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会开始之前,你们不是曾经一起前往了鬼雾谷吗?在那里见到了血曼教的一些遗物,尤其是它的标志。”
岳云罗一边说,一边随手做了个手势。她手指修长,非常好看,做出来的手势兰花一样,正跟血曼教的标志一模一样!
“当时明山就知道了,此事必然跟明家有关。因为那标志,曾经出现在明家内部的典籍里。”
许问惊了一下,他努力回想,真的想不起来当时明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
当然,那个时候,鬼雾谷鬼影幢幢,尖声凄嚎,很多人都面有异色,明山混在里面,就算有点不太一样也不会很打眼。
“流觞会进行期间,明山在家查问,略微查出来有这样一派支系,但具体情况依旧不明。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明山开始格外关注血曼教的事情。”
“我与明山早有联系。”岳云罗道。
她前面对明山的事情说得那么熟,许问就已经猜到了。不过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起来。
“我也进了天工洞,看到了里面的塑像绘形。明山将此事告知于我,请求我的协助。我们思考良久,决定从石漆下手。”
许问抬起了眼睛。
这确实是一个好角度。
原油的产地就是固定在那里的,不会移动。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血曼教是把它当成一个重要的资源来看待,能知道它的必定是相当内部的人士。
这样一来,在固定的地方设伏,一层层追查上去,更容易追查到血曼教的核心人物。
岳云罗这样做了,也成功了。而且非常恰巧的是,他们撞上的直接就是明弗如。
明弗如这个人比他们预想的还要狡猾,知道的事情也多。
找到他的时候,岳云罗是和明山在一起的,他一见明山就认了出来,甚至因此也猜到了岳云罗的身份。
这让岳云罗非常吃惊,因为就连她自己的手下,也没几个人知道她跟明山有联系这件事。
“贵妃行事,我听闻已久,素来非常仰慕。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时没有下雨,明弗如位于苇丛之畔,同样一身黄衣,风度翩翩,手里提着一个装石漆的油桶,却像是站在秦淮河畔,执着一把扇子一样。
他向岳云罗拱了拱手,温言轻语,说的话却非常锋锐,“你跟明山这种人合作,不如看看在下我。毕竟明山知道的事情,我全部都清楚;我知道的事嘛……呵呵。”
他笑了两声,没继续说下去。明山脸色铁青,一个字也没法反驳。
岳云罗一看就知道明弗如说的确实是真的,也是,在明弗如大胆使用明家内部标志作为血曼教的标志,并且被明山发现前,明山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
当然,岳云罗也不可能因为明弗如这一句话就把明山抛诸脑后。她淡淡回问:“那你知道什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对我有价值?”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许问听岳云罗转述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动容,追问了起来。
“他问我,为什么天工现世即消失,为什么当代天工,也就是天青会沉睡不醒,还有……他预言了,天云山地震将发,震后阵雨不止。”
岳云罗的声音有点冷冷的,说话间,云层重新合拢,刚才洒在路上的金光再次消失,而雨,又一次淅淅沥沥下了下来。
岳云罗行走于雨间,水雾溅湿了她的头发,她浑然不为所动。
许问的眉头皱紧,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个惨烈预言。
那时候,那个血曼教徒也预言了逢春将有地动,但说的是半年之内,时间阵线拉得太长,而地震又来得太快,所以他没有太放在心上。
现在这一对应……
“所以,为什么?”许问迈前一步,继续追问。
“他没有告诉我。他说,这件事只能有一个人知道。”
“谁?”许问问出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
这,就是明弗如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吧。
第929章 洞中人
严格来说,明弗如口中的情报可以告诉给两个人。
两个通过流觞会试炼,进入天工洞的人。
也就是当世最接近天工的那两个人。
但现在,连天青昏睡不醒,无法跟任何人交流,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许问。
岳云罗自从跟明弗如见面之后,两人相互试探过很多次,也从别的一些渠道细细打听了很久。
她确定,这情报确实只有明弗如知道,而且他利用特殊方式给自己洗了脑,就算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他也是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当面对可以知道这事的那个人,他才会利用特殊信号解锁这部分回忆,把它告诉该告诉的人。
这简直不是守口如瓶了,而是连自己的脑子都守住了!
