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笑而不答,只是与他对视,林疏疏也分毫不让。
两人目光于空中相交,竟尤如四剑相击,隐隐间有剑芒闪烁。
片刻间,两人都同时移形目光。
林疏疏坐在大椅上,左右按住隐隐颤抖的右手。
江舟奇道:“你为何不出剑?”
他知道林疏疏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兴奋,却又在极力抑制着自己出剑的冲动。
林疏疏深吸一口气:“不是时候。”
江舟呵呵一笑:“真是奇了,你这炮仗的性子,竟然还知道忍?”
林疏疏不屑道:“哼,待本公子办完事,便去寻你,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剑!”
“随你。”
江舟随意一笑,旋即又问道:“什么事,能劳动你执尘剑主大驾?”
林疏疏松开双手,也未隐瞒,随口道:“倒不是什么大事,我玉剑城一个外门弟子发出求救法讯,说是遇上了怪事,恐是妖魔作祟,正好本公子遇上了,便去走上一遭。”
“你们玉剑城还收外门弟子?”
林疏疏不屑地扫了他一眼:,像是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多新鲜?我玉剑城的真传本就不多,反是外门弟子遍布天下。”
事实上玉剑城虽然几乎算得上是圣地之下最顶尖的门派之一,但传承却极为单一,或者说纯粹。
一部玉骨冰鉴,一部大雪山剑道。
资质要求都极为苛刻极端,很难寻得传人。
但一个顶尖门派,若是只凭这么点人,恐怕连门派都养不起,于是便有了遍布天下的外门弟子。
江舟撇撇嘴,说道:“可需要我帮忙?”
林疏疏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在江都坐镇,不是因为有重要之事?”
“倒是有件事,却也不必急在一时。”
江舟说着,忽然醒悟,这林疏疏满天下乱转,足迹遍布四方,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帮上他。
便道:“你可知,何处有水精出没?”
“水精?”
林疏疏一怔,旋即道:“十几年前,倒是曾在这黄河上见过一次,不过如此宝物,岂能走空?”
“哪次出现不是引得四方来争夺?连本公子也不过只曾抢夺得几颗无垢珠,那水精本体,却是被龙虎道的牛鼻子抢了去。”
江舟闻言暗叹。
看来,他说的那只水精,便是肃靖司卷宗中记载的那一只了。
难怪他找不到,果然是已经被人捉走了。
林疏疏道:“你若想要无垢珠,本公子倒是还有几颗,不过,以你的境界,也用不上无垢珠吧?”
“那倒不是……”
江舟摇摇头:“罢了,我先随你走一遭,既是妖魔作祟,本官如何能坐视?”
林疏疏见他身份切换自如,不屑地撇嘴,却也没拦着。
船行极快,但这黄河更阔。
竟行至晚间,才看到了对岸。
下了船,几个锦衣大汉又抬起林疏疏。
江舟跟随在侧,一路行至一座山下,此处竟依山建了座山庄。
黑夜里,灯火通明,照出连绵屋宇。
江舟不由道:“你这外门弟子还真阔气啊。”
林疏疏也毫不客气道:“要是没有点钱,我玉剑城又岂会收他?”
江舟:“……”
果然,名门大派,就没有脸皮薄的。
第七百八十章 岁贡
林疏疏出行,排场向来都招摇,远远就有人看到。
待一行人来到山庄前,早早便有人从里面匆匆赶出。
看到大椅上的林疏疏,头前一个穿着富贵的中年便脸色大喜,掂起衣袍便急急迎上前来。
“外门弟子黄柏,见过执尘剑主!”
中年一到跟前,便深深躬下腰背,来了个大礼。
林疏疏这样的骚包,自然也不可能与他客气。
理所当然地受了一礼,才坐在大椅上大喇喇地道:“是你发的法讯?”
“剑主,是弟子所发!”
中年人露出几分恰道好处的欣喜和惶恐:“本只是想向门中求助,却不想,惊动了剑主,劳剑主大驾,实在是弟子之罪。”
“恳请剑主责罚!”
江舟在一旁撇了撇嘴,斜睨林疏疏,露出几分鄙视之色。
本来心安理得的林疏疏,被他看得有几分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咳咳,行了,不用多礼,你既发出法讯,所为何事?”
黄柏陪笑道:“是,不过此处不便,不如请剑主到寒舍稍坐,待弟子奉上清茶,再行禀告?”
林疏疏随意地摆摆手:“嗯,走吧。”
黄柏大喜,朝几个锦衣大汉道:“诸位请!”
