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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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年-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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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十块钱,成了他的全部家当。

    他的手机、钥匙、钱包全部放在了书包里。

    而书包滞留于楼上。

    那会儿是2007年,街边的报刊亭里,还有公共电话,一块钱打一次。

    报刊亭老板是个中年男子,正在看报纸。他掀起眼皮,瞧了一眼傅承林,再伸手,问他要钱。

    傅承林交完钱,首先给父亲打了电话。

    通话时间仅有十秒。

    傅承林开门见山:“爸爸,这边来了很多警。察。他们说,公司涉嫌金融诈骗。”

    他没说是哪儿,但父亲显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父亲回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随后,父亲匆忙将电话挂掉。

    傅承林又给他爸爸的秘书打电话,忙音。他又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无人接听。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爷爷身上。

    彼时,爷爷正在上海,庆祝他名下一家新饭店开业大吉。他们一行人剪彩、倒香槟、放鞭炮,傅承林的电话来得十分突兀,像个不速之客。

    爷爷到底还是安慰了他:“你爸爸毕竟在银行工作,忌讳多,管理严,最避讳那些事……你妈妈的问题……我暂时不清楚状况,拜托了熟人调查。承林,这段时间,你得照顾好自己。”

    爷爷又说:“承林,你搬来和爷爷奶奶住吧。你现在是不是在家?”

    傅承林没有应答。

    他结束了通话。

    老板找给他六块钱,解释道:“打一次电话一块钱,不管你有没有接通。你打了四次,我收你四块。”

    傅承林接过一张5元纸币,一块1元硬币,礼貌地回答:“谢谢。”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天幕已黑,月光黯淡。

    傅承林穿着臃肿的羽绒服,漫无目的,四处走动。

    他走了一会儿就累了,坐在天桥的桥洞下,无数轿车亮着前灯,从他面前飞驰而过。

    乌云逐渐覆盖天空,洒落新年的第一场雪。

    他裹紧衣服,揣着兜里的六块钱,忽然觉得金融和计算机都是建筑在空中的虚幻楼阁。

    当他失去了电脑、网络、启动资金,那些技能就无法为他提供温饱。

    他寒冷,疲惫,疼痛,失望,无家可归。

    他只能仰面躺下,躺在坚硬的石砖上,想起一句古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又想起一句:“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至亲至疏夫妻。

    于是他可以理解每一个人。

    理解母亲要偿还赌债,理解父亲以工作为重,理解爷爷要兼顾儿子和孙子,更理解那些在公司里作乱的讨债者——他们的初衷很简单,2005年股市大涨,不少人发了横财,更相信一夜暴富。

    总之,各人有各自的世界。

    在同等条件下,他未必不是一个行凶者。

    十八岁之前的世界轰然倒塌。傅承林握紧拳头,蓦地生出错觉,手中抓住了什么东西,柔软又毛绒绒。

    他侧过脸,看见一只棕褐色的流浪狗,正乖巧依偎于他的臂弯。

    衣衫褴褛的乞丐自他脚边经过,拎着布包的老奶奶弯腰在一旁挑拣垃圾。夜跑的男人路经此地,凑近瞧了瞧傅承林,摇头叹息一声,又走了。

    众生百态。

    纷飞落雪带来巨大的压抑感。

    他实在太累,没劲翻身,这一夜和流浪狗一起睡在桥下。

    他还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梦里重回十二岁生日派对。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十二岁的自己大声许愿:“我是傅承林!我十二岁了!我要成为全球顶尖操盘手,操控人生,操控市场 !”

    他听到这句话,抬手一把拿起桌上的蛋糕,反扣在了十二岁傅承林的脸上。

    那孩子委屈地哭了,而他云淡风轻地笑了。

    随后梦醒。

    当时他已经躺在医院,床边围坐了父亲、爷爷、众多亲戚。

    大家嘱咐他好好养病,闭口不谈事件的起因。

    他等了两年,终于等到母亲的判决尘埃落定。

    他们家一力承担了善后赔偿,父母则以离婚收场。生活被扶上了正轨,虽然他偶尔还是能听到流言蜚语,或者被人暗地里戳脊梁。

    今天这位黄总的评价,不算过分。傅承林完全能接受。

    他在会场待了三十分钟,认识了几位新朋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打算提前走。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姜锦年跟了过来,虽然她偷偷摸摸,仿佛做贼。

    她说:“罗经理让我先回酒店。”

    傅承林问:“为什么?”