两人一路走,岳云罗一路给许问介绍清楚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近期明弗如的预言一一实现,明弗如自己也吃惊了。所以他很急着找许问,毕竟只有许问,才能解锁他脑中回忆,让他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云罗严格调查过他,这才放他进入竹林小屋的周边,而且确定了只有他一个人,不可能给连林林造成什么威胁。
岳云罗看来很介意许问之前说的话,额外跟他强调了一下。
许问不置可否,只在脑中回忆着之前跟明弗如交谈时,两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明弗如是不是已经透过他们的谈话,唤醒了自己的那部分回忆?
他想了半天,还是判断不出来。
当时天很暗,他连明弗如的脸都没有看清楚,更不知道触发记忆的关键点究竟是什么。
不过也没事,岳云罗现在就是要带他去见明弗如,到时候知道了。
他们出了天启宫,岳云罗带着他一路往后山走。
天启宫宫外是双子峰,现在改名叫天启峰了,这里也经过特殊的园艺设计,自然野趣,却又精巧秀致。
虽然经过地震的摧折,树倒石塌,被破坏了不少。但几天过去,春花野草又重新在各种各样的缝隙里挣扎了出来,淋着雨盛开伸展,又别有一番美感。
“等他交待了,我会让他对一些事情做出交待。”岳云罗对许问说。
最早在石漆发源地附近找到明弗如时,当时的情况更类似于一种“抓捕”,明弗如是处于弱势的。
但几番交流之后,双方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平等起来了。
一个关键就是,明弗如确实掌握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岳云罗他们都想要知道的独门信息。
对此,岳云罗其实也挺不爽的,早就盘算好了事情了结之后要怎么收拾他。
当然,明弗如也可能留了后手,但是没关系,到时候就比谁的手段更厉害、想得更周全了。
穿过一条小径,来到一处山洞。
这里不在许问他们预先规划的设计里,看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意外。
这山洞明显是在原生的基础上又进行了扩建的,外面打理了一下,甚至还种了一些草花,一派春天生气勃勃的样子。
地震过后,这里有一些山洞滚落,但山洞本身是完好的。它的外面锁着一道铁门,冰冷的铁锁隔绝内外……
然而,许问和岳云罗一到这里,就同时皱起了眉,感到了一些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警惕了起来,先是环视四周,然后一人往山洞方向,一人进行掩护,不快不慢地潜了过去。
两人完全没做任何交流,但此时行动起来,却很有默契,甚至表情还有点相似。
“锁开了。”许问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挂在门上,看上去安然无恙的铁锁,对着岳云罗比了一下口型。
那铁锁其实已经打开了,只是伪装了一下,仍然挂上门上,看上去好像是锁着的一样。
而岳云罗对许问抬了抬下巴,向另一边示意了一下。
许问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一凛。
那里的草丛里倒着两个人,他们都穿着士兵的软甲,一人仰面朝天,一人匍匐向下,动也不动。
许问停了一会儿才发现士兵们的胸口背心有轻微的起伏,看上去似乎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还活着。
许问松了口气,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来袭的敌人没有伤人至死,有可能是因为没有杀意,也有可能是因为没力气了。
关在里面的人还在吗?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许问向岳云罗点点头,伸手进怀,摸了一个弹丸出来。
然后他悄悄取下挂锁,拉开铁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个弹丸从门缝里扔了进去!
弹丸落地爆炸,产生大量烟雾,呛人得不行。
岳云罗看见许问向她点头了,但没理解是什么意思。这时她也靠到了门边,一不小心吸进了一丝烟雾,脸立刻涨得通红,还好她记得这是什么地方应该怎么做,勉强忍住了咳嗽。但即使这样,她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流了一脸。
而与此同时,山洞里面发出了更大的呛咳声,惊天动地,连续不断,而且很明显能够听出来,是一个壮年男性的!
明弗如还在里面还没有逃走吗?
许问毫不犹豫,用布巾把脸一围,屏住呼吸,拉开铁门冲进了洞里。
他眯着眼睛,在浓浓的烟雾中勉强看清楚一个站立弯腰的人形,正在拼命咳嗽。他一个箭步,瞬间迈越距离,冲到了那人的面前,一记手刀,重重切向了那人的脖子!
