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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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 第4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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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联系到他的?”许问问道。
  “写信啊,他不带手机,只能写信联系。不过当时他回得很快,估计也是觉得咱们这案子很有意思。”萧西山说,“后面我们有别的东西要修,也写过信列了档案过去。可惜没回,只好找别人来修了,就见过这一次。”
  “这时代还有人不带手机啊,那不是很不方便?”胡本自做基站的,为自己的行业打抱不平。
  “以前没手机的时候,也没见日子就不过了啊。也就是现在大家习惯了,被它绑架了,才觉得没它不行。”萧西山一生之中大部分时候都没手机可用,觉得这事挺正常的。
  “也不能说绑架吧,还是个挺方便的工具的。”胡本自有点软了,弱弱地申冤。
  “你要找这个人?”萧西山不理胡本自了,转过来问许问。
  “对,刚拿到地址,准备写封信过去。”许问点了点头,又把手上那个黄杨巧递给他,问道,“萧教授,您能看出这个木雕的成作年份吗?”
  “这不是刚才那个十八巧?”萧西山推了推眼镜,仔细观察,没一会儿就做出了判断,“如果不是放在恒温无菌的环境里保存,它的制作年份不会超过十年。”
  话说得很保守,萧西山的语气却很笃定。大家都知道这东西放在哪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保存环境。
  这个判断跟许问的是一致的,他沉吟着点了点头,从箱子里翻出一块棉布,把这个样品包了起来,握在手上。
  他准备去问一下了。


第947章 他也不知道
  许问第一个想到的是塔下见过的十五师傅,他给人的感觉有点像隐居在此的扫地僧,如果有人了解这七劫塔的情况,那一定非他莫属。
  但他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说又是另一回事。
  许问在塔下找到了他,他又在扫地,不放过飘过来的任何一片落叶和任何一点灰尘。
  许问直接把那个黄杨巧拿出来了给他看,他直愣愣地盯着,一言不发。
  胡本自在不远处看着,很小声地对身边的萧西山说:“之前他就这样,所以我们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不过他灵得很,之前我们有个同事,家里穷,喜欢小偷小摸,有次趁我们都不知道偷了个小石刻放包里,很小一个,巴掌大,一点也不起眼。结果刚下来就被十五师傅拦住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他就拦他面前,伸着手,不让走。我们领导觉得不对,把那家伙叫到一边去问,才问出来。”
  不过这一次,十五师傅明显跟上一次不一样,他装不会说话不回答许问的问题,却也没拦着他,让他把黄杨巧带走了。
  面对十五师傅这样的人,许问也很无奈。
  他下了明堂山,跟萧西山和胡本自道别。
  萧西山今天托他的福,终于进了七劫塔,虽然六七两层一无所获,但下面几层的收获还是非常丰富的。
  他郑重其事地向许问道谢,表示回去之后会对照历史资料进一步查询,看能不能查出这些工匠大师所在的年代,有进展了会马上通知他。
  两人交换了微信和电话,胡本自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各留了一个,还问萧西山能不能去学校旁听他的历史课。
  萧西山非常高兴,连声表示欢迎。
  不管胡本自这兴趣会持续多长时间,能有个开始当然是最好的。
  许问本来打算回去的,但走到一半,又绕到那个刻着“舒服”字样石雕的小池塘旁边,在附近转了一圈。
  他看见了隐藏在杂草里的树桩子,证明这里的黄杨木确实是会被班门取用的。
  然后他一边走,一边抚摸着周围的黄杨木,感受着这里的水与风,阳光与蝉鸣。
  最后,一种奇妙的感受,他知道手上这段黄杨木也是产自这里的,原本就是这里的群木之一。
  然后,他拿出手机,又一个电话打给了陆立海。
  拨电话的时候,他想起刚才萧西山跟胡本自的争执。
  不管怎么说,手机确实是好用的工具,不然他要找陆立海,还得花两小时跑清遇去——这个前提还是他知道陆立海在哪。
  知道陆立海现在方便说话之后,他把今天的经历选择一些要点讲给了他听,主要讲的就是这个十八巧。
  “这黄杨巧是从哪里来的?它是新制品,雕成至今不到十年,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黄杨巧已经失传了?”许问直截了当地问。
  “啊?你说什么?”陆立海听上去比他还吃惊,“你等等,我想一想……”
  他安静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说,我们七劫塔的黄杨巧是新做的?”
  “是的,你知道……你不知道?”
  许问问了两句截然相反的话,陆立海却奇异般的听懂了,点头说:“是的,我知道七劫塔有黄杨巧的样品,还有其他几种。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以前还拿来揣摩过……真不知道是新做的!”
