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秀月和珍儿端着饼饵往外走,戚夫人又叫住珍儿说,“珍儿,别忘记和石美人要那个上面绣着绛草的织锦,她说今天会完成的。”戚夫人早前曾托石美人给自己绣一幅织锦,早就听说石美人的织锦功夫位列后宫之首,无人可敌。珍儿点点头和秀月转身走了。刚到殿门口,刘邦迎面走进来,表情冷淡忧愁,双手背后,她们二人给他行了个简单的素礼,刘邦一看是饼饵,沉闷闷的顺口问一句,“饼饵往哪里拿?”
“回皇上,戚夫人说将这些饼饵给赵美人和石美人送去,听说她们最喜欢吃这种饼饵。”珍儿半蹲着回话,秀月也跟着低头。
“你先去吧,你过来给朕倒杯茶喝。”刘邦指了指秀月,让她去给人送饼饵,把珍儿留下来叫她给自己倒茶喝。
“喏。”珍儿便又回来了,将饼饵先放在一边,去里边给刘邦倒茶去了。
刘邦进来后身子软绵绵的瘫坐在席子上,表情若冷铁一般,两眼死盯盯的望着一处一言不发,大口大口的呼着沉重的气息,嘴角的美须髯都被他呼出的气吹得一上一下的,整个人毫无半点生机活力,倒有些萎靡之样。戚夫人见他心情不好,轻步走到他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宛然问道,“陛下为何不开心?”
刘邦将头一侧,回头黯淡无神的看了一眼戚夫人,报以一个苦笑,然后将头侧歪在戚夫人搭在他肩膀的手上,叹气道,“烦啊烦啊。”
戚夫人的手完全可以感觉到刘邦的脸温热,见他如此便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索性给刘邦枕着,自己则往刘邦身边凑了凑,另一手挽着刘邦的胳膊。听见刘邦说烦,她倒是一怔,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刘邦对着她说过一个烦字,以前面对那么多的战争之事,也没听他说过烦字,今天他看起来如此忧愁,在自己面前毫无隐晦的说烦。戚夫人轻拍了拍刘邦的肩,很是怜惜他,“可否与臣妾说来听听。”
屏风后的珍儿刚要将茶端出去给刘邦倒上,却听见……
刘邦‘唉’的一声叹口气,将头直起来,起身走到雕窗前,望着外面北边的隐约起伏的山峦,蹙眉久久才道,“匈奴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盐池,朕却浑然不知,他们居然给朕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让朕完全没有准备,只有三天了,朕该怎么决定此事呢。刘敬坚持要朕送阿元到匈奴,朕也曾经答应皇后绝不把阿元嫁到匈奴,唉,朕都不知道怎么办了。皇后重阳夜说两月后匈奴就会派人来长安,当时朕没有当做一回事,想着边境也有官吏,若是匈奴进入边境,他们会来报告的,怎知那蛮横无理的北狄竟敢劫持延迟官吏,藐视大汉,说什么到时候给朕惊喜,朕看这惊喜是够大的。”刘邦说着便激动起来,脑子里忽现两年前被匈奴耻辱的围困白登山七天七夜的场景,为了逃脱不得不使出下策贿赂匈奴阏氏,且答应两国和亲,再加上匈奴迎亲队伍今日侮辱大汉颜面之事,顿时一股子火气直往脑门儿上冒,咬牙切齿一拳重重的锤在雕窗边的墙上,站在窗前雄赳赳的隼视着北边匈奴的方向。
戚夫人一听大为惊讶,原来是匈奴来长安迎亲了,这是前两年就已经约定好了的事,没想到时间这么快。匈奴已经派人来长安了,长安距离匈奴也有千里之遥,想不到他们到达后只有三天可以让他们准备了,除了令大汉倍感仓促之外,更多的是匈奴毫不顾忌大汉的尊严随意劫持汉朝的官吏,还高傲的派人来长安汇报,说是到达长安还要给皇帝惊喜,惊诧已经让皇帝君臣心中很不舒服了,于是这不得不让刘邦龙颜大怒,死活不肯将宗室公主驾到匈奴。
戚夫人与吕后是死对头,这个节骨眼上应该添油加醋的劝刘邦把鲁元嫁到匈奴去,这下可以瓦解掉吕后不少心智。但是这次她没有这么做,她想到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吕后一定会将矛头指向她,斗法白日化,到时候自己不一定能够胜利,毋庸置疑,谁不知道戚夫人最想吕后倒霉,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做鹤立鸡群的事,也不能叫吕后抓住把柄,于是听后只是叹气,却不发一言。
刘邦本想到她会劝说自己照刘敬的意思办,不料戚夫人却没有动静,倒是感到些许的困惑,回头一种不相信且略带质疑的问,“你、你就没话说?”刘邦显然有些不相信戚夫人此时应有的态度。
戚夫人一笑,淡淡的说,“此事臣妾不好说什么,皇上应该和皇后商量。”
刘邦却是满意的点点头,他知道他的戚姬只是想要自己的儿子登皇位,其他的一概可以不管。
珍儿端着茶水出来,将茶倒好放在几案上,对刘邦道,“皇上,可以喝茶了。”
刘邦‘嗯’了一下,走过来坐下,端起茶喝掉,说,“朕晚上就去皇后那儿,今晚会很晚,你就别等朕了,早些睡吧。”
戚夫人‘嗯’的点点头。站在一边的珍儿眼珠子转来转去的,沉默了一会儿,对戚夫人说,“夫人,奴婢现在可以去送饼饵了么?”
