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山老人看他一眼,走过去看,看见就皱起了眉头。
在他看来,这幅画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一扇窗、一轮月、月下有竹、竹上有光。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在这幅画里,他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温馨与宁和,甚至有一种想要就此睡下去的安祥感觉。
“画得好,仿佛是在母亲怀抱中看见的场景。”有山老人看了一会儿,沉吟着道。
“不是母亲,是父亲。”那人的眼睛还在盯着画看,嘴里却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知道她是……”有山老人话说到一半,突然收了回去,表情变得微微有些异样,“你的意思是,这是真实场景?她亲眼看见过的?记忆犹新,于是将它画下来了?”
“是。”那人回答。
突然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火光摇曳,把那人的五官照得更加清晰。
要是许问和连林林在这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这张脸,赫然就是连天青的,而不仅眉目五官,包括他的身形、他独特的气质——这就是连天青,失踪的人又再次在此出现了!
连天青看着女儿的画,满目都是温情,轻声道:“虽然这景色没什么特殊的,但我也记得。这是她五岁的时候,生了病,躺在榻上,我抱着被子把她裹住让她发汗,给她喂水,给她喂药,心里非常着急。那晚月亮又大又亮,隔着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他轻轻吐了口气,继续道,“我指着月亮对她说,你看它多美,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带你去把它摘下来。我当时心里着急,几乎就是在胡言乱语了。林林抬起头来看我。这孩子,那么小,又那么弱,还生着病,却还在向我笑。”
连天青声音悠远,很轻,完美地掩饰了其中极其轻微的那一丝颤抖。
有山老人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回答。
“后来她退了烧,终于好起来了,不过忘记了很多事情,我趁机把摘月亮这件事糊弄了过去。不过……原来她还记得那晚的那轮月亮。”
“很美的月亮。”有山老人说。
连天青注视着那幅画,又过了好一会儿,把它卷了起来,放进一个有盖子的竹筒里,塞进了怀里。
这意思是要没收这幅画了,有山老人扬了扬眉,没有阻止。
接下来连天青又看了剩下几个人的画,他先看的是左腾的,看见那个圆,表情顿时有点古怪。
“这让他过了?”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解释得非常完美。”有山老人认真地说,把当时左腾和孩子们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确实,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跟你打赌,他这纯粹是糊弄人的。”连天青微微笑着说。
“那又怎么样。”有山老人并不以为意,“作品画出来了,东西做完了,难道还由得着自己来解释?”
连天青沉默了一下,最后轻声喟叹:“确实。”
…………
许问等人当然不知道他们刚走,连天青就出现了。
要是知道,他们绝对会留在原地等他过来的,当然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再出现就不好说了。
至少到现在为止,连天青还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意思。
许问他们正在爬山。
老实说,如果有山老人给的那张地图,他们就算知道圣城在此处,也很难找路上山。
五老山是一座雪山,虽然下半段没有雪,但全是青黑色的坚石,连植被都没多少,几乎找不到可以攀援的地方。
当然,许问和左腾勉强可以找到一些突起的地方,用攀岩的方式往上爬一段,但这种方式对体力的消耗太大,很难坚持到山顶,抗风险能力几乎趋近于无,根本没法选。
毕竟这不是一个武侠世界,他们的体力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而已。
有山老人给的地图,直接指出了上山的道路。
许问一边走一边在看。
这道路一半是天然的,一边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经过修建的。
修建的技法非常高,对石性有着极其充分的了解,许问甚至在很多地方能看见石头自然的纹理,有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光是这条路,水平就高得惊人了,许问直接想到了两个字——“天工”。
毫无疑问,这条路的修建者拥有天工的水平,不然不可能这么浑然天成,宛如真的通识了天地!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么偏僻的地方、这么难的一座山,天工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修这样一条通向山顶的路?
