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少年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殷常在说：“放你师父去投胎吧，你跟我去做无常。这样你就可以陪他走黄泉路，甚至以后他投胎后死去时，你还可以去接他，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再陪他走黄泉路。”
这是殷常在思考那么久，仅能想到的不怎么样的办法了，没想到那个少年竟然答应了。
他们三人所处的空间，是连怨鬼的意识都侵入不到的，因而殷常在话一停，就变得格外安静。
太阳已经落山了，最后一丝红霞也被拽进了底下。
薄云意呼了口气，转头看向看向窗外。
苏青喻看着他的侧脸，有意想把气氛搞轻松一点，他似笑非笑地对殷常在说：“你就是看上了我徒弟，想骗他去做无常吧，我尸骨未寒，你就有了这种心思，真行啊。”
殷常在咳了一声，“我当时主要是想解决他不放手的问题，不过，你悉心教了十多年的抓鬼人才，专业可太对口了不是吗？不能浪费你的一番心血啊。”
苏青喻：“……”
他不理殷常在，转而看向薄云意，“所以，你就带我走了那条黄泉路是吗？”
薄云意垂下眼睫，轻声说：“对不起师父，我没有。”
殷常在咬牙切齿地说：“你被泰山地府那群狗东西抢走了。”
苏青喻：“……”
泰山地府，这是苏青喻第二次听到了。
第一次听到，是他拿着殷常在给他的记忆药水去找孟婆时。
之前殷常在说这是他从孟婆府上讨来的，他就去孟婆府求证，但孟婆告诉他，这不是她做的，而是她姐姐做的。
从孟婆府出来后，527跟他说，孟婆的姐姐也是孟婆，是泰山地府的孟婆。
一个人不可能进两个地府，他来了酆都地府，就无法再去泰山地府了，所以苏青喻就放弃了打听。
现在听殷常在这么一说，他才发现当时没注意到的问题。
既然他上一世的记忆，是从泰山地府的孟婆手上来的，说明他上一世是去了泰山地府，在泰山地府投胎的。
殷常在愤愤地说：“这个世界很特殊，当时有最多的恶鬼，所以当时是联通了两个地府。可是苏家的第一个天师死了后，去的是我们酆都地府，就该默认苏家人死后都去酆都地府的。”
“苏家的人多厉害啊，他们泰山地府馋了，尤其是他们知道你竟然能用阴阳剑，这是地府的无常都敬畏的剑，在我带薄云意登记注册的时候，他们趁机把你抢走了。”
殷常在应该是对这件事非常恨了，所以至今提起，都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殷常在：“这让我怎么跟薄云意交待，薄云意他恨了我十几年！不，应该有二十年了！”
薄云意已经是酆都地府登记在册的无常了，殷常在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他师父，可是他师父被另一个地府的无常带走了。
那条黄泉路上，只有薄云意和望月在走。
望月是他们从小养到老的狗，小时候，薄云意经常带着望月坐在那个老院子的门口，等着苏玄度回家。
后来苏玄度死了，在薄云意要离开时，望月也一头撞死在苏玄度尸体旁，跟着薄云意一起在黄泉路上等着一个不可能来到的人。
殷常在看着他们的背影，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几十年甚至可能是上百年，他师父都不会来了。
他可能自己也意识到了，从他知道后，他再也不跟殷常在说话了，一日不停歇去各个世界抓恶鬼。
他进地府时才十八岁，十八岁啊，对地府那些鬼来说，简直就是个小孩子。
就是这个孩子，吸收着地府和人间日复一日的怨念，抓来一个更比一个可怕的恶鬼，从伤痕累累到平静无波。
殷常在看不下去了，他找孟婆商量有没有办法找到苏玄度。
和殷常在一样，孟婆也心疼这个孩子，这对老情侣想方设法去套泰山地府的消息。
在百年聚会上，孟婆的姐姐把一部分苏玄度的记忆送来了，意思是他终于去投胎了。
判官廷的大判官也看不下去了，他去黑了泰山地府的生死簿，跟薄云意说：“他们不讲武德，我们也不讲武德，去吧，去把你师父抢回来。”
生死薄上有生死预告，未来三天要死的人都在上面，可是他们也看不出究竟是哪个是苏玄度。
只有一个依据，苏玄度对自己的外貌特别满意，按照他在泰山地府应该受到的待遇，他下辈子可能还是那个长相。
薄云意一秒十页，从不眨眼地观察这些人，闯了无数个泰山地府的世界，接回来一个个亡魂。
可是，都不是他。
牛头马面家族的族长也看不下去了，这个老鬼摸着望月的脑袋，“我也帮不了他什么，要不，你跟我去做系统吧，这个孩子轴啊，就算找到他师父，他也不一定说得出口，你替他陪着他留住他。”
