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装糊涂?”亦舒咬着下唇,压制着破发的怒气,“‘听见风声’。还要我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奥。”郭雅眉故作一笑,“搞了半天,你说的是这个呀,那你看看聊天记录不就知道了,我跟他说过等你来下单的,他非是不肯,我能怎么办?”她露出挑衅的眼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亦舒窘然,无奈,确实郭雅眉说的话和发送的对话都滴水不漏。就算要判她罪行,也没有犯罪的证据。
“真是不要脸!”颜露怒不可遏,目光如炬地瞪着郭雅眉,眼里的火焰比亦舒还要高出几丈。
“妈X的,你说谁不要脸呢!”郭雅眉窜起来指向颜露,忽而她转怒为笑,“你是苏亦舒养的……怎么她一有事,你就喜欢乱吼乱叫。”
颜露咆哮着冲向郭雅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人的嘴巴可以臭到如此地步,刚才还嫌保洁员没有把厕所打扫干净,看来是我错怪她了!”
亦舒拉住她,宽慰她。把明明应该是别人来劝说自己的话拿来安慰了颜露。
既已成定局,再多的吵闹也无济于事。
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供旁观者取笑。
“吵什么吵!”刘寒璋踏步进来,“你们每个月都有几万十几万的工资了是吗,不用赚钱了是吗?我在楼上都能听到你们的声音。幸好今天领导不在,不然有你们受的。”她目光撇向亦舒,“苏亦舒,颜露,你们两个站着做什么,不用上班了!”
“我……”亦舒欲言又止,拉着颜露垂首走向自己的座位。
颜露光顾着生气,刘寒璋进来发了这一通脾气她竟充耳不闻。
“你刚才怎么不跟老刘说?”颜露平息怒气。
“有什么好说的。”亦舒眉心纠了一团,“根本找不到人家的错处。”
“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算了。
算了。
亦舒不甘地再次翻看聊天记录。她发现其中一条计算出现了错误,忘记算上一点五倍的褶皱了。许是那天太晚,人比较疲乏的缘故。若是少了褶皱,窗帘的宽度完全不够。姚师傅在裁减的时候,根本不会多加余量。除了顾及尺寸的精确,更多的自然是要节约。这一尺寸对应的窗户有二十扇。关键窗帘做小除了拼接,万万没有补救的办法。可拼接会产生难看的接缝,很少有客户会同意。
要不要去跟她说?毕竟是几万的损失,恐怕郭雅眉会赔个底掉。
“颜露。”苏亦舒压低声音,“要是郭雅眉的订单出了错,我要不要去跟她说?”
“你傻了吗,人家捅了你一刀,你还说她捅的好。”颜露一脸鄙夷。
亦舒陷入沉思。
其实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是那些所谓的名言哲理确是如此奇怪,有以德报怨,也有以牙还牙;有宰相肚里能撑船,也有有仇不报非君子;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天慢慢阴沉下来,连续几天的晴好天气被倏然而至的乌云笼罩。加速的风拍打着玻璃窗,把窗帘吹得飞扬起来。
随后,暴雨到来。密集的雨点击打着窗户,亦舒的心里更加乱麻。
从茶水间出来的时候,顾着和亦舒讲话的颜露撞在了郭雅眉身上,杯子里的水洒了她一身。
幸好不是热水。
为什么刚才不倒热水?
“你没长眼睛吗?”郭雅眉一边掸去浮在衣服表面,还未及时渗进去的水,一边开骂。
颜露撇了撇嘴,“我是没长眼睛,所以把你撞了,那你既然长了眼睛,怎么还会被我撞到,难不成你的眼睛只是摆设吗?”
