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跟它的兄弟们一样,杨木巧看上去也很奇形怪状,不知道的人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连天青显然不在此列。
他对这个实在太熟了,上手掂到重量,心里就已经有了一点底,手指再一捻一摸,这件作品完成得怎么样就已经完全有数了。
“不错。”沉默片刻之后,他抬头看着许问,深思道,“看来你比我想象得更有天赋一点。满分一百的话,这个杨木巧能打到五十分。十天时间能做到这个水平……不错。”
接连两个不错,这是平时非常少见的,可见连天青的态度。
许问吐了口气。这个分数跟他心里估算的差不多。
要知道他第一次完成杉木巧拿给连天青看的时候,连天青只给他打了十分,指了一大堆问题出来。
当然,天赋这一面还是连天青高估他了,他这件作品,纯粹是靠时间与勤奋堆出来的。
“师父觉得哪里有问题?”许问完全没有放松,紧接着又问。
完美没有止境,一百分的十八巧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连天青也不会对一个初学者有这样的要求。
“问题很多,你先解决三个方面。”连天青沉吟片刻,对着许问点点头,“第一,斜刀有正手斜和反手斜两种,用于不同的方向。你转换得不错,但是在雕刻细微毛发的时候,试用着扼、拧手法,这样会更生动自然。第二……”
连天青慧眼如炬,指出了三个许问当前最明显、也最易于解决的问题,详细地讲解给他听,还各自做了示范。
许问认真聆听,思考良久。
他告别师父,走出门,叫道,“球球。”
金色眼睛的黑猫出现在他面前。
下一刻,他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
******
两天后,许问再次出现在连天青的面前。
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新的杨木巧。
连天青抬起头,再次惊讶了。
“这两天新做出来的?有点厉害啊。”他的话都多了两句。
“……嗯。”许问顿了一下才回话。
对连天青来说是两天,但对于许问来说,究竟过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许宅停止的时间里,许问反复不断地做着同样的工作。除了球球安静地蹲在旁边陪着,没人知道他重复了多少次。
连天青的眼力非常好,他指出的三点都非常关键。
许问就盯着这三点反复打磨。
譬如连天青指出的关于斜刀的那一点,主要是用来雕刻毛发花脉等极其细微的地方的。
这样的细毛,许问精雕了无数根。
许宅资源有限,黄杨木就那么几段,许问拿了一段三尺长,半尺径的,雕完一层,把它打平之后再雕一层。
最后这块黄杨木被雕到一寸也不剩了,但肉眼可见的是,每一层过去,上面的细微线条就生动一分,直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一直蹲在旁边的球球突然迈着步子踱了过来,用舌头舔了舔那层毛,嫌弃地走开了。
连天青看见的就是经过这样练习的成品。
他盯着杨木巧的这个位置看了半天,也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过了一会儿才说:“嗯,这部分行了。下个要改进的地方是……”
接下来的流程基本上就是如此。
连天青不断指出杨木巧上需要修改的地方,两三天之后许问回来上交成品。
如此大概二十天之后,连天青看着许问最后交上来的作业,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说:“行了。”他抬眼注视着许问,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一个月时间能把杨木巧做到八成……”
他放下那段奇形怪状的黄杨木,指向另一边说,“这个愿者上钩,就交给你了。”
连天青指的当然就是齐娴送来的那个雀替。从一开始起连天青就已经说明了,教许问杨木巧就是为了修复这个雀替打基础。
理论上来说,许问一年后就要连续两次徒工试,他需要在一年内学会剩下全部的十六种十八巧,时间是很紧的。
现在这个时候连天青不继续教他新的东西,而是让他修复一个黄杨雀替,看着就是在浪费他的时间。然而许问只是很寻常地应了声是,拿起那个装着残破雀替的盒子,就退了下去。
修复的流程连天青教过他,前期工作——绘制补全图样也完成了。接下来许问要做的,就是应用杨木巧中蕴含的这些基础手法,真正补全这件作品。
基础和运用之间有多大的差别,许问当然很清楚,所以他是以一种非常慎重的态度对待这份“作业”的。
唯一的问题是,之前练习的时候他用的都是许宅里现成的材料,现在要修复的是班门世界里已有的物品。
他……或者说球球能把这个世界的东西带去另一个世界吗?
