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酒过三巡,襄王双眼有些迷离地朝四周指了一圈道:“本王在此,他们这些人也放不开来,倒是喧宾夺主,扰了你这庆宴。”
“本王酒也喝了,兴也尽了,就不在这里惹人生厌了,先走一步。”
江舟知道他来意已经达到,也没劝他留下,客气了两句,便起身相送。
宴上诸人见此,也都纷纷停下起身,送走襄王。
此后宴上果然就热闹了起来。
江舟也暂时按下心中种种思绪,与众人欢宴。
稷人讲礼,但也风流。
说白了,就是骚。
一放开来,令江舟这个经历过“世面”的穿越客,都有些瞠目结舌。
只可惜,有曲轻罗在侧,他想要跟着骚起来也是休想。
不过比起平时来,确实也是多了几分放浪形骸。
曲轻罗也不知是不在意,还是看他难得有如此放松之时,并未多言,更没有阻止。
只是时刻在旁,用清冷的目光令许多想要有“过分”举动的名花艳柳知难而退。
一番放浪形骸的欢宴,江舟竟觉心胸开阔了许多,道行在短短一夜之间,竟有了明显的长进。
若是让人知道,喝酒取乐,竟也能增长道行,也不知会不会吐血。
除此之外,他也认识了许多江者城中的名士勋贵。
说不上有什么用,却也说不上以后就会有什么用。
不过这一切,江舟是事后才有所体悟。
是夜,他是被人抬着回去的……
第五百四十章 幸好有你
“嘶……”
第二天。
江舟从大醉中醒来,还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
这碧云楼的红尘醉还真是厉害,竟连他这样道行修为都极深的人都能闷倒。
不过……
痛快!
到了他这等修为,想要一醉,可不是一件易事。
难怪能在弦歌坊鹤立鸡群,来到江都的不管是名士还是高修都几乎要往那里走上一遭,还是有些道理的。
即便尊胜寺那群和尚,听说也常有去那里寻醉的。
由此可见,所谓名士、真修、大德,都与凡夫俗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不过想必其中不少人都不是单纯去买醉的。
碧云楼中达官显贵、儒林仙门,皆有往来。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攀附了权贵,甚至是撞了仙缘,碰上个游戏红尘的高人。
即便没有,能喝上一口红尘醉,也是逍遥乐事。
“插脚红尘已是癫,更求平地上青天。”
江舟从榻上坐起,伸了懒腰,一句有感而发,长吟出口。
“江公子果然不愧是诗中君子,半梦半醒间,也能有佳句脱口而出,真是好生风流。”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
流声悦耳,似磬还幽。
江舟睁眼瞧去,却见曲轻罗倚窗而立,手捧一本书册。
依旧是赤足不染,一身白纱袅袅。
却有晨曦透窗而入,绕体轻洒,似天上白云披上了金辉,如仙如圣,不似人间所有。
她手捧书册,似乎本在翻阅。
见江舟醒来,也不知为何,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仙圣有了情,便如白云晨曦,蒙上了世间清尘。
却不减半分色彩,反添了几分人味,令人不由生出亲近之心。
“你看什么?”
曲轻罗见江舟目光如滞,看着她久久不动,不由秀眉微蹙。
江舟也没有偷瞄被人抓住的尴尬,光明正大地摇头叹息,口中念道:“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菊被霜。其神若何?月射寒江。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堂堂玄母教圣女,自然不会是文盲。
曲轻罗听得出江舟是在赞她的姿容,还是往死了夸那种。
“瑶池”二字,她在江舟“写”的《九丘》中看过。
是一位神女所居之处。
那位神女乃是其书中女仙之首,其姿容气度自不必说。
这是将她与那位瑶池神女作比了。
普通女子听了这般赞誉、这般美妙之语,当不是娇羞无限,便是欣喜无比。
曲轻罗只是收起手中书册,淡淡地道:“江公子喝了几斤浊酒,胆子倒大了不少,往日你怎的连看我几眼也要偷偷摸摸?”
听着曲轻罗语中讥意,江舟尴尬地以手遮脸。
原来他平时忍不住时不时偷看她的事,早被发现了……
还好,他脸皮不薄,头一低一抬之间,就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脸色:“什么诗中君子?”
