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虽不敢自比圣人,亦是道门中人,只求清静自在,不欲与人争。”
“道长果然道行高深。”
江舟叹道:“蒙垢受辱,人之不欲,能受人所不欲,老道士已得清静安宁。”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如此作为?”
“需知因果牵缠,造作业瘴,道长又如何清静不争?”
老道平静道:“正因因果牵缠,老道亦身在浊尘,难得清静。”
他微抬眼皮,看向江舟:“小辈,此二人身上有大因果,取其性命,尚有回转余地,若再不依不饶……”
老道摇头道:“听老道一句善言,及时抽身,为时未晚。”
江舟点头道:“听人劝,吃饱饭。”
话至此处,忽又一转:“不过,我却没有老道士你这般道行修持,做不到垢辱加身,面不改色。”
“也不能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我不要面子吗?”
他分别指了指两具尸体:“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留下那个小的,我带走大的,一人一半,怎么样?”
“……”
饶是老道道行高深,神定意静,尘情难动,也不由脸皮微微抽抽。
这小子……如此跳脱,不循常理,究竟是哪家子弟?
他见识广博,却也无论如何,想不到江舟的根脚何在。
江舟所使的道法,门道甚深,确是道门正宗嫡传无疑。
只是如今道门昌盛,道法广传,说句实话,正宗道法,不说满天下都是,遍地可寻,却也有诸多源流,非几家几派可以尽括。
其所显露的两桩法宝,一桩护身,一桩杀伐,俱是难得之宝。
他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着实出奇。
这也是他至今未曾出手,愿意现身和江舟说话的原因。
只凭道法,不足以说明什么。
但这样的法宝,不是小门小门,根脚浅薄之辈可有的。
当然,府外那两尊人神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道虽无为,亦无情。
换作一般人,却如蝼蚁一般。
冒犯到了,纵然不随手碾死,也当如尘埃般掸净。
何必多言?
老道摇头道:“小辈,你既讲因果,当知因果之重。”
“这份因果,你承担不起。”
他目光掠过江舟身后,似能穿过层层阻隔,飘向远处:“那两位受唐王旨意而来的人神,亦承担不起。”
唐王旨意?
人神?
江舟心中一动。
当下便明白,他留下的后手起作用了。
有人兜底,江舟心中胆气更壮。
这老道说得唬人,可他若真没有顾忌,早就动了,何必跟他说这么多废话?
“老道士,无论你争不争,我却是争定了,小的你可以留下,大的我必须带走。”
不是他不知好歹,非要跟对方硬怼。
若真是两具尸体,他要来也没用。
但那个稍长的女子,绝对没有死。
且不说自己来意本就是为大人国寻一个公道,也是为了从这两个女人身上得到“幕手黑手”的线索。
这个女人,能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之间,毫不手软地将自己的妹妹拿来牺牲掉,只为了给自己争一个时机。
其反应、算计与毒辣,都是他所仅见。
这么一条危险的毒蛇,他可不想放过,日后还要无时无刻放着这毒蛇在暗处窥伺着自己。
虽然主意已定,但江舟也不敢小觑这老道。
今日想带走那女人的尸体,恐怕还是难免要动手。
已凝神防备,种种手段一触即发。
江舟法力运转间,老道目中少见地露出异色:
“倒不曾想,你如此小小年纪,不仅已开辟周天穴窍,成就先天之境,竟还丹成三转,真是后生可畏。”
尽管早有准备,江舟心中却仍是微微一惊。
他的九转金丹还是第一次被人一眼看破。
“启禀掌府真人,门外来犯之敌已被擒下!”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呼。
江舟心中微沉,待心念在另两尊古神化身上一转,便又放下心来。
老道淡淡应道:“既是擒下,按律论处便是,何必来禀?”
门外声音道:“真人,虽已擒下,但……”
“有那翼国公秦琼,鄂国公尉迟敬德,忽然现身,说奉旨而来,要带走大人国来使,”
“那来犯之敌便是其中之一,弟子等不敢擅专,特来请示掌府真人!”
老道听完,面上神色未有丝毫变化,也无意外之意,似乎早已知晓般。
“既是唐王旨意,自要遵旨,何必请示?”
“这个……”
外面之人,似有难言之隐。
老道淡声道:“讲。”
“是!”
“那两位还说,唐王旨意,大人国使者有国书诉状呈至圣前,诉恶女无故屠灭大人国,潜逃东土,诉、诉诉我神雷玉府窝藏凶徒,且……勾结豪绅,以天灾劫祸愚民,盘、盘剥百姓……”
“还要、还要……请掌府真人与使者一道,去面圣对质自辨……”
外边语声沉寂。
老道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江舟。
片刻方道:“原来这便是你的底气。”
老道岂能猜不出,这是江舟的手笔?