当下一行人走进山庄。
进得庄来,江舟便忽然生出一丝异样之感,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仔细探查了一下周围,也并未发觉什么异察。
只觉这山庄十分清幽,而且形制古朴,不似时下风行的风格。
不仅是形制,其各处用料、摆设,也都十分陈旧,其中又掺杂着新料,倒像是老宅修缮而成。
便连园中栽种的树植等,看起来也有不少的年头。
因为是依山而建,三面环山,山壁上还有粗如手臂的粗大藤条绿蔓垂下,攀爬蔓延在靠近山壁的楼阁之上。
古旧之中,倒显出几分阴森来。
不仅是江舟察觉了异样,林疏疏同样所有觉。
坐在大椅上,四顾打量。
两道剑眉已经皱了起来:“你这宅子,不像是新宅啊,你不是方才般来此处吗?”
“回剑主,确实如此。”
黄柏紧随一旁,微欠着身道:“弟子确实是新来此地,不过这座山庄,却是早就有了的,弟子只是修缮了一番。”
“不敢欺瞒剑主,弟子已年过半百,贱内却一直不曾有出,不久之前,终于才有了身孕,”
“弟子老来得子,实在是不敢出半点意外,便让人在这清静之处,寻到了这座老宅,躲一躲清静,也好待贱内安生地养胎。”
林疏疏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庄园旧是旧了些,不过确实够大,环境也清幽雅静。
若不是江舟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以至于这古朴清幽,也添上几分阴森之色,此地倒确实是个静养宜居的上佳之处。
走过两处大院,穿过几条回廊,黄柏才引着众人来到一座雅致的厅堂中。
众人方落坐,便有几个侍婢鱼贯而出,奉上香茗。
林疏疏却没什么喝茶的兴致,直接开口道:“黄柏,你想清静,多的是好地方,怎的选了这么一处凶宅?”
他打量了几眼,便转眼看向黄柏:“你说是为了令夫人养胎,却也不怕冲了煞,惊着了胎儿?”
不仅是他看出来了,江舟也看出来了。
这座老宅子,死过人,还不少。
虽然隐晦,但那一股若有若无的血煞阴气,在他们这样的人眼中,无所遁形,挥之不去。
这样的宅子,说是用来养胎,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黄柏闻言,却是苦笑了一声。
“剑主,实不相瞒,在来到此地之前,弟子托去寻觅的牙子,也曾说过此地是一处凶宅,死过些人。”
“但一来,弟子实在是心喜此地,二来,弟子当时也是过于自负,仗着是玉剑城门下,想着寻常的妖魔鬼物,又有何惧?”
“还有第三嘛……”
黄柏涩然一笑:“不怕剑主笑话,这座庄子,价钱不高,近来阳州战乱迭起,弟子名下不少营生深受影响,便想着能省些是一些……”
林疏疏诧道:“我看你也不像缺钱的人,就算买卖不好做,以往也应当有不少积蓄,不至于连这点钱都要省吧?”
他虽然不知道黄柏有多少家当,但却清楚,能让玉剑城收为外门弟子的,不是有一技之长,就必然是富甲一方。
黄柏闻言,面上露出几分苦涩之意,小心地瞥了林疏疏两眼,欲言又止,显然他要说的话,很可能是与林疏疏有关,有所顾忌。
江舟笑道:“黄庄主,你有话不妨直说,这个人虽然谱摆得大了些,但还不至于让你因言获罪。”
林疏疏翻了翻眼皮,也不示弱,阴阳怪气地道:“但说无妨,你眼前这位,可是阳州的青天父母官,有什么事,他自会为你做主。”
黄柏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江舟。
他原本并没有将随行的江舟看在眼里,只当是林疏疏身边的跟班之流。
此时听林疏疏所言,竟似是阳州的大官?
他看江舟面相年轻,除了长得俊些、身材高壮些,倒也无甚出奇之处。
若换了别人说,他定是不信。
但说话的是林疏疏,他纵然还有些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施礼。
江舟摆摆手,一翻没必要的客套后,黄柏才坐下,叹了口气道:
“剑主,既然如此,弟子也不敢相瞒,弟子家中,本是有些积蓄,不过……”
“这几年来,门中岁贡连年大增,前些年还好,这两年,天下动乱,弟子也是入不敷出,到了今年,也只是勉强才凑够岁贡……”
他说着,神色忐忑惶恐,低下头来,不敢去看林疏疏。
林疏疏脸色难看。
却不是因为黄柏说的话,而是被江舟揶揄的目光看得有些恼羞成怒。
江舟却没有体谅他,笑道:“想不到,你们这些名门大派,还有苛捐杂税啊?”
林疏疏冷哼一声:“哼,你懂什么?天下各门各派,但有前见者,无不如此。”
江舟有些奇道:“这是为何?”