    姜锦年详细解释:“我向她推荐了‘四平购物’股票,用来代替‘龙匹网’。昨天我去了一趟龙匹网络公司,他们网站的流量排名偏低,只是势头迅猛……我更看好四平购物,这家公司的基本面好,是电商的长期合作伙伴。”

    她最后总结了一句:“所以,我现在要回去写分析报告。”

    正门外有个岔路,一条路朝左,一条路朝右。

    如果是前往停车场,理应踏上左边那条路。

    但姜锦年看向了右边,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傅承林捉住,他说:“我们正好顺路,走吧。”

    姜锦年摇头:“不不不,请别误会,我不是来蹭你的顺风车。我是想和你说一声……”

    傅承林松开了她的手。

    他顺其自然地向左走,而姜锦年话说到一半,不假思索,连忙跟上他,接着讲:“今天偶然听闻了一些事……当然,我不知道真假,没资格发表意见。”

    停车场内阴凉通风,光线昏暗。傅承林举目四望,寻找他的那辆车。

    他接话:“是真的,你不用怀疑。”

    姜锦年心情复杂,踌躇着站在原地。半晌之后,她斟酌着表态:“我会守口如瓶。”

    傅承林回头,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你跟我走过来,就是为了说这六个字?”

    姜锦年补充道:“我思考过了,纪先生在走廊里和我说话时,你过来帮我解了围。单论这一点,我应该谢谢你……”

    脑海里闪现记忆片段,回溯至酒吧那一夜。她轻声改口:“诚挚的感谢,深深的祝福,再次送给热心市民傅先生。”

    *

    下午四点三十分,姜锦年与傅承林一同返回酒店。

    他们在电梯门口分别,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五点之前,他们都打开了电脑,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忙了至少三四个小时。在此期间,姜锦年忘记吃晚饭,而傅承林有专人送餐。

    夜晚仍在延续,黑暗笼罩了整座城市,繁华地带依然灯火通明。

    姜锦年坐在房间的窗台上,料想这次出差结束之后,再与傅承林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不是不多,是几乎没有。

    她就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傅同学,我有一个礼物,希望你能收下。

    他没回复。

    三十分钟后,姜锦年房间的门铃响了。

    她跑去开门,看见傅承林站在门口。

    他并非空手而来。

    他带了一个塑料袋,拎着一瓶法国香槟。袋子里装着酒店套餐,他说:“你中午只喝了两口葡萄酒,晚饭没吃,厨师准备了一点儿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将就?”

    姜锦年接过塑料袋,将所有饭盒摆在桌上,充满仪式感地打开。

    她端起一碗八宝粥,还没来得及吃,心中就暗叹:她是不是太自来熟了,她怎么能就这样接受了?

    傅承林坐在她身旁,低声问:“你怕什么?”

    他撬开香槟的软木塞,把酒倒进两个玻璃杯中。他自己喝了一口,才说:“这两天,你不是只喝粥么?以前跟你出去吃炸鸡,你一次吃一盆,那时候多豪爽。”

    姜锦年恼羞成怒:“那又怎样?食物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们要被人吃掉。”

    话虽这么说,她依然没动筷子。

    她跑向床头柜,拉开抽屉,背对着傅承林,取出一个蓝色盒子——包装相当精致漂亮,侧面挂着一个蝴蝶结。

    “这是什么?”傅承林问。

    姜锦年回答:“钢笔。”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盒子放到了他面前。

    傅承林没拆。

    姜锦年又介绍道:“这不是普通的钢笔,是《星球大战》的纪念钢笔。我昨天去了中新大厦,那个大厦的门前有一家店,专门卖动漫、电影之类的衍生纪念品。”

    她双眼明亮,满怀骄傲:“我记得你大学就迷上了《星球大战》,还跑出去买系列光剑……这种钢笔还剩最后一只,被我当场买下。”

    他笑了,问她:“多少钱?”

    姜锦年道:“九百九十八,比你送我的高跟鞋便宜不少。”

    傅承林坐在沙发上,没再用玻璃杯优雅地品酒。他握着酒瓶,喝了几口香槟,侧目再看她时,她觉得他和往常不一样。

    她莫名感到了攻击性,凭借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

    沙发并不宽敞,仅容两人并排。

    姜锦年穿了一条宽松短裙,此刻她很不自在,她双手搭放膝头,不断把蕾丝裙摆往前扯,希求盖住裸露在外的雪白长腿。

    她说:“那个……谢谢你给我送晚饭。我有些话,现在不坦白,以后也没机会了。回到北京,我们两个人肯定不会再见面……所以,我想劝你,别再这么玩。我是无所谓,我不会再误解你,别的姑娘呢,说不准就掉进你这个大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其实,你对她没一点意思。”

