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说,它们本来就是这么美,他只是“看见”了而已。
而这时,旁边有人轻咦,往前迈了一步。同时他的声音传进了直播间:“许先生,这个,难道是我齐家的仿唐明月雕?”
弹幕立刻有人解释。
唐雕顾名思义,就是出现于唐朝的一种雕刻方式。它有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特征,雕刻方式以从容大气为主,但由于时代限制,相对不那么精细,技巧相对原始。
仿唐明月雕,是齐家的祖传技艺。它们汲取了唐雕的精华,在保留其大气庄重风格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升技术,让其更加精细、更适合日常装饰使用。
不过就像很多传统技艺一样,仿唐明月雕现在在齐家也残缺不全接近失传。近年来,他们在全力寻找这一技艺成熟形态的样品,没想到先一步在这里发现了。
“对,确实是仿唐明月雕。当初这座宅子的建造者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把它用在了这里。”许问点头道。
这话放在以前其实是有点避忌的。
仿唐明月雕,那是齐家的家传绝学独学绝活,这宅子的建造者竟然会用,是从哪里学到的?没准儿就是偷学!
但现在在齐家,这技术都已经要失传了,称得上一个保管不力。
在这种情况下,能在这里看见如此原汁原味的仿唐明月雕,可以说是一种幸运,齐家还应该向这位建造者道谢呢。
现在,齐家这位紧盯着门头上的砖雕,几乎舍不得走了。
他一边看,一边还在喃喃自语:“妙极,原来是这样,我有点明白了……”
这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直播间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一些人有些惊疑不定,满弹幕都是疑惑的询问。
“怎么了?”
“这也太巧了吧?”
“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戏呢。”
“怎么就是做戏呢,就不能是真的吗?”
“我靠,刚进门就有人发现了他家失传的技术,你跟我说这是真的?”
“没准这里满地都是呢哈哈。”
许问看了齐家这位一眼,继续往里走。
大家继续追随他的目光。
透过他的眼睛,许宅逐步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门厅后面那片特别破,肉眼可见的很难修。
但即使这样,从许问的角度看起来,它也有一种不一样的美,残破得也别有野趣。
就在这种环境里,又有人停下,他关注到的是一处废墟的莲花型柱础。
柱础是柱子下面的石质承托,用来隔绝潮气、减震等等,在古代使用得非常广泛,几乎每根木柱下面都会有一个柱础。
所以在这里,柱础的分布相当于柱子的分布情况,单看现存的柱础以及它留存下来的痕迹,就能初步分辨出屋宇梁柱的结构与特色。
“这柱础……感觉是歪的?”
屋宇横平竖直,梁要正,柱要直,柱础怎么可能是歪的?
“是年岁太久,外力所迫吧?”
“不太像。感觉是一开始就做成这样的。”
“这叫侧脚,如果木柱还在的话就可以看出来,它会将柱脚向外抛出,柱头向内收进一定比例。这是定江一带常见的建筑方法,很符合建筑结构力学。主要是借助屋顶重量产生水平推力,增加木构架的内置力,进而增强结构的稳定性和抗震性能。”
这是李三司在说话。
定江在万园隔壁省,距离不算太远,因为靠海所以台风比较多,对木结构房屋的稳定性格外看重。
“不过在当时,这倾斜的角度和比例都很不容易计算,事实上计算方式现在已经失传了。”李三司继续道。
“又失传了?”
“真满地都是失传技术啊。”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是我们李教授啊!李三司!”
“李教授在……这宅子是要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第791章 属于你的美
弹幕有李三司的学生,听出了他的声音,当然也有不知道李三司是何许人的,自然有人弹幕科普。
李三司这一生功绩卓著,科普的人非常骄傲,听的人也肃然起敬。
近年来李三司与国家文物局合作很多,对许多文物保护单位进行了调查走了流程,这事知道的人不少。
现在看见他出现在这里,立刻有人意识到了他们这一行人的目的。
接着镜头随意扫过,又有人看见了熟面孔。
“常思危?”
“他竟然也在!”
“正常,昨天一亿八的班门锁不是他拍下来的吗?”
“正常个屁,他昨天还在咱们宝格市,十万八千里,他就这么连夜赶过去了?”
“炒作吧这是……”
“放屁,你请常思危给你炒作?请得起吗?”
