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问举着火把,又里里外外地看了一遍,还像在龙头村的时候一样,抓着窑边的野草爬到窑顶上去看了看。
他往上爬的时候,胡镇山和几个山贼在下面护着,好像生怕他会从上面摔下来,不小心摔着了自己。
——真比当妈的护孩子还谨慎。
许问当然不会摔伤,他看完自己想看的,向胡镇山点点头,道:“可以了,麻烦送我们回去吧。”
“好嘞!”胡镇山立刻兴奋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比较干净的青布,谄媚地笑着说,“小兄弟,能帮忙给我写个字吗?”
“写什么?”许问一愣。
“就说你很满意可以放了我啥的……”胡镇山讨好地说。
简直像售后好评……许问无言地接过那块青布——五窑寨当然是不可能有纸的——问道:“笔呢?”
胡镇山瞬间僵住,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也没带吗?”
许问的确没带,但五窑寨当然也不可能有,胡镇山正在抓耳挠腮的时候,许问吐了口气,走到外面剥了块树皮,掏出刻刀在上面刻了个字留了个名:“可。十四。”
顷刻而就,干净利落。
现在许问用刀简直比用笔还要顺畅爽利了。
胡镇山感激涕零地接过树皮,许问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对许三道:“走吧。”
许问记得路,没让胡镇山派人送。
走出去路上之后,许三回头看了一眼,道:“我还以为山贼有多凶恶呢,原来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这是因为他们被打服了,不然,他们手上还是沾过血的。”许问冷静地说。
“是!”许三被他一提醒,顿时凛然。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连官方都没剿下来的山贼,竟然被人打服成这样……最奇怪的是,他打服他们,就是为了给我们……给你介绍一下窑洞?许问,你觉得会是谁?”
第405章 观一隅,观天下
“多半是师父。”
听见许三的问题,许问很快回答。
许三瞬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轻声问道:“真的吗?”
“我也不确定,但他的确有这样的背景,也有这样的手段。”许问说。
“对你也有这样的用心。”许三看了许问一眼,笑着说。
许问没有说话,但此时他心里的情绪,却远非这么简单。
其实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要与连天青父女就此分离,除了物理上的原因,还有心理上的。
就这个时代的伦理来说,学徒出师,就是在身份上脱离了师父的家庭,独立了出去。
这之后,徒弟当然还要孝敬师父,但师父对徒弟已经没有了义务。
就感情上来说,许问跟连天青父女之间的关联当然更深,但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情,让许问一直有点放不下心。
当初连天青收许问为徒,是要让他当亲传弟子,继承他的手艺,也继承他的身份的。
连天青以修复师自居,教许问的也是修复。
十八巧也好,流水面也好,其他的木匠技艺也好,只是让他了解木工方面的基本常识。连天青一直认为,会做,才真正会修。
所以,在理念上,他要求许问在揣摩前辈创作思路的同时,要尽量减少自己的想法。
感受、体会,然后模拟、修复。
但考完三场徒工试,许问的想法却变了。
他是为修复许宅而来的,但他的想法却不愿仅仅只局限在修复上,他还要创作。
他想要继承过去的,他还想要创造未来的。
然而有一点很明显,这不是连天青想要的,甚至来说,他还有点忌讳这个。
身处这个时代,他在修复方面的想法却非常先进,甚至微妙地契合了现代的威尼斯宪章。
许问并不反对他的想法,只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对连天青说明自己的想法之后,连天青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复,很快他们就确定了去西漠的事,同时也确定了连天青要离开江南路另居地方隐居——甚至来说,他被迫移居,也是因为许问暴露了他的身份,让他不得不离开小横村。
连天青帮许问联系了去西漠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许问因为之前的事情有点怂,也没敢多问。
然后就是许问离开了,进了这支队伍,每天白天赶路、晚上给人上课,过得无比充实——充实过头,都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许问知道连天青的目的地很有可能也是西漠,一直在跟着他关注着他的时候,他的心情才会那么激动、那么复杂。
原来师父没有生他的气,他还是关心着他、照顾着他的!
而今天,当他发现安排他来看这个窑洞那个人有可能是连天青的时候,他的心情就更加难以言喻了。
他清楚地记得,连天青曾经跟他说过,那些真正成为大匠的人物,除了极少数绝顶的天才,天生就将万物藏纳于心的以外,基本上都走遍过天下,看见过无数山水民情。
所以,现在他被带来看窑洞也是因为这个吧?要让他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世界,更深入地理解这个世界?