    她借用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那句名言,惋惜道:“我曾经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她正要说一句“但是”,腰侧就被人搂住,他用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下颌。

    所有未完待续的话,都被封印在一个吻里,他起初还是很温柔,莫名带了点儿压抑感,见她如此顺从配合,他甚至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

    他们像是正处于热恋中,热烈而长久地接吻。他左手按着她的后颈,依然是绝对压制的姿势。

    姜锦年头脑空白,神魂俱废,只当他喝酒喝疯了。

    事实上,傅承林不相信酒后乱性。

    他更相信酒能助兴。

    第16章 落败

    夜深人静,室内无人言语,仅有细微的接吻声。

    姜锦年被禁锢在角落,动弹不得。

    傅承林几乎操纵了她的意识。他游刃有余地进行着唇齿交缠,像是优雅进食的野兽,接着又轻轻吻她的唇角,时轻时缓,顺延而下,游离到了她的脖颈。

    她的锁骨和脖子都生得很美。

    细白如雪,柔软馨香。

    他就在那里停留,辗转含吮,印下吻痕,如同做着标记的吸血鬼。

    男女之间的亲热,应该带来舒畅和温暖。

    但是姜锦年心跳过速,后背发冷,难受得绷直了脚尖。

    她神游太虚之外,稀里糊涂地抬起腿,想要及时终止,尽快逃脱。

    傅承林误解了她的企图。

    他撩起她的裙摆,覆手在她的腿上,触感细嫩、光滑、紧致、富有弹性。他边摸边揉了一把,不知轻重地掐疼了她,指尖还在往里探入。

    姜锦年濒临崩溃,忍无可忍,嗓子里滚出一句:“混蛋!”

    傅承林停了下来。

    他发现她眼中含泪,快要哭了。

    下一秒,她抬高右手,顺势就要打他。

    这一耳光非同凡响,来势汹汹,而他视若无睹,动也不动。

    姜锦年相信,倘若她真的甩了他一巴掌,他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但她就是不敢、不能、做不到。

    她收回手,抱膝坐在沙发内侧,裙摆落到了腿根处。她连忙去扯,越发觉得自己狼狈可笑。

    她刚刚被他占尽了便宜,从腰到腿都摸了个遍。她还想起他们家的那些事……更加怀疑他在酒精作用下,被陈年旧事深深困扰,需要找个人来消遣发泄。

    于是她一声不吭。

    傅承林试探般摸了摸她的脑袋,乌黑的发丝从指间穿缝而过。

    他以研究股票的耐心,琢磨姜锦年的反应。他认为,他刚才没有强迫她,因为她自始至终一点都不挣扎,那她为什么会突然发火,甚至要掉眼泪了?

    傅承林考虑出一个答案:“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姜锦年愤慨地回答:“疼你个头。”

    她垂首盯着地毯,长发缭乱,耳根通红,模样十分惹人怜。

    傅承林又问她:“你生我的气吗?”

    他一旦决定撕破那层虚伪的同学友谊,就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分寸感。他低头靠近她的耳边说话,呼吸间的气流划过她的耳尖,他还叫了她一声:“姜同学?”

    他的嗓音低沉暧昧。

    好像她下一秒给出回应,他就会含住她的耳垂。

    姜锦年乍然逃离沙发,像一只被按到了最低点的弹簧,蓦地冲向了高空。她连走带跑,甚至没顾上穿鞋,眨眼就来到了门后边。

    她弯腰拿出一双高跟,想起这双鞋是他送的,又不耐烦地扔到了一旁。

    傅承林见状,依旧岿然不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大部分商店都停业了,我不建议你出门。”

    他左手握酒瓶,右手搭上了沙发靠背,长腿略微往前伸,那样子充满了引诱意味,就像是在等她坐大腿。

    姜锦年原路返回,站在他面前,平静道:“从今往后,我们别再见面了吧。”

    她那些羞惭、愤懑、失落的情绪,好似都已经平复下去。她就这样若无其事,与他对峙,她脖子上的吻痕还没消失,她就一再强调道:“你对我做的事,让我觉得,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傅承林攥着那个酒瓶,又松手,瓶子滚落到了地面,他不去捡,只说:“你至少应该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可以试一试。别把话说得太绝……”

    姜锦年失笑:“我永远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她后退一步,挨近了床沿,问他:“就因为我是个蠢货,你觉得玩我有意思?”

    傅承林从沙发上站起来,应道:“你想骂我就骂我吧,别牵扯到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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