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镭的目光随着张泽宏的视线,落在了左边最上面一篇标题很熟悉的文章上——《你们愿意接受一个垄断的嘉谷吗》,作者署名是杨博。
老熟人了。
杨博所在的媒体,与武镭所在的媒体,经常站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而两人之间的“恩怨”,那就更微妙了。据说杨博一直打算做一个关于嘉谷的系列报道,但运气不好,被武镭“抢先”搭上了嘉谷,自此以后他们就成了同行“冤家”。
这次杨博成了向嘉谷发难的急先锋,武镭本以为是正常的打擂台,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不用再细看,对方文章中的重点就浮现在脑海里:……很多人无视中小型经营者面临嘉谷的欺压,就在于嘉谷能提供更好的食物,同时带来了整个行业的进步。但是,资本的本质就是逐利,什么食品健康营养、环境保护、行业进步,到最后,都不会列在垄断者的优先事项中的。
四大国际粮商大家知道不?垄断了全球约80%的谷物贸易。巧的是,嘉谷的商业模式就是向其学习的——借助资本优势,搭建起了集种植、农资、(精深)加工、仓储物流、订单农业、涉农金融以及销售为一体的巨大网络,并通过联盟建立起泛产业链优势,多点联动以掌控行业话语权及产品定价权……
想想你每天吃的食物,如果从种子到摆上货架,都被一家公司控制;而食物的安全,你的健康,都要寄托在资本的良心上,你们愿意接受吗?
……
自己的“嘉谷系列报道”正是着眼于嘉谷的全产业链优势,看到对头如此抨击,哪怕不是第一次看到,依然是气的不行。
武镭扫了一下右边的平板,上面正是自己针对其的批驳文章:“公司追求集约化生产有问题吗?完全没问题。真正需要把控的,是集约化生产的度。而多方证据证明,嘉谷尚不具备垄断货源、操纵市场的条件,威胁从何而来?
总有一小撮图谋不轨的人,天天抓住人家的一小点问题大肆宣传。
小企业才更加没保障,一些小食品企业的产品安全性更让人瞠目结舌。相比起来,大公司的可信度还是可以的。譬如乳业,经过多年的努力,市场集中度很高了,国产乳制品的安全问题肉眼可见的有了很大的进步。
规模化导致成本低廉,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嘉谷让你吃得起,吃得好,反而是嘉谷的错,你说这逻辑不是搞笑吗?
又想吃得便宜,又想吃得安全高级,人家整合产业链又嚷嚷着是搞垄断,对不起,这世界不会从天上自动掉食物下来。
至于拿四大粮商与嘉谷比较,那更是好笑。人家那是农业高度工业化后才考虑集约化的弊病,你这还在半工业化半自然经济的农业,能跟人家一样吗?
顺便说一句,垄断不可怕,可怕的是,垄断的不是咱自家人。没有几个立得住的龙头企业,就等着高度集约化的外国农业将国内农业冲击得七零八落吧。”
张泽宏粗略地看了一遍抨击媒体与支持媒体的骂战,首先赞了武镭一句:“你这回击的很有力,得,你这‘御用记者’的名头怕是脱不掉了。”
“脱不掉就脱不掉呗,与嘉谷绑在一起,多少人求之不得。”武镭淡定如常。
张泽宏赞许地瞟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暗想着,今年分配给这小子所在媒体的广告费,要不要提一下了。
虽然嘉谷不怕被媒体骂,但就怕被媒体一边倒的骂。
“反嘉谷党”掀起的波澜,其实超乎了他的预料。
但好在关系友好的媒体也不甘示弱,愣是将挨骂变成互斗,很是减轻了嘉谷的舆论压力。
就像武镭说的那样,媒体界吵个架什么的,实在是稀松平常。但如果是众口一词地唾骂,嘉谷的名声就没法挽回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嘉谷在摸寻“幕后黑手”,各大媒体在论战,民众在兴致勃勃的吃瓜。
媒体本身就具有导向的作用,更何况,此事原本就是挺有关注点的。
在这种压力下,工商总局也加快了评估调查,并正式答复提起诉讼的律所:“……经审查,嘉谷集团的所有经营活动,并未涉嫌垄断以及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农业部也针对这一热点专门做了答复:“发展农业适度规模化经营,是发展我国现代农业的迫切需要。当然,这要在保障农民合法权益、保持农村和谐稳定的前提下。嘉谷集团作为国内最大的农业规模化经营主体,农业部会坚持对其的监督之责……”
这就完事了?