也将之当成了江舟敢到神雷玉府来杀人的底气所在。
江舟只是一笑,也不否认。
老道叹了一声道:“你可知,此举只会令其间因果牵扯越大,你也越难以承受。”
江舟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道士是道门前辈,道德高士,既然知道此间因果甚大,不如指点晚辈一二?”
“……”
老道没想到这小子如此厚颜。
一番耐心劝告,没有效果不说,反而招来这么一句。
老道转头朝外边道:“回禀御使,待老道沐浴焚香,稍作准备,便进宫面圣。”
这个小东西太不要脸,心眼又多。
摆明了多说无益,反而有可能坏了自己多年修持。
索性不说了。
第九百九十六章 你够胆
“究竟怎么回事?”
“因何耽搁?”
雷城之中,两位门神似的金甲神人直视江舟与老道二人。
没错。
就是门神。
江舟一见这两人就有这种感觉。
和年画的门神太特娘的像了!
只是这两人的凛凛神威,年画根本难描绘其中万一。
秦琼,尉迟恭!
不需要他人说,他便知道是谁。
只因他与老道在此纠缠太久,此二人不得不前来催促。
此时两位“门神”却似乎头顶着黑线一般,看着两人。
只因两在两具尸体旁,各立一边,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稍退半步。
其中一人白面短须,江舟不问也知这是秦琼。
秦琼将现金锏并起,托在臂弯,上前两步道:“通化真人,究竟怎么回事?陛下有召,不好耽搁,令陛下久等吧?”
他双眉微扬:“还是真人有意抗召?”
老道施了个道礼,说道:“秦将军,非老道有意拖延。”
他看向江舟,本是平静无波的心境,此时也不免掀起涟漪。
倒是一分怒意,三分无奈,六分荒唐。
先前见江舟和那几人一明一暗,一边一身作引,一边孤身潜入玉府,倒都是有勇有谋之辈。
江舟能潜入这里,击杀那两姐妹,也足见道行手段都不可小觑。
谁曾想会是如此无赖之徒?
好悬以多年修为,压下种种杂念道:“你究竟要如何?”
江舟笑着将刚才重复了不下二十遍的话又重复了一句:“还是那句话,你一具,我一具,要不然,今天咱谁也别想离开。”
通化真人摇头道:“小辈,老道虽不欲与人争,却也不惧与人争,你可莫逼人太甚,逼得老道不得不出手将你打杀了。”
另一边,面色黝黑的尉迟敬德洪声道:“那可不成!”
“陛下召见之前,你们谁也不许掉半根毫毛,你们要打,也只能等见过陛下之后。”
江舟满脸笑意对通化真人摊了摊手。
模样颇为气人。
连秦琼和尉迟恭都有点想打人的意思。
秦琼暗中摇头,他也看出症结所在,扫了一眼两句尸体,开口道:“陛下等候已久,二位不宜再拖延。”
“这两个女子,想来便是使者所诉告的屠灭大人国之凶徒吧?”
“既也是此案牵扯之人,也当一同带到圣驾之前,我二人便一并带走了,如何处置,亦要听候陛下发落。”
说完扫视两人:“二位怎么说?”
江舟心思微转,笑道:“自无不可。”
“我等只是外使,一切自当听众唐王陛下发落,相信唐王陛下必能还大人国一个公道。”
狡猾的小子。
秦琼暗道一声,又看向通化真人。
通化真人轻叹一声,知道事已至此,容不得他拒绝。
左右他也已尽力,索性点头答应。
“好,那便请二位立刻动身吧,另外几位使者已在府外等候。”
秦琼后半句是对江舟说的。
只见尉迟恭一手抓出,两女尸体便被他隔空摄起飞来。
而后竟是不断变小,待摄到身前之时,已变得如指头大小,被他一手捏在掌中。
通化老道对二人了解得紧,倒也无异色。
反倒是江舟瞳孔微微一凝,转瞬又恢复。
“走吧。”
两位门神转身。
江舟看了一眼通化真人,笑了知,便紧随其后。
通化真人摇摇头,也缓步跟随。
不多时,几人便出了玉府雷城。
府城之下,众多道士正将素霓生三人围得严严实实,两相对峙。
见得秦琼与尉迟恭出来,才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此时林疏疏脸色苍白,七窍皆溢血。
但面上却是带着一丝略显张狂的笑意。
显然他刚才虽败,却并非败得毫无意义。
江舟早已通过两尊古神化身将此处发生之事尽收眼底,知道林疏疏此时状态虽不太乐观,却也并非危急之时。
否则也不会如此悠哉地与那老道士虚耗时间。
江舟来到几人身旁。
不仅是林疏疏受了重创,素霓生和高柢身上也显出几分狼狈。
江舟回头看了眼一群道士,目光在明显为首的一个中年道士身上顿了顿。
这群道士的道行并不算多高,但布下的阵法十分厉害。
林疏疏在其中走不过一柱香的时间,素霓生和高柢联手,才将局面稳定下来。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中年道士,却又将平衡打破,几乎是以一己之力,败了三人。
江舟露齿一笑:“玉府啸风使?”