事实证明,这件事情对球球来说毫无难度。
它听见许问的叫声,叼着一条鱼从厨房里溜了出来,抬眼看着自己的主人。
“你哪弄来的鱼?”许问愣了一下。
下一刻,连林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我晾那儿的鱼怎么少了?啊——臭球!”
球球明显听见了声音,叼着鱼跳到许问身上,转眼之间,周围的景物变换,许问身形拔高,变回了那个成年的自己。唯一没变的,就是他手上的木盒,以及球球和它口中的胖鱼。
球球到了许宅就跑得不见踪影了,许问打开木盒,看见里面残破的雀替,微微皱起了眉头。
两边的物品也可以相互穿梭?那不是说……
“不可能的,不要多想。”荆承的声音突然出现,直接给了许问一个回答。
“东西一出这里,立刻就会化为消失。你不要乱来。”荆承警告说。
不知为何,许问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松了口气。
“你放心,我没打算那样做。”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见荆承,突然愣住了。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141章 实用
这段时间以来,许问频频来回于班门世界和许宅之间,靠的全是球球,一直没遇见荆承。
时间久了,他甚至有了一种感觉,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是非常纯粹的属于他自己的一个空间。
今天突然见到荆承,他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或者根本不是人。
但今天的荆承,跟之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你怎么了?”许问转过身,直视着对方,皱着眉头打量,“怎么突然老了这么多?”
之前出现在他面前的荆承,看上去大约三十多岁,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
他相貌俊挺,头发乌黑,脸上没什么皱纹,散发着成熟的魅力。
然而今天,他的法令纹明显加深,眼角也多了几条细纹,头上更多了几缕银丝。这样子虽然并没有损害他的个人魅力,但这种突然的苍老的确很不正常。
“嗯?”荆承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角,很快就放了下来,“这不重要。”
他踱到许问身边,去看他手里的盒子,扬了扬眉:“孙博然的东西?杨木巧学完了?”
“你怎么知道?”许问愣了一下。
荆承笑而不语,这表情配上他现在这个样子越发让人感觉到神秘。
“孙博然是谁,是雕刻这个雀替的工匠的名字吗?”关于班门世界和这座许宅,许问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但他知道荆承是不会回答他的。
“是。孙博然擅长描绘情景,人物生动宛在故事中。以你现在的能力要修复它……有点难。”
荆承用手在盒面上轻轻一点,退后一步,无声无息地又消失了。
许问皱起了眉头,低头看看残存的雀替,又看看荆承消失的地方。
有可能是知道他的实力还不够,这段时间荆承一直没有催促他赶紧修复这座宅子。现在他的外表发生变化,会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许问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管是不是,他现在还是处于学习准备阶段,离真正可以修复许宅还远得很。
一口不可能吃成一个大胖子,他只能慢慢来。
倒是手上这件雀替……照荆承的说法,他的能力还不够?
******
事情总之都是要做的,荆承的话对许问来说毫无意义。
许问很快就把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来到工作室开始进行修复的准备工作。
这个雀替虽然是建筑的一个构件,但现在只有这一个构件存在的情况下,它跟建筑没了关系,几乎等同于一个摆件。
作为建筑构件进行修复的时候,主要注重的是恢复它的功能性,让它能够完成加固、支撑等原有的功用,为此可以牺牲一定的外表的美观性。
木器摆件就不一样了。
它的装饰性更甚于功能性,要求补充缺损、还原外观。
这样修复的难度当然大过前者。
在正式修复之前,许问已经做好了准备,连还原图都画好了,他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能难得住他。
连天青教过许问修复木器的全过程,许问还觉得不放心,正式动手之前先提笔把修复流程和要准备好的材料工具全部写了一遍。
连天青没这样要求过他,许问这样做纯粹是出于个人良好的习惯。
修复的第一步是对木器进行拆解。
这个雀替虽然残破,但作为建筑构件,也不是完全由一块整木雕成的。
除了最主体的雕刻部分以外,它后面还有少许配件,用榫卯结构配合鱼鳔胶跟主体部分粘连固定在了一起。
许问已经研究出了这里用的榫卯是什么样的,鱼鳔胶也很好解决,用热水浇上去之后,它就会自然软化,稍微用力就能拆下来。
此时,雀替的完整结构浮现在许问的脑海中,他的动作精准,很快就把它全部拆开,散发着温润淡黄色的木块被一个接一个地整齐放到了桌上。
第二个步骤是清污。
这个污迹包括很多种,表面的污垢、积灰、榫卯连接处残留的黏结材料等等。上过漆的木器还要根据表面残漆的情况,选择不同的处理方式。
不过这座愿者上钩雀替是典型的东阳木雕风格,原木原色,没有上漆。
第三个步骤是补配。
这也是这次修复最难的一项,许问在此之前对这个步骤所做的准备工作也是最多。
他把前几天费尽心力画好的图纸也放在盒子里一起带了过来,现在小心拿出来打开,细细观看。
通过连天青收集的画册,许问现在对孙博然的雕刻风格有了相当的了解。这种了解充分地体现在了图纸上。
一张长达三尺的图纸卷轴,他几乎把这座雀替的各个侧面、各个角度、各项细节全部补充描摹了出来,非常完整。
现在他杨木巧也几乎大成了,对着图纸进行补充雕刻,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为什么荆承会觉得他的能力还不够?
