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尔不露声色地观察着,这与原身记忆中听老梅森介绍的未婚夫是热情男士的形象截然相反。
不难猜测,原身死不见尸,但两家婚约竟然还要继续保持三年,势必传出了不少的流言蜚语影响了罗切斯特的性情。
这人的性格如何本与她无关,奈何两人之间存在若有似无的婚约。
珀尔头脑清醒,借着伯莎?梅森的身体而活,虽然神态气质截然不同,但到底存在一层关联。
对于还剩一年的婚期,她希望能冷处理。
随着时间过去,伯莎死于大海成为众人接受的共识,与罗切斯特家的婚约也就自动解除。
最不希望有人主张不惜代价,大海捞针也一定要找到尸体。那就不得不费力造假,并且还要处理情债。
“晚上好。”
珀尔状似不经意走到罗切斯特面前。
罗切斯特看到这位上帝偏爱的幸运儿,本能不喜就想离开派对。
不料脚步慢了点,被堵住了前路。
他敷衍点头,压根不想交谈。“兰茨先生,恭喜你脱离荒岛。我累了,先告辞。”
人与人相处,有时看眼缘。
很多人仅凭几天岛上的相处就对珀尔?兰茨赞不绝口,认为其品格坚毅、能力卓绝,上帝应该偏爱这样的人。
罗切斯特今晚一见,无法生出一星半点的认同。
为什么对珀尔?兰茨没好感?因为对方比自己优雅英俊、斯文博学?
他不承认有攀比之心,肯定不是这种原因。就是感觉不对,喜欢不起来。
珀尔岂会看不出罗切斯特对自己的不喜。
这不是心性张狂而毫无顾忌地表露不满,更多是不擅于隐藏情绪,一瞧便知尚未经受社会狂风暴雨式的毒打。
再次庆幸扮成男装的决定非常明智。
别说送出三万英镑的嫁妆投入婚姻的坟地,就是出钱包养,罗切斯特也绝非她偏好的类型。
偏偏,珀尔没有顺罗切斯特的意愿让他离开。非但不结束对话,而且哪壶不开提哪壶。
“尼亚号明天启航,下一个较长时间的停泊站是加勒比海岛屿。按照洛兰特船长的计划,会在牙买加附近停靠几天,不知您是否会去西班牙城走一趟?”
西班牙城,原身伯莎?梅森的家就在那里。
罗切斯特面色一僵,他真就有拜访未婚妻家的打算。
事到如今,客观原因让这段婚姻99。99999%成不了。
但既然来到加勒比海,作为小辈愿意尽到礼数,去慰问痛失女儿的老梅森先生。
然而,被人当面问起就立刻心情不悦。
此刻,他从珀尔?兰茨的客套寒暄中,又似看到了伦敦社交圈那些人的明赞暗讽。
暗指作为家族次子,他要靠妻子的嫁妆过上富足生活,才会抓着与死人继续婚约。
一瞬间,罗切斯特明白了直觉不喜珀尔的原因。
这位海难中逃生的幸运儿,让人下意识想起了同样在海上遭遇不测的伯莎。
原来,在延长婚约的两年中,外界的风言风语让他对这段婚约的想法不知不觉发生变化。
一开始为伯莎遭遇意外事故而感到遗憾失落,现在已经变为不满与排斥这份婚约。即便伯莎真的幸运存活,他主观上不想再履行婚约。
珀尔?兰茨的出现提醒了一件事,大海中存在绝处逢生的奇迹。
罗切斯特却不想再娶梅森家的姑娘。
内心深处,一种不再期盼未婚妻死里逃生的想法在涌动蔓延。
不!
自己怎么成了如此阴暗的人?!
罗切斯特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珀尔?兰茨带着金丝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这人仅仅在面前一站,就勾出了自己的内心阴暗面。自己真没有遇上那种斯文败类的邪神吗?