虽然有路,但还是很难走,有些地方路很陡,需要抓着什么东西爬上去;有些地方则非常狭窄,需要人抠着石壁的缝隙,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这种时候,他们头顶是皑皑白雪,身边是呼啸而过的深渊之风,看着就很让人心惊胆战。
许问和左腾照应着两个孩子,连林林倒是可以独自行走,好像对这种环境并不陌生,也很习惯了。
许问原以为孩子们会害怕,准备安慰他们一下,没想到他们好奇地看着周围的环境,东张西望,眼中全是惊喜。
胆子很大啊……
或者说,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探索欲望,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天然的畏惧。
中间他们休息了一阵。
那时候他们正好路过一个比较空阔的地方,右边是天然石洞,洞前有个石头平台,左边同样是深渊。
洞前有一棵松树,很大,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一半的根在地上,一半扎进了石壁里,形成一种天然倾斜的优美姿态。
“这树真漂亮!”景叶抬着小脑袋,看得双眼发光,景重却在看对面的石头,“你看那个,像不像只小兔子?”
“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生个火,做点东西吃。”连林林心疼地看着许问,掏出手帕给他擦汗。
大家都没有意见,于是在此处停了下来。
左腾没有歇着,过去检查旁边的石洞,许问也跟了过去。
石洞的地形有点复杂,分为里洞和外洞。
许问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了“叮叮叮”的声音。
这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他第一时间听出来了,那是用锤凿敲打石头的声音。
这声音在此处响起,来得非常突兀,一瞬间,许问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第1104章 黑暗中的奇观
深山锤凿,突然而来,听上去非常突兀,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从背后生起一阵寒意。
而且他们现在还未到半山,甚至都没有接近雪线的位置,离地图上标志的目的地离得还很远,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左腾转过身,一只手竖在嘴唇前面,对许问摆出了一个“嘘”的姿势,蹑手蹑脚地向前走。
许问也跟他一样,小心跟在他身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外面有雪,光线比较亮,但一到洞里,四周就陡然阴暗了下来,高大的树影投在洞口,又遮住了大半的光线。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转过一个弯之后,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左腾行动起来像猫一样,听不见一点脚步声。他就着仅剩的一点光线,摸索向前,并没有受到太多阻碍。
锤凿声一直持续,越来越清晰,他们正在渐渐靠近。
又走了一段,左腾的脚步突然一顿,呼吸的拍子变化了一下,许问立刻警觉地停步,手指在左腾的胳膊上轻点了两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左腾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把他引到前面,让他伸手去摸自己刚刚摸到的地方。
触指凸凹不平,许问摸了两下,在心里“咦”了一声。
这种触感,不是天然的石壁纹理,仿佛是某种花纹,具有规律——是人手工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
是前面那锤凿的主人刻的吗?
不,不太像,这触感不是很生,不是新刻上去的,有些年头了。
有些地方甚至有点冰冷的滑腻感,那是潮湿的环境里长出来的苔藓或者无光藻之类,长到这种程度,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许问犹豫了一下,继续摸索。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几乎只是用指尖一扫而过,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撤回。
但就算如此,清晰的画面也渐渐在黑暗中展开,仿佛另一种视觉般浮现在他脑海中。
很短的时间里,他屏住了呼吸,被“看见”的画面震住了。
在摸出来这是什么之前,他进行了一番猜测。
他猜这是什么符号文字,有人被关在这里了,用这种方式在求救;也有可能不是求救,而是用这种方式记录下自己的生平;当然,更有可能的是这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在黑暗中进行忏悔,表达虔诚。
实际摸到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这些猜测都猜对了,但同时又没对。
这人确实被困住,但并不是肉体被困,而是精神被锁进了囚笼,迫切地想要求得解脱。
所以,他把自己生平中所知道的、所能想象到的、所信仰的全部画在了这里,形成了一方世界。
是的,这是一方世界,瑰丽奇诡,气象万千。
它是诸天神佛、它是森罗万象,它是种种不可名状的奇异生物与非生物,它是一个人所能想象的极限!
是的,一个人。
所有的这些画面风格虽然有所变化,但有所延袭、大致统一,明显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许问越摸越是震惊。
他突然有些急不可耐了,这人是谁?他真的很想快点见到他!
这是他见过的内心最丰富、想象力最不可思议的人。
他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怎样的思考,才能做到现在这样,才能设计出这样足以惊世的作品!
