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以前江舟是绝不会管他叫老纪的。
一来没那么亲近,二来是给他的尊重。
纪玄性沉机敏,心念闪过,不过瞬间便回过神,说道:“公子学究天人,仆下哪里能看得透?”
“仆下只是觉得公子这字写得极好,还从未见过旁人能将字写得这般吸引人。”
“老纪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深。”
江舟摇头笑道:“不过你说得也不算错,既然你觉得好,又能吸引你,那便送你一幅。”
他指了指桌上的字道:“选一幅吧。”
纪玄忙欠身道:“仆下一介粗人,不敢糟蹋公子大作。”
江舟知道他心思深,也不多说,直接道:“你在江都的差事办得很好,就当是赏你的。”
纪玄见他不似玩笑,那字也确实对他有吸引力,微微犹豫,便指了指那张只有四个字的纸道:“那仆下就选这幅吧。”
他想得很简单,他听说过江舟的方才在文人之中也极有声名,写的字甚至曾有名士大儒争抢,定是极宝贵的。
自然不敢贪那幅字多的。
江舟微微一怔,却也没反悔,笑着将字递了过去。
“东西都收起来吧。”
然后随口嘱咐了句,便施施然回房去了。
这使唤人的老爷作派,他现在做得是自然无比。
回到房中,江舟也没有休息,更没有像往常一样,默诵元神大法经文。
而是待纪玄将东西收拾回来,又翻出了纸笔,坐在窗前,一笔一画地将他神魂大增,心眼开启所忆起的经文典籍,一点一点地抄录下来。
这些东西,都是宝啊。
他现在才真正能体会到,当初李东阳为何能因为他“抄”的半篇道论,而一步踏破多年桎梏,破境立命,成就大儒。
这些文字本身没有什么无边法力,但有无穷智慧。
修行之道,不仅是单纯的积累法力,更是积累智慧。
“咔嚓……”
江舟抄写着经文,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异响。
江舟停笔抬头,脚步声由远而近。
似有人在房顶上纵跃奔跑。
“何方毛贼!胆敢夜入民宅!”
一声厉喝,是纪玄的声音。
数息后,便听刀兵之声响起。
第三百五十六章 绣衣盗
江舟微微一笑,却没有停笔。
一听声音,他便知道是有人在屋顶上疾走,身法轻盈。
不过脚步似忽突然分神,经过他这的屋顶时,踩破了一块瓦片。
实际上在发出声音之前,江舟就已经发现。
三更半夜,穿墙走顶,就算不是贼盗一流,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江舟如若未闻般,仍旧继续抄录着记忆中的经文。
屋顶上。
纪玄已经和那人打了起来。
那人一身黑色夜行衣,头脸都看不见,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过那身行头,竟顺滑无比,似全是丝绸所绣制。
连脚下的鞋、罩住头罩的都是丝缎。
绸缎丝布可不是什么廉价之物。
民间即便一些富足的人家也少有能穿得起的。
基本是属于公卿士贵、富贾巨商的象征。
被称为绣衣,以示与布衣之别。
江舟得赐的同绣衣郎的功名,其实出得名于此。
得了绣衣郎功名,便意味着脱离了布衣的层次,一只脚踏进了士人的阶层。
穿着这么身行头,出来行贼盗之举,便是件稀罕事。
那人赤手空拳,出手间变化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拳、掌、指、爪,变化万端。
偶有奇招突起,拳变掌,掌变指,指变爪,令人防不胜防。
且招招不离纪玄双眼、脖颈、心口等要害。
招招夺命。
纪玄竟似不敌一般,次次都是差之毫厘,凶险无比的躲过。
踩着瓦片,被迫得连连后退。
远处,传来几声呼喝。
黑衣贼人似乎受惊了一般,加上久拿纪玄不下,显出了几分急躁。
招式变幻间,双掌沿手隐隐泛起红光。
原本抓向纪玄下腰的虎爪,突的一变,骈掌如剑,自下往上一挑。
纪玄只觉眼前一花,那人的掌尖便到了自己喉间。
一股森寒锋锐之意刺得肌肤生痛。
黑衣人外露的双眼闪过一丝得意,似乎下一刻就能取了纪玄性命。
眼看就要被人洞穿咽喉,纪玄脸上却沉稳淡然依旧,不见急色。
脚下微微一错,整个人便如随风摆柳,晃出几个残影。
那人的手刀刺穿其中一个残影,目中惊光一闪。
脚下猛地用力,踩破几块瓦片,整个人顿时矮了一截。
“嗤——”
破空之声响起,便剑一道金红的剑气掠过其头顶,将其头巾切成两半,从头上飘落。
黑衣人就势向前一滚,半蹲在地,抬起头来。
纪玄正站在他原来的位置之后。
刚才那道剑气正是自其右手小指发出。
黑衣人发出沙哑的声音:“你这是什么功夫!”