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后,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仿佛都从纸上飘了起来,映入了他的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拿起旁边早已处理好的黄杨木。
******
木屑簌簌而落。
黄杨木硬而细密,木纹不明显,手感跟软木完全不同。
坚硬的刻刀游走在木质上,看着形状渐渐浮现,有一种异样的成就感。
木材雕刻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打粗胚,第二步才是精雕细刻。
许问心里有底,很快就完成了前一步工作,小半个太公像以及后面丰富的背景大致形成了一个轮廓。
他目光专注,全部精神凝结于手中的工具之上,仔细感受着黄杨特有的质感。
他换了把刻刀,开始进行更细致的工作。
姜太公坐于水畔,空钩无饵,悬于水面之上。水中游鱼三五成群,形成一个非常立体的形象,却隐约有上钩的迹象。
轻风拂过,太公的头发和衣角随风飘扬,更加增添了生动的气韵。
许问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杨木巧,了解了杨木雕刻的全部基本刀法。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基础手法应用到实际的操作中去。
起先他做得不是很流畅,偶尔还要停下来想一想,但渐渐的,这一切好像融汇贯通了一样,木屑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新的线条与切面不断出现,共同组合成全新的形状。
许问先雕背景,然后集中到太公身上,从下到上,先刻姿态衣纹,最后才描绘他的长相。
不知为何,许问流畅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最后,当刻刀来到太公的脸部以及眼睛的时候,刀尖突然停了下来。
许问看着即将完成的成品,深深皱起了眉头。
第142章 差别
原本的木雕雀替残破不全,大约只留了三分之一的部分,许问现在要做的是补全剩下的三分之二。
现在补充的部分已经做完了一大半,已经能够跟原有的部分完美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
但此时,许问却退后了一步,拧着眉头注视着它们,缓缓放下了手上的工具。
两部分木雕并排放在一起,他感到的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它们本应属于同一个整体,但现在看起来,两边完全不搭调,怎么看怎么别扭。
是因为还没有完成最后的部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现在很难判断,他只知道,照这样做下去的东西,不可能符合他的要求,更不可能符合连天青的。
许问摇摇头,放下已经做好的部分,重新拿起一段黄杨原木,开始重新制作雕刻。
对木料进行初步处理、勾勒粗胚、细雕形状、精雕细节。
从某个角度来说,雕刻跟绘画也有些共通之处。
许问熟练地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做下来,刻刀在他手里轻快而熟练地飞舞,木屑飘然而落。
十八巧是木工的基础,所有的手法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变化。
许问已经熟练掌握杨木巧,雕刻的过程里没有遇到任何障碍。
但工序还在进行过程中,他就停下了手。
这一次,他的违和感更加强烈,还没到接近完成的部分就已经感受到了。
不对,这样做下去不对!
许问把刚做到一半的这个也放到了桌上,跟之前那个并排,旁边是孙博然的原作。
虽然还没做到最后,但现在他已完成的部分已经很精细了,一半的人脸看上去跟旁边的没什么区别,发丝衣纹都很精细,宛如有风流过,这是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