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荆承侧了侧头,问道。
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吗?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许问抹了把脸,耐心跟他讲道理。
“首先是钱。我们来算笔帐。”
他曲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材料费。修复这样的古建筑,一般要照样还原,木头就得用木头,石头就得用石头。讲究一点的还不能用普通的替代品,得去找同样的材料。实木价格按平方算,最便宜的松木都要两百多。这是木构建筑,需要多少木头?需要多少钱?”
“第二,工具设备的费用。各种工种的工具得买吧,大型机械设备得租吧?这得多少钱?”
“第三,人工费。古建筑得要专业人士来修,修起来按年计,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请人得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许问挥手划了个圈子,总结说,“这样一座宅子,修起来费用至少十亿起,我一个死打工的,挣一辈子也挣不到零头!”
“总结得不错,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荆承同样竖起了一根手指。
“什么?”
“无需人工费用,可由你自行修复。”
“这么专业的事情,我一窍不通啊!”
“不会,可以学啊。”
“……”
荆承和风细雨,却堵得许问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说我真的没法修呢?”许问有些无力地问。
“那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好了。”
夺的一声,灯笼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荆承退后一步,消失了在黑暗中。
周围的空气平静下来,许问确定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许问并没有因此轻松,心里反倒一沉。荆承这么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只可能是笃定他绝对已经逃不掉了。
即使如此,许问仍然没有死心。他把球球放到地上,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下这里。
最后,他回到四时堂,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确定了一下自己当前所处的状况。
这里就是他最初看到那样的破房子,如他所想,要修复的话工程量非常大。
前到那两棵香樟树,后到庭园的围墙,是这宅子的范围。在这个范围里他可以自由活动,之外的地方全部被一堵看不见、但是的确存在的空气墙隔住,一点逃脱的可能也没有。
这堵墙简直像漫画里所谓的结界,让人感觉很不真实。但现在它实际存在于许问的眼前,许问只能接受。
也就是说,除非他像荆承说的那样修好这座宅子,否则就真的会被一辈子困在这里,再也没法出去。
但是荆承提出的,本来就是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球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像往常那样环绕在他腿边,抬头去蹭他的手掌。
许问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说:“对不起啊,害你跟我一起被关在这里了。出门遇到鬼屋,这运气也真是绝了!”
球球把脸整个儿埋在他的手掌心里,许问笑了两声。
他突然间回忆起了辞职的事情。
公司和施工方产生纠纷,许问明知施工方更有道理,但完全没办法帮忙解释。
他到这里来之前还接到过一个电话,是工头陆立海打过来的。
陆立海说他联系上了收藏馆的大老板,也就是那个富二代,想当面跟他解释方案。大老板同意了,设计部那边肯定就没话说了。
他听说了许问辞职的事,但还是想请他做个中人,帮忙跟大老板解释。
许问委婉地拒绝了。
他中文系出身,最大的弱点就是缺乏专业知识。有时候设计部门跟施工方讨论正事,他听懂都很困难。这种情况,他怎么帮忙跟大老板解释?根本不懂的东西,怎么说清楚!
不是科班出身,真是麻烦……
能学,他也想学啊。
许问长长吐出一口气,仰天倒在台阶上。
夜凉如水,石阶透肤传来凉意,完全不复白日的炎热。
球球又在舔他的手指,许问回过神来,低头问道:“你渴了?”
也对,中午到晚上,他办完继承手续就到这座老宅来了,别说球球了,他自己也一滴水一粒米没进过。
荆承不会打算把他饿死在这里吧?
不管怎么说,得先找点水喝。
许问坐起来,抱着球球走到后院那口井的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井中,镜子一般反射着光芒。
不错,井里有水。
但是要怎么把它打起来呢?
许问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个破烂的木桶上。
他弯腰拿起木桶,心想:修什么宅子,能先把这桶修好喝点水也是好的。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许问突然脚下一软。地面上像是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吸力,拉着他向下落了下去!
许问只觉一沉一浮,强烈而短暂的失重感袭来。
等到他清醒过来,他第一时间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变了。
黑暗变成了明亮,安静变成了嘈杂,好几个人同时在他身边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又闹鬼了?