“刚才你是在故意戏耍于我?”
现在他才惊觉,之前纪玄看似被他打得左支右绌,连连倒退,可脚下轻盈无比,连一块瓦片也没有踩破。
又怎么可能真的应对不暇?
“你还不配知道。”
纪玄淡淡道:“说吧,你夜入民宅,想做什么?”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羞怒,眼珠微微一转,突然大喊一声:“兄弟!东西到手了!你速速带离,我为你引开这些鹰犬!”
话音一出,便见起脚下猛地用力,踩破屋顶,整个人坠了下去。
纪玄神色一变,却不是因为他喊的那句话,而是怕他惊忧了房中的人。
黑衣人坠入房中,便看到窗前一人伏案而书,不由一愣。
旋即眼中露出几分阴狠的笑意,纵身往江舟冲了过来。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公子哥模样的人,柔柔弱弱,看起来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但其气质却颇为不俗,显然不是一般身份。
若是死了,或许能为他拖延一些时间。
省得那几条鹰犬和秃驴咬着他屁股不放。
就在黑衣人瞬间扑至其身边,以为手到擒来之时。
江舟摇摇头,手中的笔反手挥了出去。
像是随手一挥,却连点其胸前数处大穴。
“扑通”一声,黑衣人便扑倒在地。
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只有一双眼中满是茫然。
“公子!”
从黑衣人坠下,到倒地,不过是电光火石间。
纪玄刚刚才从屋顶的窟窿跃下。
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并没有什么意外。
连他都打不过,这样的货色还能在公子面前做什么?
只是眼中仍显出自责:“仆下无能,让贼人惊扰了公子。”
江舟放下笔,摇头道:“老纪,有客登门,出去迎接吧,哦,带上这小贼。”
纪玄一怔,旋即应了一声,也不多问,上来就提起黑衣人,走了出去。
“咚咚!”
“开门!”
“提刑司办案,速速开门!”
纪玄打开门。
便见几个青衣捕快,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穿朱红僧衣的和尚。
见门打开,几个捕快本想立即闯进来,不过一见纪玄手上提着的黑衣人,俱是一怔。
旋即神色一变,抽出腰刀,冲了进来,将纪玄围住。
“你是何人?”
“可是绣衣盗同党!”
“笨蛋!”
清脆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这番动静早就把弄巧和纤云惊动,跑了出来。
见得这番景象,弄巧忍不住叉腰鼓腮骂道: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猪脑子?纪管家要是贼盗同党,还会把他擒下给你们送来吗?”
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捕头皱眉:“你又是谁?”
“我当然是我家公子侍婢!”
弄巧皱起鼻头:“你们拿了贼人就快走,别惊扰了我家公子休息。”
“你家公子?”
中年捕头和旁边一个红衣僧人对视了一眼,旋即朝纪玄道:“还请把这绣衣盗交与我等。”
纪玄也不多说,直接把人扔在他们面前。
弄巧大声“嘀咕”道:“本来就是给你们的,就你们要闯进来耍威风。”
几个青衣捕快和红衣和尚都面露怒色。
中年捕头虽然也有些不快,但情况未明,却也不好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朝纪玄道:“可否请你家公子出来一见?”
“喂!你们抓贼没本事,让贼跑进咱们家里来,要不是我家公子本事大,换了普通人家早让贼人害了!”
弄巧又气呼呼地嚷道:“现在帮你们抓了贼,居然还有脸惊扰我家公子!”
众人闻言不由神色更加难看。
“弄巧儿,不得无礼。”
江舟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
对几人抱拳道:“家人无状,诸位海涵。”
第三百五十七章 红衣僧
来人本来还对那丫鬟嘴里的公子不以为意。
以为不过是哪家富户。
江都城中的富户,招揽高手护卫的不在少数。
有本事能擒下这绣衣盗,也不在少数,算不上稀奇。
但此时见了江舟本人,却都是心中微凛。
这等气度,可不像寻常富贵人家。
江都是前朝旧都,即便是本朝,也南方各州之首,被称为南天都城,举足轻重。
内中藏龙卧虎,与中州大城都邑相比,也不稍逊。
因此几人虽心中有所怀疑,却也不敢造次。
此时那黑衣人被几个捕快拿住,在其身上上下搜索。
几个红衣僧人在一旁神色焦急地看着,几乎就想亲自上前去搜。
一番搜索,似乎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结果,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一个捕快在中年捕头耳边低语。
中年捕头眉头皱得更深。
朝江舟抱拳道:“在下提刑司青衣捕头金玉关,追捕绣衣盗至此,这贼人盗走了一件宝物,事关重大,可否请公子告知适才所见?”