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曲轻罗嘴角以极小的幅度动了动,似乎勾出了一丝冷笑。
微扬螓首,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曲轻罗缓缓念着,江舟静静听着。
却是越听越无地自容。
这就是传说中的社死啊……
曲轻罗冷冷道:“江公子文采惊世,一醉为红颜,为碧云楼的鱼大家写下传世诗篇,早已轰传江都,引为美谈,被誉为诗中君子,与那位谪仙人可谓是一门双璧,羡煞旁人。”
“别说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喝断篇之后最怕的就是有人帮你回忆……
江舟已经想起昨夜在碧云楼,襄王走后发生的事了……
怎么说呢……
他就差说出那句“今晚全场由我江公子买单!”了……
面对曲轻罗清冷的眼神,江舟有点想钻入被窝的冲动。
“我这不是为她写的……”
江舟声音都不敢放大,发出无力的辩解。
曲轻罗不知是听懂了,却并不在意,还是装着不懂,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又重新翻开那本书册。
房中静默了片刻。
江舟才抬头道:“傻子,幸好有你。”
“嗯。”
曲轻罗从鼻间轻轻哼出一个音节,便静静地翻着书页,发出沙沙细响。
江舟这句话,并不是在表露男女间的情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昨夜在碧云楼,说是因曲轻罗在侧,他不好太过放纵。
其实正好相反。
因为曲轻罗在侧,他才敢那般放浪形骸。
怎么说,他确实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自入此世,他便是一个孤家寡人。
这世道,实在算不上好。
就算有个金手指,也是一路如履薄冰走过来的。
目前为止,也只有曲轻罗是他能全心信任的人了。
就凭他现在四处树敌的境况,难保不会有那种上一刻还是欢歌笑语,下一刻就一刀劈来的事发生。
曲轻罗算是与他朝夕相处过,大抵也是隐约看得出他有种缺乏安全感的孤寂。
所以,她只是随口讥讽了两句,以表不满,就并未多说。
竟然也不计较江舟将内心对她的真实称呼,直接当面喧之于口。
一种平平淡淡默契刚在两人间流露,曲轻罗就忽然道:
“江舟,姬伯会反吗?”
姬伯?
江舟一愣,旋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书册上,就明白了。
这是他写的《九丘·封神》的周朝篇。
他在书中号称“细述三代”,便是写的夏、商、周之“史”。
前面放出去,只是夏、商两朝。
这一部“周朝篇”,才是真正的“封神”。
江舟不由道:“你看到哪里了?”
曲轻罗轻轻翻阅书册,口中道:“姜皇后死于妖妃炮烙,镇殿将军方氏兄弟反出朝歌,贤臣商容九间殿尽忠死节,姬伯燕山收雷震。”
她抬起眸子:“江舟,你可是在以‘史’说今,影射当朝?”
也难怪她会这么想。
书中姜皇后,与已故辛皇后何其相似?
都是得天下共尊的贤后,却都为奸人所害,不得善终。
普通人不知,她却知晓一些秘辛。
辛皇后看似寿终正寝,但有传言,这位贤后是被帝芒亲手害死的。
这位贤后可不是一般人,一代贤相之女,传言一身修为惊天动地,不下圣境,怎会二百岁不到便溘然长逝?
这天下的动荡,似乎便是自辛皇后薨逝而始。
楚王之叛,亦是为此。
其广传天下的缴文都是为母复仇。
天下人大多只当是楚王忤逆不孝,借母之死为名,谋朝篡逆。
她却知道,这并不是借口,而是事实。
商纣无道,天下动乱,三山五岳,仙神蠢蠢欲动。
与当今天下纷乱四起,仙门频频算计,何其相似?
就是不知,这天下,谁是“姬伯”?
第五百四十一章 太乙元灵丹
江舟闻言,心下明了。
却并未直接回答,坐在榻上,一手搭在膝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笑道:“所谓以史为鉴,鉴古,鉴今,亦鉴人。”
“我作这异史,不是为了影射谁。”
“但这是一面‘镜子’,你站在铜镜前,镜中照的是你,站在史镜之前,照出的却是你平生所学、心中所想。”
“是不是影射当今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曲轻罗静静地听着,没有从江舟嘴里得到确切的答案,她面上清淡依旧,却还是有些执着地回到了上一个问题:
“你书中所写的三代之周,可就是这位姬伯所立?”