许问突然站定脚步,看向上方。
临走的时候,胡镇山虽然没有送,但把火把给他们了。许三举着火把走在微微靠前一点的地方带路。这时他走出几步才发现许问没有跟上来,停步转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冬日凋零,蝉虫俱已深入土中,只有夜鸟偶尔惊飞,发出凄冷的号叫。
风过林中,枝叶瑟瑟,巨大的山影在这无数细碎的声音里耸然高立,仿佛随时都会扑下来将他们吞没一样。
许三不知不觉中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与许问看着同样的方向。
但跟他不一样,许问的表情宁静而向往,好像这铺天盖地的黑影并不可怕,反而非常迷人似的。
许三一直知道许问跟他们都不一样,但这一刻,他莫明地又加深了一次这样的认识。
“走吧。”又看了一会儿,许问说道。
“嗯。”许三什么也问,只是再次举起火把,重新走上了回去的路。
去的时候他们是一路被各种标记引过去的,回来的时候许问也把路记得很清楚,各种拐弯、各种从岔路走上大路小路,最后到后半夜的时候,他们顺利地看见了龙头村的影子。
“回来了啊。”村头一个人正在等他们,看见两人身影,非常平静地打了个呵欠,转头招呼道。
“阎大人!”许三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许问面前。
“回来了就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路,走困了摔了跟头可是没人管的。”阎箕懒洋洋地说。
“多谢阎叔。”许问向阎箕行礼。
“哟。”阎箕转头看他,扬起了眉,“你这家伙,还挺狡猾。行了,不会罚你们的,该干嘛赶紧干嘛去。”
他似乎有点冷,耸着肩膀,脊背蜷成了一个虾。
“我们离开之前,阎叔您接到过通知吗?”许问突然问。
“当然,呵呵,你不是给我留了个条子的吗?”阎箕好像突然就高兴起来了,笑眯了眼睛,揣着手就走了。
“你是想再确认一下?”许三小声问师弟。
“是啊。”许问有点不好意思。遇到真正关心的事,他也有点患得患失了。
两人随便找了个床铺的角落挤进去睡了,没睡多久,龙头村鸡鸣四起,天亮了。
睡得太少,这一天许问的确有点犯困,但还不至于影响他的行动。
三百多套冬衣不足以花完四百多两银子,陆问乡走的时候把剩下的银子换成了银票,但许问另外又定做了一些简易的沙袋,准备继续负重行军。
但这天他还没来得及把它往身上背,阎箕就叫他把东西放到车上,没让他继续背着走。
许问真正上路的时候就明白为什么了。
为了赶时间,他们这一段没走要绕弯的官道,而是直接翻山。
山路非常难走,很多地方都没路,需要他们开出来。
这种情况,他们背的行李都是巨大的负担了,哪还有力气额外负重。
不过等到走到一处悬崖边缘,许问抓着树枝往下看的时候,所有的疲劳突然在一瞬间消失了。
白云悠悠,层峦叠幛,一条银带穿山而过,尾端直连天际。
无数山水画在许问脑海中闪过,这一刻,它们仿佛全部都落在了实处。
“看,那里有个村子!”身后传来小小的喧哗声,惊奇与喜悦仿佛要满溢出来。
炊烟袅袅,那座村庄座落在山腰处,仿佛画龙点睛一般,让整个画面越发生动。
“真好啊。”有人心满意足地说。
“是的,真好啊。”许问与他们发出了同样的心声。
第406章 山中人
自此以后,许问仿佛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每天赶路,累当然还是累的,但累中又别有乐趣。
他们渐渐离开冀地,取道晋城前往陕地。
这一路都是山,非常大的山。
其实对于最大的那几座他们只是途经,就是这样也很累了,但同时,他们也是一直被笼罩在这样浓厚而庄重的山势里,沿着它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许问从小生活在中部,那里是从丘陵到平原的过渡区域,有山也有水,但都很小巧,蕴含的是一种秀丽的美。
再往里走有一道世界名峡,山水流丽,美不胜收。从峡中经过,不时能看见高大的山峰,几无人烟,只有猿猴上下攀爬,偶尔留下悠长的啼鸣。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居住的是江南水乡。那里水多舟多,偶尔也有山,在平地里也会显得高大,但总体来说还是雅致有余,雄浑不足。
这里的山就不一样了,它们没完没了地向上攀升着,没有止境一样。偶尔你会觉得眼前看到的这座山已经够高的了,但爬上去一看,后面远处还有越发高耸的巨影,有的顶端浮着云,好像已经接到了天一样。
然而就在这样的大山里,不时还会有人烟,有或大或小的村庄。
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种田种树,养鸡养鸭,与周围要走几天几夜的村庄通婚交流。
一开始,西漠队的人还会为看见新的村庄感到惊讶,指着跟人说原来这里也有人住,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再不会像开始那样没见过世面地乱叫了。
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抬起头来,望向更远的地方,有些向往地问:“你们说,再远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人住?”