江舟点头一笑,朝纪玄道:“老纪,你跟这几位兄弟说说吧。”
“是。”
纪玄应了一声。
中年捕头等人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江舟。
寻常人不论是百姓还是权贵,可都不会用“兄弟”这个词称呼他们。
只是现下也不是计较这些之时。
纪玄已经开始一板一眼地将刚才发生之时,详细地说了出来。
众人听着纪玄的话语,那几个红衣和尚脸上明显露出怀疑之色。
隐隐还带着一丝蠢蠢欲动。
中年捕头眉头也是越皱越紧。
没等纪玄说完,一个身材圆胖,面如满月的红衣僧就道,毫不掩饰脸上的质疑之色,在纪玄和江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才道:“不知道这位施主高姓大名?如你所说,施主竟还是一位武首高手?连这绣衣盗都不是施主对手。”
“还有这位小施主,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连绣衣盗也不是一合之敌。”
他们追捕这绣衣盗,自然知道其不好对付。
在七品中也算是好手。
而且绣衣大盗,人人皆有迅疾如电的身法。
来去无影,一般高手,连他们的衣角都难摸到。
竟然随意闯进一家不怎么起眼的民宅中,就碰到了能轻易制服他的高手?
未免令人生疑。
纪玄回头看了眼江舟,眼底已泛起狠色。
他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投靠江舟前,也是南州江湖中的一号人物。
手上的血可没少沾。
这胖大和尚话里话外明显不怀好意,要不是有江舟在。
依他的性子,不会当面翻脸,过后却绝对要用暗刀子把他阴死。
江舟点点头,示意无妨。
纪玄才回过头,面无表情道:“在下纪玄,无名小辈罢了,只是得我家主人传了些拳脚,只学得些皮毛,对付一般小贼,却也足够。”
“这位大师若不信,大可一试。”
他嘴里说得客气,但配合他有些阴鹫的表情,却让人心中一突。
“你……!”
几个红衣和尚看起来也不好脾气的,顿时而现怒色。
本来就满心焦躁和怀疑,此时正好想借机动手。
中年捕头金关玉却面沉似水道:“几位,请稍安勿躁。”
红衣僧众似乎对他有些忌惮,听到他的话,不由按耐住性子。
金关玉这才朝江舟道:“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江舟像是没看到刚才的一幕一样,笑道:“在下江舟。”
江舟……?
金玉关心下默念了几遍。
却没有想得起江都城中,有哪家名家高门是姓江的。
他问江舟姓名,本就是怕招惹了什么人物。
只有搞清楚了对方来路,他才好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一旁的一个青衣捕快忽然凑了过来,耳语了几句。
金玉关才微微惊诧,朝江舟道:“听说肃靖司有一位新任士史,阁下便是江大人?”
江舟点头道:“正是在下。”
金玉关一惊,连忙欠身执礼道:“不知是江大人当面,多有得罪。”
江舟笑道:“不知者不罪,金捕头也是职责在身。”
他也没有太客气。
以他现在的地位,别的不说,一个官位就能压死许多人,没必要再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谁也不敢得罪。
青衣捕头不过是从八品的官差,虽有半个“官”字,但也脱不了另一半的“差”字。
肃靖司士史却是从五品,而且属于文官一系,正儿八经的朝庭命官。
哪里是他一个小小捕头得罪得起的?
至于对方身份是真是假,金玉关倒不怀疑。
一来他不认为有人敢在江都城里冒充朝庭命官。
二来,他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却有些难办了。
金玉关心中犹豫了一会儿,虽想就此离去,但身旁这几个红衣僧却也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
只好硬着头皮,指着被捕快扣押的黑衣人道:“江大人,是这样,此贼乃是恶名昭著的绣衣盗,”
“数月之前,有绿林贼盗啸聚洞庭湖一带,尊奉一个叫楚留香的贼首为盗帅,自称绣衣盗,”
“从者数千人,穿室破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即便是公卿权贵,也有不少为其所侵,”
“江都百姓深受其苦,我提刑司一直四处追捕。”
“只是这绣衣盗非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