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叔一脸郁结,烦躁地捋了把头发:“这种太不稳定了,反倒平白拉了你档次。”
他索性就没要了,气冲冲地回来了。
陆怀安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们原先是有几个原料厂合作的,合同还没到期。
“没用。”钱叔摇了摇头,叹口气:“上头要求的,按照国家指示,先供应国营企业。”
可他们的产量,全给国营企业吞下去了,一点多的都没得。
于是,外头这些纺织厂制衣厂,全都断粮了。
“按理说,他们吃不下这么多产量的。”陆怀安沉吟着,慢慢分析。
要是吃得下的话,早就吃了,当时淮扬都吃不下这些所有的原料,后面他们更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连方舟制衣厂都打不过,更别提诺亚了。
钱叔点点头,这个他也想过:“确实吃不下,但是他们现在就是拖着,哪怕全堆仓库都不拿出来。”
他们的想法其实也挺明白,就是一个字。
拖。
反正他们是不亏的,有政策支持,原料堆在仓库里也不会坏。
只要拖垮了他们的纺织厂,制衣厂紧随其后。
那接下来,他们接手就顺理成章了。
“而且我们这边雪化了,其他省可没有。”
想从外边调原料来,那也得等过阵子雪化了,路面好走了才行。
冰冻过的路面,没有像南坪这边铲过雪,就任它那么冻裂了,太阳出来后,雪一化,是最容易压坏的。
陆怀安让几个纺织厂和制衣厂都统计了一下,仓库存货还有多少,订单量还差多少。
正是开春时节,一年之计在于春。
所有订单全都赶在一起,年前欠的货,这时候正是赶单的要紧时机。
这会子说没有原料了,龚兰都无法接受。
她实在想不通:“原来都没出过这情况啊!怎么来得这么突然。”
“有什么办法呢。”钱叔也叹口气,无奈地道:“先查吧,不管怎么样,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所有资源汇总之后,总算得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
现在综合纺织厂的原料和材料,大概还能支撑半个月的样子。
而诺亚这边,布料堆积的数量还可以,勉强能撑半个月。
这加起来,就是能撑到一个月左右。
“可是我们这边原料不足的话,做完这半个月,可能就直接得放假了。”钱叔也是实话实说的。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情况都这样了。
陆怀安嗯了一声,也没说别的:“那先这样吧,紧着时间急的单子先做。”
量小的时间紧的都优先,能做一单是一单。
数量多的,就先往后移一移。
这还不是问题最大的。
等邓健康这边联系到陆怀安,他们这边情况已经紧急到马上就要停工的阶段了:“我们仓库太小了,布料没剩多少,我们最多还能撑七天。”
能撑七天,还是以最大限度来算过的,所有布料全用上才能撑到。
“前几天一直联系不上你这边,我们这边电话也滋滋响,打不出电话。”
好不容易能打通了,他第一时间就打电话过来了:“陆厂长,您这边能不能先帮我们安排一下,送批布料过来?”
陆怀安沉吟片刻,让他算一下大概的缺口。
“当然是越多越好啊!”邓健康以为有戏,高兴坏了:“我这还好些订单没完成呢!”
“这个,没办法提供太多。”陆怀安按了按眉心,有点头疼:“我这边情况……”
把事情这么一说,邓健康感觉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凉浸浸的:“那,那怎么办啊?这边客户都催着要货……”
陆怀安叹口气:“不是不想给你送,实在是有些背阴处雪都没化,全结着厚冰,货车根本过不来。”
可是小汽车的话又不够重,不稳重踏实,也放不了多少布料,跑不了这么远。
“如果能有一批布料的话,至少马上要交货的这些订单都可以完成了。”邓健康叹息着。
如果违约,那要赔偿的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听到消息,崔二主动跑了过来:“我开拖拉机去!或者小货车也行!”
可是路上实在有太多未知数,这未免太危险了。
“而且,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陆怀安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缓缓地摇头:“远水救不了近渴,这边的布料也不多,如果匀过去一半的话,诺亚就撑不了多久了。”
他打了个电话给萧明志,结果却得到暂时没别的办法的回答。
毕竟是上头的指示,萧明志不可能在明面上顶着干。
“但他们这样是违背了上边的指示的,只是需要他们做的事情,导致了不好的后果,才会启动程序严查。”
陆怀安听得眉头直皱:“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再说,还能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
最坏的后果就是诺亚倒了。
可这样一来,订单就全倒到了他们这边,他们厂子效益一好,市里怎么可能还会计较,高兴还来不及呢。
陆怀安眯了眯眼睛:他们没准,打的就是这主意。
究竟是谁给出了个这么损的法子?