戚夫人向她挥挥手,“去吧,别忘了拿回绛草织锦。”珍儿刚拿起饼饵盘子,门外又进来一个小丫鬟,一看却是管夫人临华殿的婵心,慌慌张张的,进来就直奔着刘邦去了,竟也忘记给戚夫人行礼,小趋到刘邦面前,面色惶恐略带哭腔,话语急速的说,“皇上,管夫人生病了,呕吐的厉害,说是要见皇上。”
刘邦听后直起身子瞧一眼身边的戚夫人,遂而一脸不以为然不屑一笑,瞧着戚夫人说,“你瞧瞧,自从朕去过她那里以后,她就开始每天都缠着朕,烦死了。”
戚夫人敷衍的随之一笑,‘呕吐’二字立即勾起她的高度注意,细细一想:莫不是她怀上了吧?
刘邦朝婵心甩甩手敷衍平淡的说,“生病了,那就赶紧宣太医啊,来叫朕做什么,朕去了,可以治好她么?别又是叫朕去看什么她养的花儿草儿的,上次就说病了,朕去了,她却是叫朕吃什么捻花鱼,整天没事干瞎忙活呢。”又催促道,“快去快去,快去找太医,别来烦朕。”
婵心说,“太医已经在临华殿了,夫人说见不到皇上就不让太医瞧病。”
刘邦方在为匈奴之事感到惆怅不已,现在管夫人又来添乱,终究管夫人给自己的麻烦是多不过匈奴给自己的侮辱的。刘邦也只能且爱且怨她,毕竟是自己的妾侍,不可能对她看的比匈奴还要仇恨,但是他对管夫人的这种死缠烂打也略显疲惫之色,只觉头疼无奈的的捏了捏额头,口中小声嘀咕数落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婆娘。”遂而,龇牙一脸埋怨,将脸拉老长,昂着头嫌弃的故意高声说给戚夫人,“夫人你瞧,她就会来这套。”戚夫人听着管夫人的死缠烂打功夫,看着此时刘邦一副孩子模样的埋怨着,便掩嘴笑了。刘邦拿了几案上剩下的饼饵往嘴里送,憋着满嘴含糊不清告诉婵心,“好了,朕喝杯茶就去,这婆娘不让朕好过。”
“喏。”婵心得到刘邦会去临华殿后这才脸色喜悦起来,便行了礼退下,回临华殿了。
婵心刚走,刘邦将嘴里的饼饵咽下喉间,又发牢骚的道一句,“真是个烦人精,朕每天都会被她的废话灌满耳朵,茧子都出来了。”刘邦对这个‘烦人精’发着牢骚,怪她不知道体贴自己一些,每天忙国事,回来后还要被她唠叨,明说是嫌弃管夫人,暗里却无不透出刘邦对管夫人的喜欢。那一夜,再次临幸管夫人后,刘邦就将管夫人放在了心上,刘邦倒是有些喜欢管夫人那种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霸道’式的单纯,有时觉得还很可爱,不过今日刚说了匈奴之事,怎能乖乖的听管夫人的话去她那里,匈奴征服不了,自己倒被一个女人征服了,岂不叫旁边的戚夫人笑话自己。于是亮堂堂的埋怨,心中暗暗的喜欢和包容。戚夫人自是了解刘邦,当然听得出那番敞亮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皇帝若是真的厌倦了一个女子,他就不会再去女子宫中一步。听得刘邦和自己玩这一套把戏,戚夫人再次掩嘴笑了,皇帝‘高超’的调解能力下无不尽显冷色的幽默诙谐,戚夫人并未将皇帝的一番话放在心上,而是高度的注意着‘呕吐’二字,掐时间也正是管夫人怀孕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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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杜若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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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1…09…28
珍儿从鱼藻宫出来后一直绷着面凝思模样只顾低头走着,竟未看到前面一路人马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哒哒哒’的一阵木屐踏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才惊醒了她的凝思,珍儿‘嚯’的抬头看去,是戴青带着一路人马过来了,戴青身后几个小宫女手里端着东西,垒得高高的,仔细一看是甜点,戴青是吕后身边的人,珍儿不敢装作没看见,于是就上去和戴青打招呼。
“戴青姐。”珍儿端着饼饵向戴青躬身作素礼。
戴青见是珍儿便举手示意大家停下来,不屑的斜睨一眼她,冷哼一声之后又领头和其他几个人全都高傲的冷眼打量着珍儿。平时眼见吕后受到皇帝的冷落全是因为鱼藻宫的那位女主人,今儿个碰到了她的丫头,戴青一行人便趁着珍儿的势单力薄好好难为她一番,硬是叫珍儿在戴青领着的这些宫人面前卑躬屈膝。围着珍儿转了两圈,看着珍儿手里的饼饵,伸手随便翻了翻,半昂着脖子,眼睛斜瞥着珍儿冷然问,“给谁送啊?”