罗切斯特咬紧牙关,努力自我说服。
他绝不会残酷地用一个人的死亡换得自己的自由。当然希望伯莎活着,只要再继续婚约就好。
两年的等待让他看清了内心选择,对妻子的要求是思想契合,而不是几万英镑嫁妆。
决定不再听父亲与大哥的安排,以后不娶有钱姑娘,更偏向娶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
这下,他的口气变得异常冰冷。“珀尔?兰茨,我们不熟,我没义务向你汇报行程安排。”
珀尔保持礼貌微笑,心中却道全都看穿了。
只要稍稍一刺激,罗切斯特的想法就被试探出来了。
全都写在他的脸上,是自尊与自傲在作祟。
两年的等待与外界的闲言碎语,让他对未婚妻不再有半丝留恋,也有了强烈反抗类似婚约的想法。
这样,其实挺好。
珀尔并不希望遇上非要坚守婚约,苦守半生必须看到未婚妻的尸体才肯罢休的人,那会给她增加很多麻烦与负担。
本就是一对没有见过面的未婚夫妻,没有丝毫感情基础。原主已死,不妨各自开始新的人生。
她面对罗切斯特的冷面冷言,依旧和颜悦色。
“您言重了,您当然不必向我汇报行程,我只是想找个同伴。重返大陆后,想去牙买加瞧一瞧老朋友是否还住在那里。
向他们报个平安。既然您对一起搭乘马车不感兴趣,那么独自安静欣赏风景也不错。”
“抱歉,打扰了。”
珀尔说完,微微欠身。她端着酒杯,不急不缓地转身离开。
罗切斯特被独自留在原地,总觉得脸上再度隐隐作痛。
继昨天错误判断后,像是又被猝不及防被打了一巴掌,而且也是自抽耳光。
珀尔彬彬有礼地来,风度翩翩地离去,完全没有恶意或嘲弄。
自己却过度敏感,不顾礼仪地拒绝一切友好,被衬得毫无气度。
罗切斯特胸闷。
今夜来酒吧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添堵。究竟为什么一开始要来?主动找虐吗?
酒吧派对,光线朦胧。
不知名的管弦乐,一曲接一曲吹奏着。
人们三五成群地谈天说地,还有些聚在角落里玩飞镖。
珀尔不在意罗切斯特的心情如何,她的试探目标已经达成,没入了人群之中。
别看酒吧气氛嘈杂,只要够用心分析,通过旁听这些胡侃瞎聊,也能从中分析出不少有用的消息。
慎言,多听,多看,迅速构建十九世纪常识体系。这比身后的罗切斯特重要多了。
经过派对,尼亚号众人都认识了珀尔。
几乎所有人对于上帝宠儿?鲁滨逊二世?兰茨先生,给予了高度认可。
整艘尼亚号,也就剩下罗切斯特不想见到这个人。
船只依照原计划启航。
从智利港口出发,沿着南美洲海岸线向南。来到这片大陆最南端的火地岛合恩角后,告别太平洋进入大西洋开始北上。
数月的海上航程,平静又热闹。
说平静,格兰特船长凭着丰富航海经验,成功避开了狂风骤浪、暗礁冰山等危险区域。
说热闹,一船搞研究的人聚在一块,哪怕研究方向与方法都不同,但也能讨论到热火朝天,或者吵到面红耳赤。
珀尔过得充实,没错过任何一次汲取知识的机会。
不一定认同这些人的观点,但深入了解十九世纪的不同思维方式,才能更好适应新时空。
旅途中,她接受了马龙的长篇专访,还主动帮他润色了报道措辞。
并且表示不是在乐于助人,而定义为双赢,希望报着借此新闻一炮而红。纸质媒体当道的年代,报刊红人的头衔对出书赚钱有帮助。
期间,格兰特船长找上珀尔。
“日常洗漱会取用海水。等到靠岸,大家都会趁船只暂停码头,去城里的浴室舒舒服服洗澡。”
他取出了一袋钱币。
“这些你拿着,英国先令、西班牙比索、法国法郎在南美洲都能流通使用。”
“谢谢您。”
珀尔没有推辞接过了钱袋,却又反手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只小布袋子,倒出了四颗野生海珠。“这些,请您收下。”
离开荒岛,这一步依照剧本顺利完成了。
感谢这个时代的科技限制,没有DNA、虹膜、声纹等等验证技术,也没有照相机、成系统的即时通讯工具以及全球联网的身份系统。
借着海难幸存者的遭遇,能顺理成章地解释没有护照等证件的原因。接下来,伪造身份难度不算高,全看演技与能力是否到位。
听格兰特船长的意思,补办护照也无需着急。
每年有那么多欧洲人去伦敦讨生活,没证件的可不在少数。有他出面,在伦敦入关查得很松,这种事花点小钱就行。
身份可以作假,生活有避无可避的现实问题——请问你有钱吗?
今天格兰特船长不来,珀尔也会主动去寻。
搭船从南美洲返回欧洲,近半年的生活开销,她有能力支付就不吃白食。
尽管身无现金,但两年荒岛赶海不只捡了贝壳,还开出了四颗海水珍珠。
四颗珍珠个头不算太大,可它们的珠光熠熠,形状正圆更是在奢侈品市场颇受欢迎。裸珠一般能卖到六十英镑,如果镶嵌制成首饰,其价格更能翻倍上升。
如今,伦敦壮年男性做普通劳工,一年的工资在三四十英镑左右。
珍珠首饰不是工薪阶层能负担的消费品。一年工资连四颗珠子也买不起,一条海珠项链岂不是要不吃不喝好几年。
珀尔必须承认,死而复生之后是有点偏财运在身上的。
上辈子跑遍四大洋,从来没有顺手开出过珍珠。或许,也与21世纪末的生态环境也有关系?