许问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中年人抚着胡须,矜持地道:“多说无益,半年后才能拜师,能不能入门还要看小子们这半年的表现。”
这中年人身材不高,身穿一袭长衫,看着有点不大自然。许问首先注意到的则是——这中年人穿着的是古装。不是仿古汉服什么的,就是古装。
不仅是他,周围围着他的那些人也是一样。所有人的穿着都跟许问熟悉的那些完全不同。
这些人正在讨好那中年人。
“师傅说的是,我家小子交到师傅手上,师傅尽管管教,该打打,该骂骂,绝没有二话!”
“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师傅能收下铁棍就已经是他的福气,有没有造化,得看他自己。”
中年人露出满意的表情,目光往这边扫了过来。
许问渐渐回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小院子里,身边站着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他们同样穿着古装,衣着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一看就是家境不好,但为了来这里做足了准备。
这是……家长送孩子上学吗?
少年们明显有点紧张,中年人看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还有一个矮个子拉了拉衣服下摆,让它更笔挺一点。
相比起他们的慎重,东张西望的许问似乎有点不太着调,中年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头。
那些人又奉承了一阵子,终于离开。走之前,他们各自拉了自家孩子仔细叮咛,也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走到许问面前跟他说话,让他听师傅的话,好好孝顺师傅,勤快点儿,眼里要有活。
许问茫然点头,那汉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向师傅抱了抱拳,走了。
这鬼闹的……感觉好真实啊。
最后院子里只剩“师傅”和许问以及这几个少年。
师傅没直接跟他们说话,而是挥手叫来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指着他说:“这是你们周师兄,你们以后听他说话,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少年们纷纷行礼,许问下意识地跟着一起作了个揖。周师兄也不还礼,笑着对师傅说:“师傅,交给我,您尽管放心!”
师傅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他,果然背着手走了。
周师兄恭敬地目送师傅离开,转过脸来就变得冰冰冷冷。
“你们几个,跟我来!”
作者的话
今天要出门办事,提前发一下
第7章 担水
周师兄把这些少年带到后院,给他们每个人安排了活计,让许问去担水,要把檐下的缸全部灌满。
微风习习,掠过皮肤时带来秋意的寒凉。许多信息进入他的脑海,他渐渐明白过来。
周围的一切都是真的。
荆承说他不会可以学,就果然把他送来学习了。
时空穿越?幻境?全息模拟?
那幢宅子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荆承又是什么人?
不过不管怎么样,现在要解决的是眼前的事情。
周师兄安排去挑水的只有许问一个人,他提起缸边木桶,用扁担挑起来,想了想,去问师兄该到哪里打水。
可能是他的表情太木讷,师兄有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告诉了他地点。
缸里的水是用来做活的,不是用来喝的,它也跟生活用水分开,需要到特定的泉眼里的去打。
许问努力记忆着周师兄说的地点,心里有点诧异。
木匠活计用的水……需要这么讲究吗?