这一问,竟让林疏疏现出几分犹豫之色。
第七百八十一章 凶宅
江舟见他如此,心知以其心性,若非有什么确实是不可说之事,断然不会这般作态。
当下也只是一笑,并未继续出言相激。
可他越是如此,越让林疏疏觉得拉不下脸来。
看了一旁的黄柏苦涩之容,便叹了一口气道:
“黄柏,非是宗门要刻薄你等外门弟子,实是……局势如此。”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入门并不算长,却不知这是自数十年前便已开始,”
“天下各门各派,但有些前见者,自数十年前,便大肆消耗资源,炼制种种丹药、法宝,培养门人弟子,”
“故而这数十年来,后辈杰出弟子较之以往,更是层出不穷,”
“至最近数年,已经开始动用底蕴,彻底放开种种顾忌,全力发展,更是暗中炼制无数护法道兵,”
“数千年底蕴,尽在这短短数年间爆发……”
江舟听到这里,有些恍然道:“难怪你的修为如此暴涨,难不成就是因为如此?”
林疏疏不屑道:“本公子天生不凡,又岂是只知靠外力之人?”
江舟撇嘴:“你就说是不是吧?”
“……”
林疏疏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不情愿道:“虽然确有此因,但终究还是本公子天生不凡……”
江舟挥手打断:“行了,我明白了。”
什么天资不凡?
天资再高,若没有资源,也只是根废材。
高手,是要靠资源堆出来的。
他自己也一样。
他的资源多得常人想象不到,所以短短两年,便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成了天下少有的三品真人。
林疏疏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这么恶劣,讨厌!
却也拿他没办法,只得不予理会,朝黄柏道:“这两年,门中大肆炼制玉骨剑兵,所耗颇靡,是以岁贡确实涨得多了些,”
“个中原由,不足为道,却也是为了将来宗门延续,倒非是要刻薄你等,你当体谅一二。”
江舟目光扫过林疏疏,他虽然没有往下说,但江舟已经听出一些话音。
如他所言,天下仙门早在数十前便开始发力,近几年来更是大肆“爆兵”,所为何事?
只是为今日这一局天下大棋,争夺“神器”?
不知怎的,江舟心中闪过不久前,佛掌印陷入沉睡之前所说的那句话。
“小心……大劫……”
不提江舟心思,黄柏闻言,并没有露出什么埋怨不满,或者纵然是有,也不敢表露。
只一个劲地点头道:“是是,弟子深受宗门大恩,怎会心生埋怨?”
“弟子说出此事,非为诉苦,只是好让剑主明白,弟子如今确有难处,留在此处,也是无奈之举。”
他犹豫了一下,才带着几分惶恐继续道:“不瞒剑主,弟子多年行商,本颇有积蓄,但在不久之前,发生了一桩怪事……”
“因这怪事,不仅积蓄一空,就连……就连……”
他踟蹰了半晌,仍未能说出。
搞得林疏疏不耐道:“究竟如何?莫要吞吞吐吐!”
黄柏一震,连忙说道:“就连今年准备的岁贡,也……也……”
林疏疏明白了,脸色微沉:“可是岁贡被盗了?”
他倒不是因黄柏丢了岁贡而怒,而是因为有人竟敢在玉剑城头上动土。
黄柏两眼一闭,索性道:“不是被盗,是那批岁贡,自己跑了!”
“什么?”
林疏疏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岔了。
“自己跑了?”
江舟也回复心神,看了过来。
“确实是自己跑了。”
黄柏苦笑着道。
纵然是对玉剑城这等仙门来说,见惯了妖魔,此事也确实仍有些不可思议。
林疏疏道:“难道是有人用了挪移之术?或是鬼物搬运?”
黄柏摇摇头:“弟子虽学艺不精,但也曾见过此类异术,并不像是如此。”
“剑主不知,弟子在此居住,发生的怪事并不止于此,还需从头说来。”
林疏疏不耐道:“你说,本公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鼠辈,竟连我玉剑城的东西也敢动。”
“是。”
黄柏应了一声,便从头说道。
“当初,那牙子提醒弟子,这是个凶宅。”
“这山庄由来已久,也没有人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人建的,只是他从一个行商手中收来,”
“经他之手,也曾卖过数人,但无一例外,都是在住进来后,怪事频生,还曾死过数人,都不敢再住,全都搬走了,”
“弟子当时未曾放在心上,想着也曾于玉剑城中学过艺,手下也颇有些奇人异士,当能应付……”
黄柏说到这里,苦笑一声:“可就在弟子住进庄中的第一夜,弟子在庄中摆下酒宴,宴请宾客,以庆乔迁之喜,”
“宴中,忽有门子来报,门外来了一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