郭雅眉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说谁眼瞎,再说一遍试试。”
颜露嘲弄地扬起嘴角,“还要我再说一遍,你是听力不好吗?看来你不仅眼神不好,连耳朵也纯粹是用来装饰的,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
“算了。”亦舒制止她,“郭雅眉,你还是仔细看看你的订单吧,毕竟我们这份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心细。”
郭雅眉冷哼一声,“不用你关心。”
亦舒不再多言。
人生的路上,有洁白芬芳的花,也有尖利的刺,但是自爱爱人的人儿会忘记了有刺只想着有花。
窗外的雨势渐小,风还是干净的,清爽的。
已经做到了善意的提醒,至于她有没有领会个中涵义,跟自己无关了。
………………………………
第九章——不承认
郭雅眉如愿去了落座在纺织城的实体店。
苏亦舒从同事的手机里看到郭雅眉发的朋友圈。
她和她彼此默契地谁也不加谁为好友。平时不可避免地非要联系就直接在工作群里艾特对方。
米黄色的门楣上悬挂着“凯盛布艺”的招牌。旁边的橱窗展示着公司的主打款——雪海飘扬。
苍凉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远处海天相连。零碎的雪花成群落下,融在荡起浪潮的海里。
顶上是简约的波浪形窗幔,缀着透明的水晶珠子。
在附近一众华丽为主的店铺中,显得尤为别致。
室内被分割成了几个大小不等的区块。最大的一块区域用来展示中式风格的窗帘。其中间位置摆放着一套沙发组,茶几上各种茶点和饮料,就是数量显得稀少,像是被谁偷吃过了。其余几处大小差不多的分别展示童趣风、田园风、英伦风、地中海风。
最后一张图片是郭雅眉喜眉笑眼的自拍照。
又到了柳絮纷乱的季节。看似毫无杀伤力的白色絮状物,轻飘飘地附上肌肤。
顿时刺痒难当。
就像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
日子过得一成不变。
多少个昼夜交替的日子里,只盼望着可以远远地看你一眼。
亦舒突然发现,好像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翻看徐世曦的朋友圈变成了一种习惯,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小时候,落日染透西边的天空,她总是会迫不及待地奔去村口的大桥上,默默地吸收着入夜前最后的氧气。
一直持续到二十岁。
——你找好搬家的地方了吗?
——我已经在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准备过几天去看看。
——那家里的物品找到安置的地方了吗?
——这个,还没有。
——你就别犹豫了,刚好最近几天我要过去,正好帮你把东西搬去我云北的仓库。
——好的/我再考虑一下/我还是自己找吧/谢谢你的好意/好的
亦舒的编辑框中在短短一分钟内反复修改着发送的信息。
好的。
手指一滑,把正在犹豫的“好的”发送了出去。
撤回为时已晚。
搬家的那天,除了徐世曦,他的好友乔思明也一同到场。
亦舒对乔思明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在迅元门口看到他和他调侃时随意轻松的模样。
她对乔思明一语不发。
在徐世曦互相做了介绍之后,三个人的世界重回宁静。
村子周围居民的搬迁工作基本进入尾声。空荡荡的犹如一座死城。
安静地可以清楚地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还有树叶落下的声音。
小河还是缓缓地流淌着。
徐世曦不知从哪里借来了一辆轻型载货车,停在村口转角的香樟树下。
似曾相识的一幕。
徐世曦和乔思明把家里的大件物品抬到院门口的手推车上,向着村口推去。
亦舒看到瞬间空旷下来的房间,大风吹过后的荒芜。她把混乱的思绪再奋力打乱。如此,各种交错的情绪,可以重组。
亦舒锁上院门。在上锁前,她又半推开铁门,向内望了望,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株青葱起来的芭蕉。
坐在轻型载货车的后面,看着倒退的景色,像是一种用目光的作别。
“你真的不坐到里面来吗?”世曦探出头,对着反光镜里的亦舒问道。
“要不我们三个挤一挤,也坐的下。”旁边的乔思明起哄。
“不用了。”亦舒的右脸贴着车身,左手抚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我坐在后面挺好的。”
其实一开始是乔思明负责当司机,世曦让亦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三个人心有灵犀地尴尬。然后默契地交换了司机的身份。亦舒觉得让辛苦搬家的乔思明坐在后面吹风,实在没有道理。只能主动请缨。
到达云北仓库接近中午十二点。
附近大大小小的餐馆忙得热火朝天。外卖员忙碌地穿梭在各家之间,提上盒饭,继续穿行在被机动车占据一半空间的非机动车道上。有些索性骑到了马路上。
“你找个地方坐一下,这里交给我和思明就好了。”世曦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世曦说的没错,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就不应该搬重物。”乔思明一手搭在世曦的肩上,露出轻浮的笑容。
亦舒赧然,她垂头看了看了自己,穿着过时的针织开衫,一条微微发白的牛仔。实在配不上“漂亮”二字。
一个规矩,一个轻佻,他们俩实在不像同一世界的人。
可是她和他好像也不处在同一个世界?
