一声，宣泄出心中的一切愤怒。
结束了！
电影终于结束了！
这该死的《乌鸦》，终于结束了。
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拍这么压抑的电影了。
隔离线中，掌声雷鸣，所有工作人员都一一冲了进来，医疗小组第一时间检查着所有人，重点检查了赵振的情况。
“我，拍得，怎么样……”
赵振只觉得全身都痛，有一种被车撞飞了，然后落下的感觉。
但他却很兴奋。
《矿底》里，他饰演一个出场只有几分钟的死者，现在《乌鸦》这里，他的剧情被拉长了，属于配角中台词最多的人物之一！
检查的医生查看他情况，特别是当看到赵振背上的防护塑料被拳头砸凹进去以后，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人群中的周洋。
“这家伙下手真重！”
“真难以置信这么瘦瘦的一个人，怎么打出去的拳头，力道这么恐怖！”
“还好早就准备，不然的话，指不定会把人打成重伤……”
“……”
他们议论的声音最终被一阵阵的激动声给淹没，没有人听到他们在感慨什么……
…………………………
5月15日。
《乌鸦》这部电影正式杀青了。
杀青宴上……
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和演员以及村民们喝得酩酊大醉的。
那些在这里守了将近一个月的少数记者终于被允许参与这场杀青晚宴。
他们本来觉得杀青宴会很难下咽。
毕竟这里是偏僻到鸟不拉屎的地方，想要买一袋盐还得花个三个小时的颠簸山路，跑到山下镇上去买。
这一来一回，人都没了半条命。
可是……
当他们坐下来边吃边拍的时候，他们做梦都想不到不但菜不难吃，反而吃了一口以后，他们竟觉得这是极品美味……
他们惊喜。
特别是那一道名叫“荷叶鸡”的菜。
菜的量非常少！
但是，当他们夹了一口放到嘴里的时候，他们都震惊了。
“这不可能！”
“这穷乡僻壤的，竟然有这么厉害的做菜师傅？”
“我不信！”
“难道是我们在大城市里的菜吃惯了，现在换了个口味就觉得极品？”
“不对！”
“真不对……这个青菜也挺好吃的！”
“……”
就在记者们疑惑的时候，他们看到宋依依拿起杯子。
“本来我们应该先感谢王导的，是王导让我们聚在一起，让我们相遇，并拍完了这部电影。”
“但是……在吃了菜以后，我觉得我们更应该感谢周导，周老师！”
“他现在还在厨房帮忙呢！”
“没有周老师，我们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菜肴，我吃了一个多月周老师烧的菜了，每一次吃，我都觉得回味无穷，我在想啊，如果以后没有周导给我做菜了，我会觉得很不适应的！”
“……”
灯光下。
蚊子和萤火虫飞舞的空地上，宋依依端起了酒杯，笑嘻嘻地指了指厨房，然后率先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厨房边上，一群男男女女进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