答案不得而知,但叫人心生警觉。
她并不相信好运常在,更偏向于能量守恒定律。
有了财运,其他方面指不定就会遇到预料之外。
掌控以外的事什么时候会来?其实,她还有些小期待。?
第9章 这个盲盒,你敢开吗?
格兰特船长却不想收珍珠。
他坚决拒绝,“珍珠,你自己收着备用,不必给我。”
鲁滨逊岛上的情况,登岛小队瞧得一目了然。
珀尔的人是在海难中幸存下来,但资产几乎全都遗失,连一套在文明社会的合适穿着也没有。简而言之就是破产了。
格兰特船长,常年跑船,这种情况对他来说不陌生。
一旦发生海难,总会有人一贫如洗。多因船只与物资沉入大海,哪怕有提前投保险,赔偿金也只够勉强回本。
人都有困难的时候,不用每一便士都算得清楚。
他在售卖此次环球旅行的船票时,就给学者与学生的优惠折扣。
珀尔离开鲁滨逊岛,能带出来大件的就是几袋子的土豆、红薯、玉米与水果。
船长认为收下了那些食物将此充作船票就足够了。
反正,本来就无需靠卖船票回本,而眼前的四颗海珠显然超额了太多太多。
“请别推辞。”
珀尔不会让格兰特船长拒收,还给出了充分的理由。
“船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给学者与大学生的船票优惠,我厚颜自比有查林杰教授的本领去享受一下折扣,但全免就不必了。
珍珠不只是船费,多出的部分请您折价给我二十英镑现金。等到了伦敦,我不能直接拿珍珠付房租。如果将珍珠送到当铺,反倒会平白无故地折价。”
品相上佳的海水珍珠是奢侈品。四颗珍珠市价六十英镑,而只要格兰特船长给出二十英镑现金。
剩下的四十英镑岂止能超额付清船费,也能抵扣船长赠送的衣服等物品,但没能再多给一些好处费。
珀尔没有逞能,给自己留了二十英镑作为生活费。
对于格兰特船长等人给予的善意,也不是用金钱就能一笔买断的。
船长原以为珀尔会找马龙借宿几天,那位新人记者为了独家专访也会爽快同意。
至于生活费用,他先借出一些也无妨。这些珍珠不该卖掉,应该留做最后的保障手段。
珀尔看出格兰特船长的犹疑,将出书计划简单说了出来。
“您不必担忧我养不活自己。除了写书,伦敦那样大,总有谋生之法。”
以房租论,马龙分享了经验,伦敦各种租房价格都有。从一周两英镑带早餐的贵价单间,到一周十几先令的合租房。
二十英镑,能让人在伦敦较为舒适地生活一个月,而那段时间足够去谋寻下一笔生活费。
至于那只异常稀有的左旋海螺,还没有对任何人提及它的存在。
这东西不能着急变卖。想卖出一个好价格,不只是物品本身值钱就够了,更需合适的关系网与时机。
东方人说怀璧其罪、象齿焚身,罕见的物品不能轻易暴露。
必须用更长的时间去观察尼亚号上的众人,从中判断谁的品格与能力更为合适接手此桩交易。
在那之前,船费、落脚伦敦后的房租、生活开销等等,要靠四颗海珠换得现金。
格兰特船长眼看珀尔计划有序、对今后赚钱之路信心十足,最终还是将珍珠收下,加价给出三十英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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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能坚持拒收,但与其让珀尔把珍珠被送去当铺遭遇被压价贱卖的命运,还不如爽快地接受这份示好。
“既然你有出书的打算,不如多与有经验的人聊一聊。”
船长又提醒,而说着就有些忧心地微微蹙眉头。
他认为珀尔品性坚毅不拔、乐观正直。
坚韧不拔,从其荒岛求生两年的经历就能看出;乐观正直,从与登岛小队的初次会面可以看出。
当时,珀尔见到小队在岸边是满脸喜悦,根本没有防备外来者可能存在的恶意。
这种品性难能可贵,但伦敦那群掌权的英格兰人从不是善辈,指不定给新人作者挖什么大坑。
船长提点:“虽然我不懂出版业,但也知道新踏入一个行业必须谨防被骗。以往,你在美洲生活,对欧洲的情况总不如当地学者了解。
抵达伦敦还有小半年,多听些学者们的建议,像是查林杰教授、里登布洛克教授等,船上挺多乘客都有出版书籍的经历。多问问总是好的。”
珀尔从格兰特的表情,很容易读出她在这位船长心中的形象。
眼下,她目光真挚,对这样一位耐心善良的船长郑重地说:“谢谢您的提醒,我一定会多向教授们虚心求教的。”
何必讲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