他们都知道，在酆都地府苏宁远和薄云意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第一次见面时，要不是殷常在拦着，苏宁远差点打了薄云意。
苏宁远质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叔叔死了，而你得到了怨鬼的能力？！”
“你真不知道怨鬼就在你身体里吗？”
“你就是怨鬼的一部分！薄云意，你脱不了关系！”
薄云意每次都沉默，在一次次的质问中，他可能真的在自责，进而，怕他师父也会怨他。
这个内化了怨力核的人，每日每夜吸收着不知多少来自地府人间的怨气，他都能承受，可是他一定承受不了师父哪怕一点怨。
掌管整个酆都系统的族长看出来了，他早早地计划，如果接到苏玄度的亡魂，就让他去做宿主，给他们一个长长的机会。
慢慢相识和相认，慢慢察觉到彼此的心意。
那天，和往常一样检索到可能是苏玄度的人即将死亡，殷常在和薄云意一起去接。
看到薄云意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久久无法抬头说话，殷常在就知道，他们终于找到了。
消息传回酆都地府时，可以说是举家欢庆，全地府的鬼都要欢呼起来了。
族长立即安排好一切，把527送来了，把薄云意也打包送到苏青喻身边了。
殷常在说：“你别看你车祸时，我和薄云意出现在你面前时平静而优雅，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我们可是快速暴力打趴下十几个泰山地府的无常，才匆匆忙忙走到你面前的。”
苏青喻不由也想起初次见到他们的场景。
那时一黑一百的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他最初都没反应过来他们是黑白无常，更别说看到后面那曲折的道路。
黑无常不像传言中那样冷漠，反而笑得很灿烂。
白无常则相反，他一身白衣，苍白清癯，气息阴冷。
他跟白无常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不是说白无常笑眯眯的吗？你怎么不笑？”
第95章 天师骄子
“你一走他就笑了； 好久没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殷常在说：“等我再见到他，大概是在你们从第一个世界出来； 他笑得就很好看了； 后来笑得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 他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了。
看着这两个人，殷常在又多说了一句； “上一世无论如何； 是是非非都是过眼云烟，不要蹉跎了这辈子好不容易的相遇。”
苏青喻点头； “我知道。”
殷常在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操心了； 苏青喻寿命不到他十分之一，但这人活得可不一定没他通透。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打情骂俏了。”殷常在识趣地离开了。
他走后，两人没有立即说话； 比殷常在在时还沉默。
他们处于这一世； 又在上一世的世界中； 两辈子的情感交叠沉积； 压得空气的流动停滞了。
苏青喻坐在薄云意对面，倾身靠近了他一点； 握住他的手； “辛苦了。”
薄云意下颚顿时崩了起来； 苏青喻都能看到那里肌肉鼓起的弧度； 他喉结快速滚动； 却始终没说出话。
苏青喻好像看到黄泉路上那个人等待的身影。
看到他每次带着希望去接一个人，发现不是他后的那种低落的表情。
好多好多年了。
都是他一个人。
苏青喻说：“你还是带着我走黄泉路了； 走了四次了。”
薄云意“嗯”了一声； 声带好像破碎了。
苏青喻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他抓着薄云意的手越来越用力，抬头想要亲吻他，被薄云意挡住。
他笑着说：“师父，你用这张脸，要是让苏宁远知道，他要气死了。”
苏青喻也笑了起来，“你怕他？你怕他做什么？以后他得叫你叔叔了。”
苏宁远和薄云意小时候关系很好的，苏青喻理解他经历了那一切后，恨和怨鬼有关的一切，可是他还是觉得苏宁远对薄云意过分了。
苏青喻说：“等我见到他，就让他叫你叔叔。”
薄云意一时不能接受用这张脸亲吻，但是抱是可以的。
这个抱是两个人都极其渴望的。
苏青喻坐在薄云意腿上，头埋在他的肩膀抱了很久很久，心从未有过的安稳，好像浮浮沉沉半辈子终于找到了归处。
薄云意问：“师父，你怨我吗？”
