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初他们两个虽然彼此爱慕,却并未明确言明。就像是弥漫在空气里的花香,馥郁芬芳,忍不住放肆闻嗅。而那朵产生香气的花,只是让它尽情绽放,纵情释放,不会去伸手攀折。
徐世曦始终清晰地区别工作,生活,过去,现在和未来。
工作越是焦头烂额,他的头脑越是清醒。这种别样的清醒他深知是亦舒带给他的某种特殊的化学物质。
因此,无论多忙多累,见到亦舒是他最幸福的时刻。即使往返两地,距离不是问题。
走到锦澜小区,他看到万家灯火,唯独亦舒家的窗户漆黑一片。
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该不会出事了吧?一千种可能发生的剧情循环播放。
他像一条深海的游鱼,只能任凭黢黑的暗流推动他前行。
当他无所适从的在小区内徘徊时,电话铃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在黑暗中撕开一个灰蒙的口子。
来电显示——亦辉。
中年男警察在把亦舒他们拘押到警局的时候,便直言如果不想在警局过夜,就打电话叫家属过来。
亦舒从她记忆的通讯录中逐一搜索。颜露,不知所踪;世曦,人在外地;剩下的只有亦辉。
亦辉听到姐姐在电话里说是去警局,惊得魂不附体。所有可以想像,无法想像的悲伤结局,他全部预设了一遍。
以悲伤消极的心态去应对生活当中未知的情节,是他独有的作风。
大概是太害怕失去,太害怕成谶。
徐世曦全神贯注地谛听亦辉含糊不清的赘述。运用他过人的分析概括的能力,提炼出事件的关键词,以及地点,时间,人物关系等。
他奔出小区,附近路上来往的车辆实在太少。心急如焚地等了几分钟,便脱下外套,卷起衬衫的袖子,往悦安路上狂奔。
跑出去没多远,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唐黛。
她简洁明了地说了她弟弟唐潮此刻身陷警局,希望他陪同自己一起去。
徐世曦喘着粗气,身上汹涌而出的汗水,顷刻浸湿了他的衬衫。紧紧地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
小麦色的紧致结实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拒绝了她的请求。
以至于半个小时后,当他们三个在警局门口碰见的时候,面面相觑。
“你不是在榕城吗?”亦舒把手搭在世曦座位的椅背上,“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警察局这三个字,她碍于启口,驾驶位上的司机淡然地聆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在不知情的人听来,运用平庸的想象力,自以为是地断定是招惹了是非。
有些误会能避则避。
他身上浸透的汗水,来不及干透,乌黑浓密的发梢缀满一颗颗珍珠似的汗珠。每经过一个亮着路灯的地方,它都会发射出璀璨的光芒。那种淡淡的汗味,亦舒忍不住深吸了两下,她竟可耻地依恋着。
“是我打电话给……”亦辉看着姐姐纤细的双手,低低地说。
直到现在,他翻遍字典,都找不到称呼徐世曦的名词。毕竟是姐姐的男朋友,何况年长十二岁的年纪摆在那里,直呼其名,肯定是不礼貌的。若是唤其哥哥,未免太亲昵。索性,每次提及时直接忽略称谓,要是非要用到,便用空格键代替。
亦舒看了亦辉一眼,他长大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成长起来的样子。还记得世曦来家里的那天,他不知所可,茫然无措。今天主动打电话联系,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
“亦辉他很担心你。”车子被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世曦发梢的汗沿着脖子流到了背上。
亦舒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你擦一下吧。”满身的大汗,颗颗是他真挚的心。
“你回来不要紧吗?”她注视他擦汗的动作。
为了来见她,顾不得那么多,徐世曦心里这样想着。只是有苏亦辉和司机在场,肉麻的话羞于启齿。
他把头偏转过去,“榕城的项目暂时告一段落,”
亦舒被他突如其来的灼热目光震撼到,心跳剧烈起伏,“那等下还要赶去榕城吗?”
“今天不去了。”他转过头,把后脑贴在椅背上,“有思明在那里看着,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还是比较担心你。”他叹气道:“你今天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和唐潮一起出现在警察局?”