“我先前以为不太可能,但现在觉得……没准真会有。”有人这样回答。
这种时候,总会有人抬头,跟他们看向同样的地方。然后陷入无限的遐想。
“在这种地方也能挖窑造房子,真的太厉害了。”有人想起路上偶尔经过的窑洞,这样说道。
“这个我知道,昨天晚上在盘坨村住的时候我问了一下,他们其实也是找窑工修的。窑工有很多讲究,什么地方能挖什么地方不能挖,挖之前要干嘛,挖之后要干嘛,事特别多。而且窑工一般也不教人,这都是他们的绝活。”说话的是江望枫,他的确是个自来熟,特别喜欢到了一个地方就拉着人叨嗑,因此知道了不少事情。
“我也听说了一点,挖窑的时候不能有女人,土里不能沾血,说是不吉利。”另外也有人打听了一点细节。
“女人嘛……的确是的。咱老家盖房子也不能有女人在,一样的。”陈万年表示赞同。
“为什么?”许问脑中掠过一张面孔,突然问了一句。
他的威信自然不同,一开口,旁边的人就都安静了,面面相觑。
“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炼五色石补天。女人与土地本来就密不可分,建窑是挖土而成,在这种事上把女人排除在外面,本来就挺没有道理的。”许问说。
“但老祖宗一直都是这么做的……”陈万年弱弱地反驳。
“老祖宗做的也不一定全对,再说了,这么多年一代代传下来,老祖宗也许一开始不是那个意思,很多话说着说着被误传了也说不定。”考虑到这个时代人的接受能力,许问把话说得婉转了一些。
女娲造人的故事很多人都听说过,许问拿这个作伐子,很容易能让人听进去。
不过在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歧视与偏见是深入骨髓的,想要用一两句话就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许问没再借题发挥继续多说,他要做的,只是给这些深具潜力的同伴种下一颗种子而已。
山上并不是没人,他们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偶尔会跟一些村民樵夫之类的人擦肩而过。
这时正好有一个人刚刚从山上下来,把背上成捆的粗枝卸到旁边,跟他们一样借了半山腰的这块平地歇脚。
这人满脸皱纹,每一根皱纹里都夹着尘灰,是一个炭翁。他听见了许问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眯起了眼睛。
歇完脚,他们继续上路。
这一天他们没能到达村落之类有人烟的地方落脚,只找到了几个山洞。
说起来这也不是山洞,是曾经挖好的几孔窑,但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已经废弃了。
窑洞里有一些破烂的厨具之类,还有柴火烟熏的痕迹,并不太旧,应该是不时会有其他人跟他们一样,在这里借宿。
烧火做饭,就着火光围坐上课,是他们每天晚上必做的功课,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
龙神庙一战充分说明了他们所学的这些东西能派上什么样的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对他们来说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对他们这些没钱没背景的普通工匠来说,其价值或许不会次于徒工试。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们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会坐下来坐得笔直,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课。
现在他们晚上的课,不光是许问一个人来上了。
狄林他们加入的时候,西漠队的人对他们很陌生,也有些隔阂。
京城皇家工匠,这名头实在太响亮了,他们可是不会管他们其实还在试用期还没正式转正什么的。
面对这种状况,狄林他们表现得非常主动。他们本来就知道这些人里面识字的不多,发现他们非常想要学识字的时候,就在路上找了各种机会,抽空教他们识字。
按照阎箕预先准备的教学进程,识字本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