萧明志沉吟片刻,倒是给他指了条明路:“去年大裁军你知道吧?”
这话题换的太突然了,陆怀安都禁不住怔了怔:“知道。”
“之前,铁路局生产的东西,全都是军用,现在,听说他们要转民用生产了。”
二者联系起来,陆怀安突然就明白了:“嘿嘿,谢谢了!”
“嗐,客气啥。”
挂了电话,陆怀安利索地打电话,约铁道部门的老大哥吃饭。
话一说出来,对方就笑了:“行了,你想说什么,我明白得很,但我这几天确实挺忙……这样,三天之后,老地方,我请客。”
陆怀安答应了,但挂了电话后,心里忍不住琢磨着:这,到底啥意思啊?
第378章 赴约
三天。
也行吧,留三天缓冲一下。
陆怀安收拾心情,开始算账了。
他前边才帮了市里面,用记者的话来说,就是“打开了救命通道”。
哦,救完了人,转头就来坑他?
这不行的吧?
他换了身行头,直接杀去了市里。
也不找别人,就找孙德成。
孙德成没想到他会直接杀过来,真的愣住了:“这事,真不是我们指示的。”
“那你现在指示,让他们把棉纱吐出来。”陆怀安冷着脸,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孙领导,事不是你这样干的,前边你们图省事省心,把事全压我身上,压力我扛住了,事我办妥当了,你们转头就挖个坑要把我埋了,没这么样儿的吧?”
算算日子,自己也快调了。
孙德成着实不愿意这当口跟他闹起来,只得陪着笑,请他喝了一盏茶。
可是事情解决了吗?没有。
甚至有人暗挫挫建议着,说陆怀安反正有能力的,不如从外省调些棉纱来。
陆怀安直接横过去,冷肃地道:“那就是南坪不管我们死活咯?”
“那绝对没有!”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事,其实陆怀安找他们,真的没啥用。
毕竟他们不管这个的,不管哪个制衣厂发展起来,左右经济都是在市里的。
谁起起伏伏,于他们都是没区别的。
而且,适当的竞争,有益于经济发展嘛!
为了安抚他,孙德成暗示了一下,说淮扬这边厂子马上要清完了,会优先考虑给他。
“给我?”陆怀安冷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棉纱,我收下了也做不了东西,回头给人做嫁衣?”
他是真的开了眼界,这个孙德成,当真是比不上萧明志的。
拿萧明志的话说,这些人呐,一个个鼠目寸光!
当初萧明志在这边的时候,谁敢这样坑他陆怀安?
可是站在孙德成的立场,他觉得这也没毛病,能力这东西,谁也说不准。
前头顺风顺水,不代表一辈子顺顺利利,能者居之呗!
陆怀安倒也不气,冲他笑了一笑:“行,我记住了。”
定定地看着他出去,孙德成半晌没反应过来。
啥,啥意思?
陆怀安回来之后,立刻对现在的工厂进行了适当的调整。
方舟纺织厂这边腾出来一间厂房,陆怀安说他另有作用。
然后找了下边的原料厂的厂长。
听说是陆怀安请吃饭,棉纱厂的厂长曲民利索地来了。
之前钱叔也找过他几次,他来之前心里就有底,知道是为了啥事。
因此,到了之后,曲民也是直接说的:“陆厂长,我心底里,是非常感激您的,无论是当初淮扬这事,还是这次的雪灾,我都是受益者……”
只是说到棉纱,他也是真的没办法:“上头给的文件,我这刚生产出来,直接就被拉走了。”
他自己都没留下一星半点的。
陆怀安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点了点:“是这样,曲厂长,我听说,你们厂里有几台机子,都挺旧了,准备换新的?”