亦舒满腹心事不知从何说起,她默默地把身子靠向后方。远处的灯火,近处的落叶,全部成了她排解忧思的陪衬。
“就像刚才在那里说的那样,事情的经过很简单。”猛烈的风凌乱了她的秀发,她把头发往两边平分开去,固定在耳后。
重新完完整整地讲述一件身心俱疲的事件,无疑是承受二次打击。她自诩的坚强,经受不起风暴的再度来袭。
徐世曦读懂了她的难言之隐。充分吸透汗水的纸巾被他攥在手心,用力掐出水来。
他自责,作为男朋友,不能为她遮风挡雨,规避一切灾祸,是失职,是渎职。
车子在锦澜小区门口停下,亦舒和亦辉打开车门下车。徐世曦近身和司机说了句话,随后也下了车。
“要不上去坐一下吧?”亦舒的脸色舒缓了许多,“喝口水,休息一下。”
换做几个月前,亦舒断然不会主动邀请徐世曦上楼。今天的这份主动,是感动,更是对这段感情的认同和依赖。
徐世曦娴熟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快十点半了。
“我就不上去,司机还在等我。”他放下擎着的左手,走过捏着她的肩膀说:“你今天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就像你刚才说的,男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徐世曦走出去几步路后,转过身来说。
这句话,是他三十一年来听过的最动听,最婉转的话。
亦舒目送他的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小区内仅有的几棵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看样子,一场闷雷阵雨是避免不了了。
唐黛抑郁难消。徐世曦当众选择和亦舒离开,一记看不见的耳光狠狠地落在左侧脸颊。剧痛、沉痛、悲痛、钝痛、灼痛……纷至沓来。
曾经他会在下雨天主动为她撑起雨伞,晚归的时候护送她安然回到寝室。
那种青涩纯真的情感在青春的懵懂中柔软地伸展着枝桠。谁都没有特意去灌溉,去修剪,任其自然生长。突然有一天,一个声称是园艺师的人,大刀阔斧地改造这片纯天然的园林,无情地将那株他认为不美观的幼苗,连根拔起。
倘若当初勇敢一些,或许事情的发展轨迹不会如此蜿蜒曲折。
淋浴器哗哗的水流,由上至下,把唐黛淋了个通透。疲劳,困乏,倦怠,暂时被封印起来。
不能就此退缩!
唐潮在客厅踱来踱去,刻意表现出一副知错,委屈的表情。
其实唐黛并不责怪弟弟,从小到大,他一心向着她。作为唐经国的女儿,她遭受的压力不比他小。许是同病相怜,每当一个受到责难,另一个便会挺身而出。
………………………………
第四十章——惴惴不安
隔天,纺织城大门被砸的消息像流行病毒一般传播开来。
在一众绘声绘色、渲渲染染的描述中,各种添油加醋的桥段齐齐堆积。
亦舒经过他们身边时,刻意保持风轻云淡的表情。
昨天到达警局后不久,纺织城的管理人员一同到场。来的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眼角两道深深的鱼尾纹,眉毛很淡,很稀疏,嘴唇特别厚。所有的五官组合起来,竟意外地和善。
纺织城真正的负责人借口有事推脱不来,便叫了他的下属全权代理。
中年男子姓郑,本地人。早年做过快递员,外卖员之类的工作。后来发生过一次车祸,腿脚落下隐疾,三十岁那年,经熟人介绍来纺织城做了管理员。其实跟勤杂工差不多,零零碎碎的杂事全部交由他负责。
亦舒连连道歉,情多处,眼眶湿润泛红。
老郑见她态度诚恳,楚楚可怜,又主动担责,就私自做主大事化小。
站在一旁的唐潮一副事不关己,视死如归的模样,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
郭雅眉永远都比亦舒早一步到店里。在凯盛的时候也是如此。
今天她主班,正襟危坐地在电脑桌前核对前一天的报表。若是出了差错,在早上不能及时发现指出,傍晚做报表时这个错误便由当天主班的承担。
郭雅眉自然不会让这种低级的错误发生在自己身上。
亦舒站在门口顿了顿,别扭地走到她对面的那张座位上坐下。
客流要等到十点以后才迎来一阵小高峰,九点多是一楼的主场。零星而来的人基本在一楼到二楼就找到款式合适,价格合适的窗帘。
亦舒拿出手机看了看,世曦应该起床了吧?他很少睡懒觉。这个时间他不是在迅元,就是在榕城。
封闭的室内一扇透气的窗户也没有。只有挂着田园风格窗帘的地方,画了一幅假窗户。除此之外,勉为其难地把对面店铺的橱窗拿来当做风景。
要不要发个消息过去问候一下?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在迫切渴望的情绪前面败下阵来。
——起床了吗?