方才此人已自报家门,他自然知晓。
中年道士两眼微眯,并未答话。
江舟笑道:“来日当领教阁下神通。”
他们几人一道来此,便是荣辱一体。
林疏疏丢掉的场子,他自然要找回。
啸风使只是嘴角微微一撇:“哼!”
“咄!”
说话间,只听眉目低垂的通化老道突然睁目怒喝:
“好胆!”
一手掐印,一手将抱在手中的拂尘甩出。
虚空浮现一道符篆猛地朝空中印去。
顿听雷鼓奏鸣,电光闪烁。
雷电交映之下,现出一道虚幻人影。
脑门光光,一手结印,一手持人头幢,面带祥和笑容。
人头幢上一颗骷髅头正张开骨颔,吸扯着一道道黑红之气。
这黑红之气蜿蜒如同锁链般,另一端探入虚空之中,扭动不止。
雷光轰落一片五色云烟,炸起无数电蛇。
“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
手持人头幢的和尚口诵一声佛号,手中人头幢猛地一顿。
幢上人头发出尖锐之啸,无数黑红雾气喷薄而出,瞬间顺着原先那一道黑红“锁链”灌入虚空。
一声尖厉的惨叫忽地响起。
“嗯?”
尉迟恭蓦然低头,摊开手掌。
一道虚幻人影自其掌中两具尸体其中一具中猛地升起。
那道人影满脸惨厉,竟是方才被江舟灭绝光针“杀死”的朱妚。
说来话长,不过是刹那之间。
众人都是反应不及,便只听一声惨叫,这虚幻人影便骤然如泡影般崩散。
“南无大原地藏王菩萨。”
手持人头幢的檀陀微微一笑,朝尉迟恭垂首一礼,便同样如那朱妚一样,就地幻灭。
通化老道此时须发俱张,显是怒间难息。
直视江舟。
不必多想,他也知那僧人必定与这无赖小子有关!
“哎呀,道长,真是对不住啊。”
江舟面现“惶恐”:“方才道长突然放电,晚辈胆儿小,自小怕雷,受了惊吓,便忍不住放出法宝自保,谁曾想……”
“唉,你看这事闹得……”
看着江舟满面懊恼无辜,通化真人怒气值暴表,拂尘再甩。
人影一闪,秦琼与尉迟恭却是挡在了江舟面前。
“通化真人,稍歇雷霆之怒,一切到了陛下驾前,自有圣裁。”
通化真人深吸一口气,收回拂尘,闭上双目。
尉迟恭回头,对江舟咧嘴一笑:“小子,你够胆。”
黑脸白牙,略现阴森。
江舟腼腆一笑:“将军过誉。”
“……”
老子他娘的是在称赞你吗!
第九百九十七章 你惹大祸了
“你小子,等着!”
尉迟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江舟默然一笑。
他既然敢从这黑门神手里抢人头,就有得罪对方的觉悟。
不过他也并非毫无概念,就敢随意得罪人。
也是赌这“门神”真如他所知一般。
他所了解的尉迟恭,堪称忠勇不二,不媚不谄,且是少有的重情之人。
这黑厮别看长得五大三粗,黑不隆咚,其爱妻敬妻之名,无论是野史正史,都是有载的。
以其地位和所处背景,都尤为难得。
这样的人,虽不绝对,至少大概率不是心思阴狠、小肚鸡肠之辈。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虽然被他“记恨”是一定的,可最多也不过是受些小诘难、小苦头罢了。
此时通化老道面无表情地经过他身边,留下一句话:“玩弄生死业力,无异于挑衅地府阴司,小辈,你好自为之。”
古神化身生而内蕴神通大法。
檀陀地藏有两法,甘露印与魔引咒。
前者全名《观世音度生甘露印》,是度生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