他们棉纱厂,这些机子基本能用好些年的。
没听说哪台机子不行了,需要更换了啊……
曲民怔了怔,有些没明白过来:“这个,暂时还……”
看着陆怀安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突然就打了个突,话在嘴边绕了个弯,生生转了个方向:“嘿嘿,陆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陆怀安给他斟了杯茶,笑了笑:“实在是曲厂长非常在意产品的质量,觉得现在的棉纱不够好,所以想趁着现在订单还不多,及时撤换掉这台机器,回头换了新的,提高产量的同时,也能提高质量,给大家提供更好的棉纱。”
这话一说,曲民端着茶杯,陷入了沉思。
已经挺明显的了。
不仅把原因说了出来,还帮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凭良心说,我是非常愿意的。”曲民顿了顿,有些踌躇:“就是这个,旧机器的处理,以及新机器的引进……”
陆怀安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挑眉:“这个,都由我来处理就好。”
曲民是个聪明人,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心一狠,咬咬牙:“行。”
回去他就开始着手安排,选了台不新不旧的机器。
太新的肯定不行,没人信的。
太旧的,又拿不出手,毕竟陆怀安帮过他。
这台机器,做棉纱还挺好的,虽然比不上新机子,但保养得当,看上去还是挺好的。
另外挑了几台,则挑了有些显旧的,这样说淘汰,也有人信一些。
陆怀安确定好之后,找人在商河市找了个厂房。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他这次得到的教训。
沈茂实主动请缨,开了货车跑了一趟。
路上的雪基本都化了,路况虽然不好,但跑起来也不是很难。
然后放出消息,他准备把诺亚迁到商河去。
商河是哪里?
是省会城市,也是萧明志现在在的地方。
虽然离南坪不是很远,但是业绩不属于南坪了。
这消息一传出来,孙德成顿时急了。
他马上就要调走了,陆怀安给他来这一出?
诺亚一走,南坪这边肯定受创啊!
尤其南坪刚受灾,本身就没恢复呢,哪经得起大风浪。
他让人找陆怀安谈话,但陆怀安却一改往日好说话的作风,态度非常强硬。
“之前是我给你们面子,既然你们不给我面子,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孙德成听了这话,气得摔了一只碗。
可是最生气的,绝不是他。
而是省里的领导们。
好好做事不行吗?陆怀安多有觉悟一青年,他们就非得找他整这些破事!
上头发话下来,把这些截断棉纱的厂长全都训了一遍。
萧明志没参与其中,但他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把孙德成的调任书,否了。
孙德成等这个调派,已经等了很久。
他之所以来南坪,纯粹是镀金的。
毕竟,在省里,南坪这边最没难度。
一来有不少厂子,工厂发展也都算不错,二来,港口也多,一派欣欣向荣。
最重要的是,萧明志是南坪升上去的,政策肯定会往南坪倾斜。
一开始也确实是这样的,孙德成提交的各种文件,基本都批复得特别快。
比如港口,修完西边修东边,作为省会城市,全省的资源分配中,南坪受益是最多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成也南坪,败也南坪。
孙德成生气了,他上头的人快要退休了,等这个机会,他等了这么多年。
错过这一次,他要等多久才能再升?
满腔怒火,直接转向了那些个厂长。
要不是他们搞事,陆怀安能想出这主意来?
要不是陆怀安要跑,上头怎么会问责!
找人严查,最终,到底还是查了出来:这些人拿了钱,是故意来截陆怀安的棉纱的。
至于这个人嘛,也挺好找的。
姓蔡,外省的大老板。
得了这个消息,孙德成把人找过来,把他们一顿批。
“帮着外省的人,整我们自己的?你们傻吗?啊!?”他气极败坏,有些口不择言:“陆怀安倒了,你以为资源就倒向你们了?休想!人家要的是陆怀安倒吗,他们要的是南坪的资源!南坪落不着好,你们还想翻身?做梦!”
不然咋说他们发展不起来呢?
瞅瞅陆怀安,他把几个厂子拧成了一股绳,哪里缺了补哪里,生生发展起来一条产业链。
他们呢?
成日像是蒸锅里的螃蟹一样,生怕别人爬上去了,刚起个头连忙拖住他后腿儿。
“迟早一块闷死在锅里!”
消息传到陆怀安这边,陆怀安未置可否。
其他人摸不准他的心思,悄悄托人递了话过来,想服软。
“别啊。”陆怀安微笑着,轻描淡写:“不过是搬个厂子罢了,没那么严重,啊。”
他没给一句准话,孙德成心里直打鼓,催着这些个厂长把事情赶紧解决了。
可是……
厂长们面露难色:“我们递了话过去,让原料厂给他们提供棉纱……可是,他,他们说……”
“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不要了!”
完了。
看来陆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