不少吃瓜群众和媒体都表示遗憾。
但是,不少感觉灵敏的人,只觉风雨欲来。
并未让他们等待太久。
嘉谷体系在上游生产环节最紧密的合作者,农民专业合作社,有多家同时站出来公开表示:嘉谷给的收购价,很多时候完全是企业一方的意愿,合作社并没有决定权,导致白白错过出价更高的购买者……基于此,合作社希望与嘉谷解除合作关系!
消息一出,舆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在看着嘉谷,这一次,嘉谷如何解释,又会如何选择?
……
第734章 逼宫之路
江南省,回民乡。
一万多亩的水田,地势平展,田丘方正,都是粮食高产田。这片田畈中,有的种上了水稻,稻苗青翠喜人;有的还长着杂草,沉睡未醒;更多的田块,或有拖拉机翻耕,或有插秧机播绿,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泥土的芳香。
而在田边,回民乡合作社社长柳汉池面对记者,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首先简述道:“我们合作社已经与嘉谷合作超过五年了,当初我们都是主动入社……”
“对于嘉谷公司,我们最初都很感谢的,是嘉谷公司帮我们打开了大田种植的大门……”
“但是,我注意到,嘉谷公司与我们知道的信息,是完全不对等的。比如说,其实我们种的水稻,能卖出更好的价格。大家是不知道,在农村,能多卖一两分钱都是好的,我们的收入就指着这一亩三分田的产出。但在公司的安排下,不行,只能接受公司给的价格……”
他的形象是不用说的,一副老农形象,尤其是当他用恳求的语气谈起希望与嘉谷解除合作关系的时候,更是令人心生同情。
记者们眉飞色舞,满足的不行。这些话,到时候放在媒体上,简直是要爆炸啊。
观众们喜欢什么套路?是以弱胜强,是小农保护自身利益,勇敢反抗大公司的案例。
嘉谷集团、以大欺小、还有新时代下的农业经营主体,都是吸引人的噱头。
记者很满意,柳汉池也很满意自己的表现。
同情从来是因为弱小,而不是强大。当农民个体对上大鳄,天然地让他拿到不少的同情分。
不过,他心有成算,但合作社里其他人很是没底。
记者们离开后,合作社蒋干事忧心忡忡的道:“闹得这么大,怕是真的不好收场了。其实,我觉得与嘉谷好好谈谈,让嘉谷将收购价往上提一提,不是皆大欢喜吗?”
柳汉池用“你逗我呢”的表情看看他,道:“你管这叫皆大欢喜?想屁吃呢。再说了,嘉谷要是能好好谈谈,还用等到今天吗?”
“唉,我就是觉得,我们这是不是……”蒋干事想说“忘恩负义”、“白眼狼”之类的形容,但瞅瞅社长的面色,还是吞下了尾音。
但就算他不说,柳汉池也知道他的意思。
有一点是必须承认的,嘉谷给他们带来的福音是实实在在的。
在嘉谷合作社进驻前,大伙都知道要转型才能赚钱,但谁能一直将技术跟踪到位?谁能帮着农户将生产出来的农产品卖出去?这才是关键。
待加入嘉谷合作社后,越来越多的当地农民发现,地原来还可以这么种。
全程机械化播种收割,一台机器抵得上二十多个劳动力;减少化肥农药的投入,但水稻反而更加高产;呈黄褐色的土壤是越种越“肥”,踩上去感觉松软;燕子、麻雀、蜻蜓、青蛙等“害虫天敌”纷纷回归,环境肉眼可见变好……
当然,增收才是大头。从这方面来说,嘉谷还是厚道的,从来没有发生过违约“跑路坑农”。对他们来说,只要按订单种植,嘉谷便会照单全收,且不管行情如何,利润都有所保证。
五年前,这对于当地农民而言,是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但五年后,还是那家公司,还是那批农民,想法却截然不同了。
嘉谷的种植技术,大伙该学会的也学会了;水稻优质品种,又不是只有嘉谷才有,只要他们不乱来,即使换一个品种也能保持粮食品质;最关键是,有公司承诺能用比嘉谷更高的价格收购。
对于柳汉池来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嘉谷系合作社的管理太严格太规范了。
就拿财务来说,不仅要对全体社员公开,嘉谷还有定时的监管和不定时的抽检,几乎将可钻的空子堵得死死的。
人家一个村干部,都能上下其手捞点好处,他一个大型合作社的社长,每年除了领自己的那份分红与工资,再没捞着任何好处了,几年下来,他憋得慌啊。
不脱离嘉谷,可以想象,他还要继续憋下去,这得多蛋疼啊。
蒋干事倒是不知道柳汉池的私心,但他与所有签字的社员都有着底层人民常见的短视心态——卖谁都是卖,价格卖得高一点收入就多一点。大家辛辛苦苦的,都想多赚一点钱,对吧?