万语千言终不过化成这简单直白的几个字。
徐世曦很快发来语音提示。
亦舒眼珠上翻,看了看对面坐着的郭雅眉,果断挂断了电话。
——我语音不太方便。
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中午过来找你,你先安心上班。
亦舒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郭雅眉显然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作为一名销售,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要做私人的事情。”郭雅眉板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别忘了,上面有摄像头在监视。”
一语惊醒梦中人。亦舒赶紧收起手机。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会跟自己说这些。是善意地提醒,还是故意地警告。那张耐人寻味的脸,解读太耗时费力。
上午进来的几个为数不多的客人,都被郭雅眉捷足先登。五个客人,最后只成交了一个。
“你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的吗?”郭雅眉把气撒到亦舒身上,“你也是营业员,不是迎宾小姐,只要站在门口点头哈腰就可以了。”
简直欺人太甚,亦舒终于明白厚颜无耻这个成语的寓意。她的阴晴不定,反反复复或许是她人格上的缺陷,并不是良心发现。
亦舒困惑极了,为什么当一个人准备尝试着去重新审视另一个人的时候,会发现那个人其实比想像的更加不堪。当头一棒的感觉不是醍醐灌顶,不是如梦初醒。
“你既然没有能力降单子一一谈成,又何必事事争先。”亦舒没给她好脸色,“失败了算我的,成功了是你的功劳……你也是成年人了,小学生都不会做的的幼稚行为你今天倒是做全了。”她的心像是被泡在了一杯柠檬水里面,极度酸涩,风平浪静相处的日子,到底是打破了,世上的事,不是退一步真的能够海阔天空。往往退一步,招致对方的得寸进尺,更进一步。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郭雅眉出乎意料地安然,亦舒这番滔滔不绝的陈词,对她没有产生丝毫的作用。
好像一切在她的预料之中。
出乎了她的预料之外。
郭雅眉的脸上快速地拂过一道冷冷的笑容。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徐世曦拿手在亦舒的面前晃了晃。“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吗?”
亦舒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工作上的事。”她摆了摆手,“不提也罢。”
天空中堆满的乌云,像是不小心将一瓶黑色的墨水倾倒在了上面。其实从某个角度看,有一种写意水墨画的美感。
夏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带着愤怒,带着急促,失重地坠落地面。
水坑瞬间蓄满了雨水。
亦舒和世曦一齐将视线转向窗外。
“你今天没回去榕城吗?”她拨弄着碗里热气渐失的饭。
强冷的空调轻易地冷却了任何傲然的热气。
因为担心你,所以不忍离开。
因为牵挂你,所以尽量逗留。
“思明在那里,我晚一天去不要紧。”
徐世曦的心里,脑子里被亦舒的身影填得满满当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真恨不得和她合二为一。免得牵肠挂肚。
听到对她不利的消息,简直五雷轰顶,千缠百结。
而说到乔思明,他对于这次榕城的项目变得非常积极。他的工作能力其实不比徐世曦差。两人可以说是旗鼓相当。只是他,缺少上进心,缺乏毅力。心甘情愿地在徐世曦的团队里,供他差遣。
亦舒好抱歉,“跟你在一起之后,一直给你添麻烦。”
世曦好心疼,“你没有给我添麻烦。”事实上,他是希望她给他添麻烦,像是一个镣铐,借此牢牢地铐住两个人。“以后有事,你要第一时间跟我说。”
“知道吗?”
亦舒点点头,“我以为你在榕城,要是特地为了我的事情赶过来,我实在于心不忍。”
世曦感动极了,亦舒的话,像是甘霖,一滴一滴滋润着他干涸的心脏。
“以后,只要你有需要,哪怕我在天边,你都要第一时间告知我。”他目光灼灼,饱含深情地说:“昨天要不是亦辉跟我说,恐怕我到今天都无从得知。”
“亦辉……”亦舒想到些什么事情,模模糊糊地在脑中飘荡,无法清晰聚合起来。
“你弟弟真的很担心你。”徐世曦一边回想着昨晚的情形,一边说:“我从电话里听见他当时急的都快哭了。”
“看得出来,你们姐弟俩的感情真的很好。”
亦辉从小就很乖,乖得让人心疼的那种,他长得文弱,性格懦弱,随着青春期一些特殊物质的萌芽,女生不待见他,男生以欺负他为乐。可无论受了多大委屈,他依然是安然若素。渐渐地,习惯了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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