他点点头,用扁担挑起两个木桶,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他在城市里生城市里长,从来没用过扁担,现在第一次用竟然有模有样。这个身体仿佛天然有着这方面的记忆。
后院出去是座小山,泉水在山里。许问走上山道,往回看了一眼。
位于他身后的是一座古代的村庄,全部都是黑瓦白墙的平房,映着环绕的群山,看上去有几分秀丽。
他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脑子里涌入的信息。
现在他正位于一个古代木工作坊里,具体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他要在这里学习木工技艺,最终学成出师才算完成任务,才能回到自己所在的世界里。
就像他之前听到的那样,进了作坊不代表已经拜师了,古代想要学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半年里,他相当于“预备学徒”,需要通过师父的考验,才能成为真正的学徒,正式拜在祖师爷门下,成为这个木工作坊的一份子。
预备学徒要做的事情很多,大部分都是打杂做家务。就这,也是要托无数关系才能进来的。
泉水离山脚不远,走了约摸十分钟就走到了。
许问放下木桶,弯腰去打水,摇晃的水面上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孔。
许问动作一停,打满水,就着水面倒影看了看现在的自己。
果不其然,他不再是现代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农家少年。不过这张脸还是他自己的,他摸了把脸,渐渐就适应了。
在记忆里,他的确就是个农家子弟,家里排行第三,名字仍然叫许问,是村里长者取的。他出生的村子叫许家屯,跟这座小横村隔了一座山。
家里很穷,只有两亩薄田和七八亩山林,养几个孩子非常勉强。小横村的姚家工坊很出名,他家里托了关系,找了中保人把他送进来。
过去在家里的记忆黯淡而模糊,许问只记得几张愁苦的脸,总是皱着眉头。临走时,那个应该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抽着旱烟跟他说,这是家里能给他找到的最好出路,以后学出来了有了出息,家里不图他啥;学不出来死在外面了,家里能给他做的也就是收个尸。
短短两句话,许问听到了深深的无奈,也明白了先前听说的“任打任骂”绝对没有半点水分。
在这个年代,师父对徒弟有着全部的人身所有权,拜师的时候更是要签下生死文书,从此生死再不跟家人相干。
即来之,则安之,虽然直到现在他也觉得一个人修那座宅子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既然荆承给了他这个学习的机会,他就好好学吧。
许问打完水,挑起扁担往山下走。
缸很大,是空的。两桶水倒进去,只盖了个浅浅的底。
许问默不吭声地拎起空桶,转身往回走。
两趟、三趟……
挑着水走山路绝不是轻松的活计,就算这具身体已经习惯干活,四五趟下来,许问的后心已经被汗湿透了。
他再次把水倒进缸里,看了看约摸只到三分之一的水面,吐了口气,再次挑起了桶。
“喂,喂。”
他身后突然传来招呼声,许问疑惑转头,看见一个跟现在的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正在向他招手。
“我?”许问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
少年猛点头,许问走了过去。
记忆里没这个人,许问确定自己以前不认识他。
“你是不是得罪周师兄了,他这么整你?”少年挤眉弄眼地问他。
“啊?”许问不解。
“你这个活本来是三个人做的,他让你一个人来,不是整你是啥?”
“没有吧……我第一天来啊。”
“唔……算了。顺便教你个乖。”
“嗯?”
“水这种东西,哪里的不都一样?上山下山多累,你出门往南,那里有口井。打井水不就省事多了?”
少年拍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走开了。
许问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摇摇头,还是担着担子继续上山。
他本质是个认真的人,既然被送到这里来,就想好好学点东西。偷奸耍滑的事情,不符合他的性格,他也不打算这样做。
不过一个人要把水灌完整口缸,做起来真的有点费劲。
水面到缸体一半的时候,他就有点担不动了。扁担磨着肩膀,火辣辣生疼,热气从体内最深处升起来,不断向外蒸腾,身上衣服里里外外全湿透了。
他又把一桶水倒进缸里,扶着缸沿歇了一会儿,再一次把扁担担在了肩膀上。
两个少年从他身边路过,手里抱着一些东西,有说有笑,非常轻松的样子。他们看见许问,露出一些诧异的表情,交头接耳几句,又笑了两声。
许问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但一句话也没说。他拖着脚步,担着空桶继续往外走。
不可避免的,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一开始,他挑一趟水只需要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到现在,一趟半小时已经算是快的了。
他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是早上,渐渐的,日影偏移,眼看着将要近午。
许问有点饿了。
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许问往外看了一眼,吐了口热腾腾的气,再次迈开步伐。
又饿又累,他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刚刚进公司的时候。
他学历不是太好,找工作不怎么容易,第一份工作由于公司人事变动,只干了半个月就被辞掉了。因为这个,许问刚进第二家公司的时候一直很焦虑,有活抢着做,生怕再被辞掉。
那段时间很不好过。
开始工作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懂,文件拟定与打印的格式、接打电话的话术、与客户沟通的方式……所有的一切都是大学里不会教的,他只能拼命去留意别人是怎么做的,然后一点一滴照着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