“戚夫人说石美人喜欢吃就给她送去。”珍儿知道戴青隶属于吕后,即使吕后不得宠,却知道吕后的脾性,平常里常听说吕后以前的故事,久而久之的就被别人的说法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即使不见吕后都能感觉到她的威严和气息荡涤耳侧,更见吕后平时的不怒而自威就足以压抑别人。戚夫人虽然有皇帝宠着,可是手段不如吕后,她虽生性妩媚,骨子里却不够刚毅。珍儿隶属戚夫人,一来吕后身份在戚夫人之上,二来珍儿也想为自己留后路,见多了戚夫人和吕后之间的明争暗斗,谁更有能力制服另一人,珍儿心中也自是有一杆秤。每见到长信宫的人,珍儿都是要自降尊严听之任之摆布的,今日何况遇到的是戴青。
戴青点点头,“代王和戚夫人在吧?”
‘嗯’,珍儿始终不敢抬头,弓着身子回话说,“都在呢,皇上也在。”
“你去吧。”戴青这次主动叫大家让开道,珍儿倒退着出了戴青一行人的‘包围圈’。戴青几乎目送着珍儿消失在后廊转角处,背后不由得自觉一阵凉意沁进来,望着珍儿的背影眯眼自言自语道,“看来,这里的水很深。”
珍儿端着饼饵赶紧到了石美人住的宫殿,原本小跑着可是一进大殿立即放慢了脚步,如平常一样恭恭敬敬的走起来,手里高高举着饼饵盘子。刚上到内殿台阶,屏风后出来一个美人,一见到珍儿忍不住喜悦,脱口而出,“阿珍……”疾步下台阶迎珍儿。
珍儿却当做不熟识她似的,从她将要握住自己的双手中退后三步,高举手里端着的盘子低头恭敬的作素礼,规规矩矩道,“参见美人。”珍儿这一举动似在提醒石美人什么。
听见珍儿如此称呼,又看到她对自己恭敬的行礼,做出二人不熟悉之样,石美人倒也是极其聪明的人,很快就想到珍儿担心什么,于是止住了笑容,对着两旁道,“下去。”
两旁站着的宫女们全都下去了,只剩下珍儿和石美人。
“阿珍,你怎么来了?”石美人慌张而惊诧,疾步走到珍儿身边,一手搭在珍儿肩上,往珍儿身后看了又看,高度紧张问道,“安全么?”
珍儿点点头,“放心,戚夫人叫我来的。”说完就把手里的饼饵递到石美人眼前,质疑道,“你喜欢吃饼饵?”
石美人眉梢一挑,大瞪着眼睛看了看珍儿,将视线从珍儿身上抽回来,低头淡淡道,“有问题么?”
珍儿把饼饵放到几案上,一把抓住石美人的肩,虽然声音被迫压制到最低,但无不听出憋着的埋怨道,“你打击的对象到底是谁?是戚夫人么?”
石美人不语,沉默间又看了一眼珍儿,珍儿正等着她的答案,石美人被珍儿盯得浑身不自在,淡淡道,“你别管了。”
话音刚落,珍儿几乎眼中噙泪哀求,“阿姐,该收手的时候就停止吧,你不是她们的对手,你什么都没有,皇上不宠你,你也没有皇后高贵的地位,你拿什么和她们斗?”珍儿又是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劲握着。
石美人早已显得不耐烦,每次见面时都要这样吵个不停,一把甩开珍儿的手,带着些许愤怒毫无顾忌的咆哮道,“我早就说过,你若是不帮我的话,我自有办法,不用你如此纠结。正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她们才会放松警惕。”甩下一句话,忿忿的拂袖而立一边再也不语,也不管珍儿此时正用什么眼光看她。
珍儿瘫坐席子上,呆呆的一动不动失落着。其实早就想到了会是这个样的结果,她很纠结,不知该怎样劝石美人回头,她一直都行走在崖边,她怕她终有一日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她没有办法叫她回头,她了解阿姐,眼眶里噙着泪水,无奈她的泪水洗不去石美人污浊的想法,但是石美人确是她曾经很爱很爱的姐姐。
“你为什么和表哥不一样呢?表哥做事恭谨无比深得陛下的喜爱,你却这么喜欢冒险?”
“石奋是石奋,我是我。”石奋为石美人胞弟,楚汉战争时,刘邦率军过河内郡东击项羽偶遇石奋,爱其恭谨无比,准许其以中涓身份侍奉自己,其后召幸其姊,敕封为印绶并具的美人,受宠过一段时间,终不敌生性妩媚且会楚歌楚舞的戚夫人,很快受到冷落,为刘邦育有一子刘友,但她也是生性不服输的人。
殿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氛,石美人也坐回席子上,将几案上的饼饵拿了一块捏在手中,碎末落了一地,又捋了捋肩前的发丝,喃喃嘴,轻叹一声,微靠着几案一手支着头没落的看着殿外的冷风吹起地上的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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