常思危一出现,弹幕更热闹了。
近年来,易讯公司的影响力不断在扩大,深入到了每个人的生活里,常思危个人的名气,十个李三司加起来也比不过。
一夜之间千里奔驰,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现在出现在这里,这让很多人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座许宅,或者说许问这个人,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有影响力!
许问的镜头波澜不惊。
方才他的镜头额外停留了一下,让大家听完了李三司的话,然后笑着回应:“是,这里与定江距离不远,设计者可能是在当地生活过,有很多定江一带的建筑特征。后面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大家继续往后走。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明显有很多人,给这处荒芜的庭园增添了不少人气。
但随着往后走,很多人还是唉呀、我靠、尼玛的各种感叹起来。
许问的镜头自有温度与情感,仿佛能够直接把他的心情传达给眼前的每一个人一样。
无疑,许宅是美的,初见便能令人惊艳,有了一定的了解,感触更深。
按正常时间,许问住进这里不过两个月,并不算太久。但许宅情况特殊,他实际逗留在这里的时间,远远不止于此。
他利用许宅特殊的时间情况进行练习,但他也不是真的铁人,还是经常会感到疲倦的。
累了的时候,他就在这里走走转转,到处欣赏。
就这样,他看过了这里无数的角落,留意到了无数的细节。
算上这部分训练的时间的话,他在这里至少呆了有……几十年吧。
之后,随着技术境界的精进,他对许宅有了一种微妙的感应,越发能理解它、体会它。
直到如今,他走在这里,几乎感觉他就是许宅,许宅就是他。
这个冠上了他的名字的庭宅,到现在好像真的与他融为一体了一样。
他对这里极为了解,如同了解自己指掌纹路,现在他把它们如实摊开,展现给所有人看。
一块青砖,一片瓦当,一排檐兽,一眼古井。
这座许宅,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加精致、更加有趣。
它的建造者不仅见闻广博,各种失传技艺信手拈来,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颗灵巧、广阔、充满生趣的心灵。
从许宅身上体现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灵动异常,绝不死板。
譬如飞檐上有一排檐兽,一共九只,一看就是龙之九子。
按照惯例,这样的檐兽是有固定的形态的,大部分建筑师都是照着样子来。
但许宅这九只檐兽却与其他所有地方的都不一样。
它们每一只都有各自的动作、各自的神态,甚至各自的相互关系。
这样组合起来,它们好像真的是一家里的几个兄弟,形成了一个整体。
相比较而言,它们仿佛是少了几分威严,没那么“镇宅”的感觉了。但那种温暖、逗趣、随意的感觉,更让人觉得这确实就是一个家庭。
换了现代的思路来看的话,谁又能说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温暖与和睦不是更好的镇宅的方式?
因为它美,所以它的损坏才越发让人触目惊心。
这里不知道遭遇过什么事情,九只檐兽完整的只剩下了四只,剩下五只有的还剩一半,有的只剩下了一个底座。
和睦变成了破碎,温暖变成了残缺,前后对比,一种强烈的情绪突然间贯穿了观看者的心扉,几乎让他们感觉到了疼痛。
这仿佛是许问的感受直接传达给了他们,也像是由他们心中自发诞生出来的。
总之,这一刻,每个人的情绪都真实无比,打从心底感觉到了痛惜。
其他很多地方也是如此,许问的镜头就像一个指挥棒,极其随意地操纵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看到一处或可爱或精美的设计时,他们马上就能欣赏,打从心底发出赞叹。看到这些东西残缺不全的时候,他们会立刻感觉到痛惜,受损的仿佛就是他们自己。
这主要还是因为许宅建造者所做的这些作品实在太好了,任何一个稍微具备一些审美能力的人都能欣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仿佛触动了每一个华夏普通人的内心,激活了他们与生俱来、从小到大不断接受薰陶的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你平时有可能意识不到,但当你看见一些东西、与一些思路或想法发生冲突的时候,你就会清晰地感受到,你的根在哪里,你打从心底认同什么,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更美,以及你在遇到危机的时候,会照着什么样的方式行事。
许宅真的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地方,经由许问镜头与眼睛,它唤醒了这些东西,让大家突然间发现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真正会觉得美的东西!
真的是……太美了,也太可惜了。
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让它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什么办法能让它复原成原先的样子?