  “七劫塔这些物品没有出入库的记录吗?”许问问道。
  “有的,都是十五叔在管,前段时间建基站,也是他看着把东西搬上搬下的。七劫塔的事,没有比他更熟的了。不过他不会说话,有些事情交流起来比较麻烦。”陆立海说。
  “……不会说话?”许问反问了一句。
  “是啊,他能听但是不能说……怎么,不是吗?”陆立海说到一半觉得了不对。
  “他今天开了口,跟我打了招呼。”许问说。
  电话两边安静了一会儿,淡淡的尴尬弥漫其中。
  过了一会儿,陆立海有点不可思议地问:“他会说话?!”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了……”
  “等等,他会说话的话,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
  “他不愿意告诉我。”
  “嗯……”
  陆立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是想到了他十五叔的性格。
  “这样,我忙完手上这件事,马上就回五岛,到时候我找他把帐本拿出来给你看。”陆立海承诺。
  “那就拜托了,真的感谢。”许问声音里充满谢意。
  最近两次陆立海两边奔波,都是因为他的事情。
  挂上电话,光线已经略微有些黯淡,余晖倾斜着落到黄杨树圆圆的叶子上,反射出炽亮的光芒。
  许问走到树干旁边,轻轻抚摸了一下。
  风过,树叶齐齐摇动,发出刷刷的声音。池塘的水面也晃动了起来,树影婆娑。
  许问的目光落到池塘旁边的石雕之上,那两个漂亮的草书自由自在地舒展着,完全不会被青苔抹灭它的姿态。
  许问站在风中,可以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握着手机,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更重了。
  不过下一刻,他还是动了起来,离开了这里。
  许问沿着五岛的小道,来到了一间书轩面前,上面写着悦林轩三个字。
  他抬头看这三个字,虽然它的名字跟悦木轩非常相似,但无疑此时许问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他正站着,一个中年人走了出来,意外地问道:“许先生?”
  “是我。我想过来借下纸笔。”许问知道他姓荆,但不知道名字,总之就是班门荆家的人。
  “请进。”中年人微微笑着,侧身引他进去。
  悦林轩正厅有道屏风,屏风后面摆着一张孔子像,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课桌以及蒲团。
  许问被陆立海带着过来参观过,知道这里是班门的启蒙学堂,最早的时候班门的孩子们都是到这里来上学的,读书识字。
  后来普及了义务教育,国家强制执行,即使班门像世外之地一样,也得接受万园市统一管理。
  所以小孩们一到年纪,就要到外面去上学了。
  悦林轩的课堂本来一共三间,现在只留下了中间一间,用作学前启蒙教学,左右两间都改成了书房,年轻人们可以随意到这里来看看书、写写字。
  许问跟着中年人一起走进右边那间,这里竹窗芭蕉,轻轻摇曳,气氛十分幽静雅致。
  明净窗前摆着桌案,笔墨纸砚全部都是齐整的。
  中年人向许问欠了一下身,示意道:“那边也有钢笔墨水,许先生请随意取用。”
  “不用,我用毛笔就好。”
  中年人仿佛觉得这回答理所当然,微微一笑,就出去了。没一会儿捧了杯白茶进来,就再不过来打扰。
  案上有笔架,整整齐齐挂着一排排的毛笔,各种型号大小的都有。
  许问伸手拿起那些笔,一支支地试上面的毛,进行挑选。
  他的动作很慢,既像不急于写信,又像还没有考虑好写什么内容。
  他选到了一支合意的羊毫,又开始磨墨。
  墨碇一圈一圈地在砚台里转动,黑色晕染了清澈的水洼。
  最后,许问终于铺开纸,悬笔于纸上,又犹豫了半天,写下第一句话。
  “秦先生您好。”


第948章 信
  许问很小的时候,跟着学校的老师一起练过毛笔字。
  那时候市里要举行一个小学生书法的比赛,老师从班上选了几个聪明有定性的孩子,教他们怎么用毛笔,怎么写字。
  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其实是很难获奖的,但这位刚来的老师却非常积极,乐此不疲。
  笔怎么握,横怎么写,竖怎么写,怎么起笔,怎么回笔。
  老师一点点地教,他们一点点地学。
  最后十几个孩子选了三个,每个人分配一件作品,翻来覆去地练。
  另两个孩子里有一个是用大笔写一个字,忘记是什么字了,只记得笔大墨浓,气势很足,许问非常羡慕。
  但是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写自己这四个字,横平竖直,一丝不苟,反反复复。