那人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但即使这样,也反应过来了,伸手格住了许问的这记手刀,反过来又是一肘,击向了他的腹部!
许问是做好了准备进来的,是有心算无意,但完全没想到那人反应这么快,险些中了招。
结果他迈步的时候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向前面哧溜了一下,恰到好处地躲过了那人的反击。
他勉强站定,刚准备回身继续攻击,就听见对面一边咳,一边问道:“许问?”
这声音有点陌生,有点熟悉,不是明弗如的,来自于一个好久不见的故人。
许问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谁。
“左腾?”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简直有一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对,就是他当初在江南遇见过、并且与之有一夜交锋的那个僧匪,他万万没想到,近三年之后,竟然在西漠这个山洞里见到了。
“你做了什么?”许问突然察觉了不对,凛然问道!
“哈哈哈哈!”对面的左腾一边咳嗽,一边咧嘴笑了起来。
第930章 很简单
铁门大敞,烟雾渐渐散去,外面倒下的那两人渐渐发出呻吟声,仿佛不久就要醒来了。
门开雾散,天光照进山洞,里面的情景顿时变得清晰多了。
许问看清眼前情况,忍不住道:“这……”
话音未落,岳云罗已经进来了,一个箭步从他身边穿了过去,又盯了左腾一眼,稍微绕了一个圈,去检查他身后倒在地上那人。
是的,山洞里一共两人,一个是左腾——他看上去跟当初认识时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身材高大,光头疏于打理,毛茸茸地生出了一些短发;另一个则倒在地上,依旧穿着他那身黄衣,只是再不复当初雨夜见面时的优雅风度,衣服上染上了大量的泥灰与血迹——明弗如!
“死了。”岳云罗从明弗如身边弯腰起来,冷着脸说道。
接着她又抬头看向左腾,语气肯定地道,“是你杀的。”
“对。”左腾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副久仰大名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你认识他?”岳云罗转而问许问。
“是。”许问回答,用最简洁的语言交待了当初他跟左腾认识的经过。
一个流离的僧匪,有一个义子,刚好是他应试的同学。他接受了另一个同学的委托,绑架了他跟江望枫,想让他们错过考试。
他成功了,但又放了些水,最后他险险赶上考试,拿了个三连魁首。
“江南府的事情?”岳云罗怎么听,也没听出来这人跟明弗如有任何关系,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是。”许问回答。
“为什么……”
岳云罗刚刚转向左腾,就对上了他笑嘻嘻的脸。
山洞里光线有点黯淡,但仍然看得出来,左腾的脸在笑,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他面对着岳云罗,简简单单地说:“因为他威胁了小小姐。”
岳云罗愣了一下。
“大人跟我交待过,所有威胁小小姐,可能让她有危险的人,都得死。必须得死。”左腾平平淡淡地说,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么一件理所当然应当发生、应当完成的事情。
他提到的所有人物都没有具体指代,但许问和岳云罗却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人当然是连天青,小小姐是连林林。
明弗如身为血曼教的掌教,极具危险性的人物,选择竹林小屋附近与许问说话交流,这就是一次威胁。
不管岳云罗怎么为他解释,他选择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意思就是少不了的。
左腾的逻辑很简单,你有这样的意思,你就得死。
他这样认为,也就这样去做了,然后成功了。
许问站起身,走到身着黄衣的明弗如身边,弯腰去看。
他的脚下还是有点打滑,是明弗如流出来的血,流了一地。说来好笑,也就是这血,让他避开了左腾的反击的。
单是看见这么多血,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判断。
果然没错,明弗如的气管被割断了,同时断掉的还有他的颈部动脉。
他倒在地上,脸侧着,眼神似乎有些惊慌,唇边却还残留着一些笑意。
那感觉,就像左腾的动作实在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断气了一样。
他尸骨还未全寒,但已经死得透透的,不可能再救得回来。
许问低头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些细节。
当初连天青和连林林一起从乘车从江南出发,前往西漠,一路稍微领先他一点,几乎算得上是与他同行。
路过五峰山的时候,许问被一群山匪引去看了他们的贼窝,欣赏当地特殊的建筑。
这事有点荒谬,当时许问也觉得有点好笑。
这是怎么回事,这群山匪明显是被人收服的,难道是连天青亲自出手做的吗?
许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