亦舒四下里看了看,空旷的场地上不见一点绿植。地上的灰沙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地向上卷起来。纺织机和叉车的声音响彻上空。
出租出去的四间大仓库,堆满了各种纺织和工业物料。楼上的几间像是办公区,不时有打扮时髦的年轻女生站在窗户口,眺望远方。
亦舒也喜欢在茶水间倒水的间隙,望向公司后方那片仅余的麦田。
三角形状的仓库其实面积不小,也有三十几平,摆放亦舒家那些杂七杂八的老物件绰绰有余。亦舒想着,或许世曦当初说租不出去不过是为了消除她顾虑的借口。
关上仓库的门,好像把过去都关在了里面。
“你们都饿了吧?”亦舒收住脚步,转过身,“我请你们吃饭吧。”
“好啊,正好我也饿了。”乔思明不客气地说:“不过我对吃的比较挑剔,低于四星级酒店标准的我都不吃。”
亦舒表情僵硬凝滞,说不出话来。
世曦无语地摇摇头,“别听他胡说,他只要是能下咽的,一向不挑。”
这附近也实在没有像样的餐厅,更别说是高档的酒店了。
亦舒他们几个在附近走了一圈,最后选择了转角一家门面稍大一些的“兴和快餐店”。
店内还算干净,整齐地摆放着原木色的桌椅。
已临近下午一点钟,窗口售卖的饭菜所剩无几。乔思明摆了摆手,走去一旁的冷藏柜拿了两瓶啤酒,顾自喝起来。亦舒把看起来还能凑合吃的几样菜让服务员盛了起来,放在橘黄色的托盘上,打了三份饭。拿到前台结账。
一共五十。
“给。”
亦舒抬眉,“说好我请的,而且也没几个钱。”
世曦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管多少钱,都没有让女生买单的道理。”说完,他端上托盘走向座位。
亦舒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加快了节奏,莫名起伏。他白色衬衫上有潮湿的痕迹,定是刚才搬东西流的汗。怎么现在才注意到?
亦舒依然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夹着碗里失去温度的菜。比上次在家里和世曦一起吃西红柿鸡蛋面时还要拘谨。
大概是有第三者在场的缘故。
“今天真的谢谢你们了。”亦舒放下筷子。
“你谢世曦一个人就可以了。”乔思明扯着嗓子说:“你不知道,为了给你搬东西,他求了我一礼拜。我可是个大忙人,每天有那么多的单身女青年等着我去温暖她们。”
额?
亦舒目瞪口呆。
如果乔思明不说话,只是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那么他真的担得起“美男子”三个字。亦舒偷偷地瞅了瞅坐在面前的他,墨黑的剑眉刚劲地贴合在三庭五眼的第一庭和第二庭的交界处。眼睛虽是单眼皮,但微微向上的弧度,勾勒出一丝邪魅。直挺的鼻子,丰实的嘴唇,所有的组合都恰到好处。
世曦用力踢了乔思明一脚,脸上颇为窘然。
“那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亦舒同样尴尬。
“嗨,你不用客气,你是世曦的女朋友,就是我的女……哦不,我的朋友。”乔思明借着酒劲,开始语无伦次。
亦舒的脸霎时比微醺的乔思明还要潮红。间歇地失去了言语的功能。她用眼角的余光偷视着对面的世曦,在等他的答话。或者说是在期待他的回答。
世曦沉默着,这对亦舒来说,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可仔细一想,他并未否决,是不是代表他承认了。他此刻是默认而非沉默?
午饭吃了一个小时。
走出店门,太阳从上方转移到了西南角。
美食街重归清静。
喝得醉醺醺的乔思明无法驾车,世曦无奈地取消原本制定的计划。由于不顺路,亦舒不想麻烦他,就再三表示自己坐车回去便可。
慵懒的午后,车内沉闷的空气,公交车规律地颠簸,这些加起来足够让人昏昏欲睡。
手机微弱的提示音根本不足以吵醒在入睡边缘徘徊的人。
当颜露准备发送第十一条微信的时候,她在按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前就将其全部删除。然后她抓了抓头发,直接拨通了亦舒的电话。
亦舒在空气疏懒的宽敞公交中,上下眼皮做着规律的开阖运动。正享受这难得的小憩时间,就被颜露的不速之电搅乱了。
一串急促的抱怨声对上一段慵懒的哈欠声,两种不同心态的声音通过看不见的电流来回传递。
“你失联了吗?发了十几条微信你都没有回!”颜露仿佛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极致的音量。
亦舒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机拿开,放在能够最舒服地听到对方讲话的位置。
“我没有失恋。”她揉了揉眼睛,“我都还没有谈过恋爱呢。”
“我没说你失恋,我说你失联。”
亦舒不再做声。
“我晚上要赴一场鸿门宴,你来给我壮壮胆。”
鸿门宴?
亦舒不解,但听得颜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