  许问到现在也记得自己分配到的任务是什么,山高水长四个字,楷体。
  后来他们的作品被交上去,他竟然获奖了,最末等的优秀奖,但老师非常高兴,连声夸奖他有定性,有静气。
  许问还小,只会腼腆地笑,其实也很高兴。
  他很想跟着老师继续学下去,但老师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了,他又教起了孩子们打乒乓球、踢毽子。
  相比坐在书桌旁边默不吭声地写字,小学生们更喜欢这种活动,他们兴致勃勃,在操场上又笑又闹。
  只有许问有点失望,他回去之后想找爸妈要点钱,买自己的毛笔墨水。
  他计划着,纸就不用了,他可以去捡废报纸,一样好用。
  结果爸爸妈妈匆匆忙忙,上班下班,回来家里一脸疲倦,连跟他说话都很少。
  许问看着他们,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跟他们说。
  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虽然练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印象还很深,但其实也仅仅就是学会了怎么执笔,以及一些最粗浅的运笔规范。
  到班门世界之后,他宛如新生,什么东西都要从头开始学,毛笔字也是。
  一开始,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教连林林和许三师兄弟们一些东西,连天青给他扔了一本三字经,暗示他从最粗浅的地方起步。
  后来,连天青不知道想了什么,可能是受不了他自己都不懂个啥还要教他女儿,终于有一天出现在书室里,面无表情地说:“我说怎么写,你们就怎么写。”
  从头开始教起了他们书法。
  许问那点浅薄的基础在连天青面前完全不值一提,而且他教他们的不止是怎么写,如何运用基础的技巧,最关键的是审美。
  他带他们看了很多书法作品,自己也写了很多给他们看,教他们学会欣赏。
  他从不像许问看见的一些师父那样,会手把手地纠正他们的运笔姿势,只会在看见不对的时候,用木板啪的一声打下来。
  但他带着许问,带着他们所有人,看见了旧木场之外,悠久绵长的一个广阔的世界。
  有一次,许问从纸上抬头,看见了连天青的侧脸。他没有表情,嘴角向来都是绷得紧紧的,但这表情,比小学时候看到的父母的敷衍笑容亲切多了……
  许问落笔于纸上,回想起了当初看见的那半张脸,唇畔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笑容,有些怀念。
  旧木场不是什么东西,却有如他人生的新起点,无数美好的回忆都从彼处而来。
  他缓缓给“秦天连”写着信,不知不觉之中,这样的情感情绪就被注入了进去,体现在了字里行间、落下的每一个笔画里。
  不过他到现在还不能确定秦天连就是连天青,所以用词语气都比较客气。
  而且他才得到了一个上好的素材,可以与他引起话题。
  他写他得到了一个黄杨巧,仿佛融汇了黄杨木雕刻的各种刀工,但只有样品,没有技法,问秦天连知不知道。
  而且这黄杨巧看上去是近年来的作品,雕刻它的人多半还存于世间,秦天连认识这个人吗?有没有在别处听说过?
  写到这里的时候,许问停了一下笔。
  当然万物归宗里也有黄杨巧,这游戏现在还挺有热度的,但秦天连连手机都没有,怎么会去玩游戏。
  更何况他近几年一直在西北,据许问所知,万物归宗的主要受众现在还主要聚集在华夏东部。
  秦天连从这个渠道知道的可能性并不大。
  他把前面写的看了一遍,正准备就此落款结尾,想了想,又重新提笔,写起了另一件事情。
  他想起了在班门世界安定城的那次修复,那位老人的粗瓷碗。
  那个碗属于最便宜的那种,可能就几个铜子一个,不值钱也不稀有。
  修复它的粘连法,最大的难度也仅在于把碎碗拼起来,总体难度不算太大。
  总之,那是一次平淡无奇的修复,修的东西是,修的手法也是。
  但莫明的,许问对它的印象就格外深刻。
  最起初,他其实只是一时冲动,本着内心的情绪就那样去做了。
  结果没想到取得了比预想之中更好的效果。
  修完之后,老人捧着碗痛哭,哭声中,某些郁结的心思抒发了出去。
  许问能清晰地感觉到,哭之前,老人其实已经心存死意——更准确地说,是不存什么求生的意志。
  然而当他看见修好的瓷碗,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之后,他活了。
  许问莫明就能感觉到,他会带着那个碗,好好地活下去了。
  也许不久之后,他会跟安定地震幸存的另一个妇人成家,相互扶持过完余生。
  这也是那时代灾后幸存者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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