这一刻,许问都有些遗憾了。
为什么这石刻会在这样偏远深山的一个黑暗深洞里,不能被更多人看见?
这样一位思路清奇、天才洋溢的雕刻大师,应当现于世间,被所有人看见!
是里面现在还在敲打着锤凿的那个人吗?
他还在不断持续着自己的创作吗?
他现在雕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奇迹?
“我们进去看看。”许问突然出声,对左腾道。
前面两人一直小心潜行,惟恐发出一点声音,这时许问意外开口,声音突兀,把左腾吓了一跳。
而紧接下来,许问还拿出一个火折子,啪地一声点燃,照亮了这一方空间——突然间,他好像什么也不怕了。
“不要紧的。这里如果真有人,必然也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顾不了我们。”许问看出左腾的疑惑,轻声解释了一句。
说着,许问一指前方洞壁,道,“你看。”
左腾看见了他刚才摸到的地方。
许问清晰听见,一瞬间,他的呼吸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重新开始呼吸,目光从左移到右,缓慢而轻柔。好像只是目光,他也生怕惊扰了这个梦境。
左腾绝不是那种对艺术很敏感的人,大部分时候,他都过于务实了一点。
但极致的艺术带来的极致感染力总是一贯的,不言自明,你只要看见它,就会被它冲击。
而这样的艺术,必然也需要创作者付出极致的心血与专注力才能做到,许问越发想见这个人了。
左腾显然也有同感,良久之后,他收回心神,开始跟许问一起循着声音继续往前走。
果然,他们这次并没有刻意掩饰行踪,但前方声音连带持续性和节奏都没有变过,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周围的一切对他来说都不存在了。
火光掠过石壁,满壁的石雕不断向前延展,上接顶下接地,连绵不断,强大气势令人窒息。
许问和左腾走得很慢,一直盯着石壁在看,目光完全舍不得离开。
终于,走到一处时,他们一起站定了脚步。
前面石洞有些变形,有一处凹下去的地方。凹槽里坐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挤在那里,正斜着身体,在槽中的石壁上刻着什么。
许问他们稍微走近了一点,透过火光,看见流丽的线条与形状从他的凿尖下面不断出现,将乏味的山石变成了奇幻的绮丽。
就是他!就是这个人,雕出了外面那么惊人的作品!
这人歪着坐在槽里,光线很暗,看不清具体形貌。
许问没有马上上前打扰,而是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等到他把手上这片雕完,稍微停了一会儿,这才上前一步,对那人道:“您好,请问……”
才说了四个字,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人好像没听见许问说的话一样,又拿起工具开始干活了。
许问怔了一下,左腾却仿佛发现了什么一样,轻声对许问说:“不对。”
他走到许问前面,手极轻地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
许问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看着那人。
左腾又接连做了几个尝试,然后,许问已经彻底明白了过来,内心无以伦比的震惊。
这人是个瞎子,也是个聋子!
他是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独自一人持续着这样的巨作的!
第1105章 一人
许问和左腾默然站在那人身后,火光映在他身上,两人看着他一凿一锤地在崎岖不平的石壁上勾出轮廓、打出粗胚、一步步细化。
他的动作不算太快,但极具韵律感与节奏感,中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心胸之中,存在于他独立构建的世界之中,通过他的手、他手中的工具,将其引导出来,具现化在他们面前。
从这个角度去看他,可以看得出来,这人的身高本不是特别矮小,但长期生活劳作在这样的空间里,他的骨骼发生了明显的扭曲,整个人仿佛就是为这样的空间量身打量的,让他虽然畸形、却能以一个比较舒服的姿态在此处工作。
所以,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这个。
这里是哪里?
是偏远北疆的五老山,白狼林外,雪原边缘。
这是什么地方?
是五老山上面极其不远眼的一个山洞的深处,黑暗幽僻,没有人迹。
如果不是他们恰好到达此处,恰好进洞探一下,恰好听见锤凿敲击的声音被吸引了过来,是不可能看见这一片奇迹的。
当然了,人总是要吃饭喝水,这个人可能还有同伴,但看这样子,这位同伴也仅仅只是维持着他基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