苏青喻：“怨你什么？”
薄云意说：“所有事。”
族长以为薄云意很怕师父怨他，薄云意以前也怕，他小心翼翼陪在他身边，不敢主动说起他们的过往，不敢做很多事，但是这一刻他忽然就不怕了。
他把所有都说出来了。
“其实，我早就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天生体弱，后来总觉得身体里有东西，我找不到它，我也不敢说，我怕我有什么问题，你抛弃我。”
“我跟你在一起这么多世界，都没告诉你真相，好多事都在瞒着你，不只是我，但是全是因为我。”
苏青喻：“就这？”
薄云意：“……”
苏青喻：“最初我还以为我和你有什么血海深仇，那时我也没打算直接放弃这段感情啊。”
“我不怨，也不想怨，你身体里已经有太多怨了，至少不能有我的。”
苏青喻了解了怨鬼后，就知道薄云意看起来有多厉害，当年活得就有多辛苦。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鬼，靠吸收怨气而变强，怎么想都是一种折磨。
他又说了那句话，“辛苦了。”
薄云意难以抑制地握紧他的手吻上了他。
这一百多年，薄云意接过很多亡魂，抓过很多恶鬼。
见过普通人刚意识到死亡时的疯狂悲恸，看到无数恶鬼狰狞血腥的内里。
可是，每当想起当年那只伸向自己的手，那一切的生死悲恨全都寡淡无味。
他穷其一生都在寻找那只手，寻找那个人，现在终于又真正抓到他了，并且比最美的幻想里，拥有得还要多。
他再也感觉不到那些缠身的怨气，闻不到萦绕鼻尖的血腥。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们交融了所有情感。
苏青喻以为面对这么长马赛克时间的527早就走了，没想到看到一只哭傻的小狗。
苏青喻：“……”
527边哭边打嗝，【宿主，我都知道了，我想起来了呜呜呜。】
【宿主，你不要死呜呜呜。】
苏青喻问薄云意：“望月上辈子就那么爱哭吗？”
薄云意想了想，“是有点，它其实很娇气。”
苏青喻：“我怎么养的两个都是娇气的。”
“……”
苏青喻想了想，忽然眉尾一挑，“我当时问527编号的事，你怎么说的来着？”
薄云意：“……我没说谎，它在地府那么长时间，算是个很厉害的小妖了。”
“哦。”苏青喻歪头盯着他看，手指在他下颚上轻点移动，“正好排到527号？5…2…7啊，首座大人，这个7我觉得值得讨论讨论。”
薄云意耳朵又被他看红了，沉默了几秒，在苏青喻的注视下，说了实话，“当时没有521号了。”
苏青喻：“……”
薄云意说：“当时族长给我三个号让我选，527，13145，20527，我选了叫得比较顺口的527。”
苏青喻问：“如果有521和527，你选哪个？”
薄云意大逆不道又倔强地说：“527。”
说完他又很尊重师父地问，“可以吗？”
苏青喻已经趴在他怀里笑弯了腰。
527：【……？】
感情我的名字就是你们的打情骂俏是吧？
第一个名字是，第二个名字也是，你们有本事给自己起啊。
后来527品了品，薄云意这个名字也很打情骂俏。
薄云意跟苏青喻把527的事完整讲了一遍。
527就是他们之前养的望月，苏玄度死时它年纪也很大了。
望月是一只聪明的狗，它好像看明白了，在薄云意要去做无常时，一头撞死在苏玄度尸体旁，跟着薄云意一起去酆都地府了。
在漫长的岁月中，望月都跟着他一起等待寻找苏玄度。
后来，先是孟婆告诉他，苏玄度终于去投胎了，接着是大判官黑了泰山地府的生死薄，他们可以看到泰山地府掌管的世界中的死亡预告，就是终于有了找到苏玄度的路径。
他们唯一寻找他的办法，是看脸。其实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方法，但是那时他们只有这个办法了。
那时候酆都系统已经发展得很好了，族长确定他们一定能找到苏玄度，就有了一旦薄云意接到他的亡魂，就让他去做宿主的计划，并有意让望月做系统。
望月立即同意了。
不过，它情感一向很充沛，爱哭又爱粘苏玄度，怕它一上来就哭着说了出来，族长请孟婆暂时封住了它的记忆，让它在地府内转世重来了。
于是，就有了陪在苏青喻身边的527。
它还和小时候一样，胆小笨拙，也和之前一样慢慢喜欢上了苏青喻，苏青喻说要它去接其他宿主，还是大骂他是渣男。
苏青喻很想揉揉527的狗头，可惜这和上个世界的特殊情况不一样，527还是待在他的脑海里。
现在不可以，很快就可以了。
好在，他们现在又在一起了。
苏青喻更迫切地想快点完成任务回酆都地府，回去做好多事。他把话题拉回到这个世界的任务上，问薄云意：“你怎么回到你年少的身体里了？”
薄云意：“这样不是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