“想给许问打钱……”
“+1”
“这宅子不修复,简直天理难容!”
“一级文物保护单位没跑了。”
“国家得拨款吧。”
“想去做义工……”
“想学这一行了。”
有人起头之后,弹幕开始议论纷纷。没过多久,“给许问打钱”“修复许宅”连续两个话题被顶上了热搜。
这无关李三司,也无关常思危,甚至无关昨天的一亿八,纯粹是人们心底最真实、也最真诚的愿望。
想要为这座宅子、为这样的美善尽一份力量!
它真是太美了,我们华夏的古建筑、传统文化真是太美了,不忍心让它流逝,想让它重现人间!
第792章 血脉之间
四时堂无疑是许宅的集大成者。
许宅前面就已经很让人沉迷了,到了四时堂,更是令人呼吸都要停滞的美。
华夏庭园擅长方寸之间见天地,一步一成景。
四时堂是许宅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处地方,在这方面尤其体现得淋漓尽致。
其实要说的话,很多园林方寸之间体现的并不是天地,只不过是一处小景。
但四时堂的确不一样,方寸确实很小,而天地也是足够的大。
从窗户看出去,天空、屋檐、造景,分割着景物,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但又像是信手拈来,绝不匠气。
它无论艺术性还是技巧都高明得不可思议,在外面的时候,各位跟随而来的老师傅一边看,一边在各种不同的地方发现熟悉或不熟悉的技术,惊喜万分。
而到了这里,他们陡然间安静了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蒙昧无知的时候,第一次看见那令人震撼的奇观造物或者建筑,感受到了来自心灵深处的触动一样。
他们分不出心去想这里用了什么技术,属于什么样的结构之类的了。
他们全身心地沉浸在这里,感受着那几乎可以称之为具有冲击力的美感,回忆起了自己最初的心情。
不光是他们,屏幕前的观众也几乎都差不多。
他们隔着一道屏幕,冲击感也相当于隔了一层,没那么震撼。
但透过许问的镜头与他的眼睛,他们看着四时堂的整体,看着它各部分的细节,有了一种更加隽永,更加细水长流的感受。
这个时候,直播间里几乎没有弹幕了,同样的,这些观众也不再分得出心去想别的,他们几乎连呼吸都要屏住了。
许问非常了解四时堂,知道怎么能够最大限度地呈现它的美。
为了这个,他之前就做了很多准备。
四时堂的光很暗,但亮堂堂的又会失去幽静古意的本色,所以打光也得非常讲究。
他研究了很长时间,请来了武斯恩的专业工作人员帮助,终于得到了最好的光感。
除此以外,他走动的步伐、摄像机朝向的角度,一切都是有讲究的,许问对这个不算了解,同样需要专业人士的指导与帮助。
武斯恩派来的人很惊讶,许问学得实在太快了,各方面都是一点就通,甚至很多时候,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比他们的建议更好的拍摄方式和角度。
不愧是最顶级的工匠大师,他们赞不绝口,许问却只是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怎样把自己感受到的东西传达给别人,这是每一位尽全力打造自己作品的工匠都要考虑的问题,只是一个是制作,一个是拍摄,使用的方式不一样而已。
摸索到这种共通之处,思路就清晰了,他当然会知道怎么办。
有意思,这整个世界仿佛都由同样的道理贯穿,不光是技艺技术,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对于整个世界的理解,对于美的理解,对于感情感触,人心的理解……
“这就是四时堂。”许问把这份领悟保存在心里,用一句话做了总结。
就他这一句话,四时堂这三个字就仿佛刻进了屏幕内外所有人的心里,被他们记住了。
许问走到后院,红莲依旧,被四周杂草拱卫,散漫而热烈。
现在是九月,莲花开到这个时候是迟了一点,但也不算奇怪。
华夏园林本就讲究人造景观与自然景观的对应烘托,这莲花的艳丽喷涌一样映入眼帘,不仅没有与许宅的清冷寂寞产生冲突,反而更营造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净之美。
它也像是化开了四时堂带给大家的冲击,直播弹幕瞬间满屏,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抒发着自己强烈的情感。
其中一个呼吁最为清晰——
“这不一级保护,那还保护个啥啊!”
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许问,以及昨天一亿八的噱头来看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