江舟其实还没有写到这部分。
但曲轻罗却已经看出了几分。
对此江舟只是笑道:“剧透是不道德的。”
曲轻对他时不时崩出的古怪用语早已习惯,虽不知所以,却大致明了其话语之意。
知道江舟是不肯明言了。
便放下书册。
这书只作了一半,昨夜她在榻旁看顾了江舟一夜,早就细细读完。
心有所动,才会问出来。
安静了片刻,曲轻忽然又道:“昨夜那些人中,有许多都想投入你门下,你为何拒绝?”
江舟也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昨晚他好像是拒绝了不少人或明或暗的“好意”。
那些人,大抵是知道他晋升士族,和襄王一般,认为他门第初抬,必定是要广收门客,引为臂助的。
许多自命怀才不遇之人,对于这样的“门第”都是趋之若鹜的。
王朝更迭,江山改易之时,总有许多从龙之人。
谁都知道,这是天底下回报最大的投资。
一个名门的崛起,虽无法与之并论,却也是相同的道理。
这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却因明主难遇而蹉踪之人。
不过江舟本就没有这份心,更不想操这份心,自然不可能接受这些“好意”。
江舟笑道:“我记得,我与你说过,大稷地隐患,权贵对于土地侵占掠夺,便是其中之一,”
“我若成了名门,必然也会成为一个权贵,即便我不想,我也总得为家门、为门下诸人谋功名、谋富贵,到了那时,你想要改易乾坤,为生民谋福,我势必也会成为你想要清除的污秽。”
“你难道想要这样吗?”
曲轻罗眉头轻蹙:“你知道这并不是我要说的。”
她认为江舟是在偷换概念?
江舟也不知道是迷糊,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那你要说什么?”
曲轻罗略显不悦,话锋再转:“你这两日倒是快活得紧,可还记得你那几个家人?”
“你说一点红他们?”
江舟还真是有些忽略了,曲轻罗一提才想起来。
那些绣衣盗太岁头上动土,抢劫他的店铺,谢步渊查到了那个叫流石寒的江湖绿林之所。
一点红等人前去调查了。
因为钟馗历劫和骷髅会的事,他一时也顾不上。
现在算算,也去了好多天了。
江舟问道:“他们没什么事吧?”
其实他清楚,当时托了曲轻罗从旁照料。
她既然没说什么,自然应该是没什么事。
曲轻罗淡声道:“难得江公子还能记得。”
“昨日一点红曾传讯于我,你让查的事,有些眉目了,想来要不了多久,就应该回来了。”
“不过我要与你说的,却不是这事。”
江舟诧道:“那是什么?”
曲轻罗道:“你手下不是还有一个姓王的小子?”
“王重旸?”
江舟奇道:“你怎会提到他?”
“是一点红在信中告知我,你这曾经的手下可真不简单。”
曲轻罗露出一丝笑意道:“听说他在阳州绿林之中,闯下了好大的名头,在黄河边上,雷鼓山中,手底下有不少英雄豪杰,”
“打出‘均平贵贱,天下一家,四海升平’的口号,聚拢了不少百姓流民,颇有气象。”
江舟眉头微皱:“均平贵贱……”
这口号他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曲轻罗不待他思索,便道:“这是燕州三十六路烟尘之首,平天贼方人杰打出的旗号,不过倒是没有如方人杰一般自称‘承天命子’。”
“这小子……”
江舟皱眉思索。
他对王重旸的天资潜质都很看好,知道其必定能有一番作为。
但他还真没有料到,王重旸离开他才没多久,就有了这么一番基业。
是单纯“借用”了那方人杰的口号和章程,还是干脆就是与那方人杰有关?
但燕州在大稷之北,阳州在大稷之南,天南地北,相隔数以十万里计。
那个方人杰势头虽强,但还不至于强到这种地步,都把触角伸到这里来了吧?
曲轻罗这时用一种莫名的神情道:“你可知,你如今已经有了许多人终其一生,求而不得之物。”
“论才学,同辈之中,我未见过能与你相提并论之人,即便是名列玉龙册之人,也未见得能胜你几分。”
“论名声,你数立奇功,且如大梵神僧、虞国公、江都城隍之流,都在你手中受挫。”
“论人……”
“你有方寸山为依靠,如今晋升士族,多的是想要投入门下之人,即便是你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子,如今也有了这般基业。”
“甚至你自己在阴世尚有数十万鬼卒阴军,仅此一项,你便足以雄峙一方。”
“只要你愿意,如方人杰之流,不过跳梁之辈,根本难及你万一。”
曲轻罗用一种和她极不相符的烔烔眼神盯着江舟:“江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