不过,他同样也有底层人民“患得患失”的心态。
而对自己的违约行为,柳汉池能轻描淡写地说是“人之常情”,他却忍不住想向嘉谷“求情”,大家各退一步,继续保持合作关系好了。
面对他的“天真”,柳汉池嗤笑:“不可能的。我们要是求情了,嘉谷只会趁机压价。到时别说想多赚点了,能赚得跟以前一样多你就偷笑了。”
“我还是觉得没底,你说合同上注明的违约条款……”
柳汉池显得并不在意,撇撇嘴道:“嘉谷是大企业,不差我们这点花,也不会和我们计较这个的。”
说完,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摸着下巴道:“不过你说的也对,嘉谷是大公司,记者也未必有用,我们不得不防。给我们加价的公司有个建议,让我们联合各家想退出嘉谷的合作社,一起去找记者说项。我本来还觉得麻烦,现在看来,也许就该这么做。”
蒋干事有些慌乱了,道:“这是让我们将事情闹得更大啊。”
mmp,他是知道的,包括他在内的不少社员,都是倾向于见好就收,而不是与嘉谷这样的大公司一直对着干。
“不继续闹大,你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
“所以,这不是提供了一个好办法吗?”
蒋干事眉头紧皱,犹豫着道:“这是要逼宫了。”
“你以为我们现在不是在逼宫?”柳汉池笑了,道:“再说了,我们现在除了逼宫,还有什么路可走?”
这话让蒋干事呕得慌,却又无言以对。
不比普通农民,觉得违约不是什么大事,蒋干事是真心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原本是双方共赢的合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第735章 绝不姑息
嘉谷被举报垄断、媒体骂战、嘉谷系合作社公开宣布“退群”、专家声援……一条条讯息,如雪片般涌入嘉谷总部。
到底怎么了?
以齐政为首的嘉谷管理层,也想问这个问题。
嘉谷体系内气氛紧张。所有嘉谷人都意识到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嘉谷的狙击。
高层细细分析形势之时,信息局负责人齐一平踩着地板步入会议室。每个人看到他都暗暗皱眉,因为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是整个嘉谷体系最神秘的人物,他掌握的信息局被誉为“嘉谷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但这次“眼睛们”却出了个大纰漏,连齐政都很不满,一进屋就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合作社是什么时候与外人走到一起的?这么大的动静,筹划的时间肯定不短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能听到些风声吧,信息局怎么一点反馈都没有?”
齐一平脸色也极为不好看。信息局的主要职责是对内保密,对外收集情报,每年开支那么大,却在这次波澜中没有任何亮眼的表现,绝对是失职了。
其实嘉谷系合作社每年都遇到不少挖墙脚的人,但因为体系内对产业链的有力掌控,让他们都不得不折戟而归。次数多了,信息局自然会放松了警惕。因为信息局也不能无限的扩张情报网,正值完善全球情报收集和分析体系之际,到处缺钱缺人,被钻了空子也不足为奇。
但这些话怎么能和齐政说呢?
面对齐政的一连串问题,齐一平不得不拿出刚准备好的文件:“boss,这是我们初步掌握的线索,都在这里了。”
不得不说信息局还是挺强大的,短短几天内就将始末大致梳理清楚。
不提公开向媒体嚷嚷着要“退群”的合作社,下决心“退群”的合作社数量其实已经占到嘉谷系合作社的8%;有“退群”意向,趁机想和嘉谷重新谈条件的合作社数量,也达到了11%;也就是说,加起来,近两成的嘉谷系合作社变得极不安分了。
其中,水稻、水果、蔬菜三个领域的专业合作社,成了重灾区。
原因在于背后有人接盘了。
从名单上看,接盘的是一连串陌生的公司。但报告中也指出了这些公司背后的股东——岛国丸红株式会社、三井物产,美国嘉吉、邦吉、陶氏农业,新加坡丰益国际……
很好,都齐活了。
而最让齐政吃惊的是,这里面还有国内同行的身影——新希望、华闰五丰……
在中国这个庞大的市场,几乎所有的国际粮商都在增加投资。但国内的政策决定了,在农业生产(耕种,养殖)、收储等环节,外资是不被鼓励的。
当然,国际粮商对各种模式都有丰富的运营经验。在中国很难进行全产业链布局,提升企业在某一环节的话语权也不错。
譬如岛国的丸红和三井物产看好中国持续成长的对饲料的需求,纷纷与新希望等国内企业合资建厂;而美国的嘉吉和ADM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