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顾楼吟主动结束了这个拥抱,平静道:“该善后了。”
萧玉案不放心地问:“要不要再抱一会儿?”
顾楼吟说:“晚些再抱。”
不得不说; 顾楼吟的反应比他预想中得要淡定许多。无论是顾杭的一体双魂,袁漉之死,还是林雾敛的真实身份,这一切实在是匪夷所思。换作是一般人一时半会儿肯定缓不过来。
萧玉案道:“你真的没事?”
顾楼吟淡道:“没事。”
萧玉案看着顾楼吟走向前; 趁着“顾杭”未完全清醒,给他施下催眠咒。他的表情和动作看不出什么异样,仿佛“顾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顾楼吟道:“走 。”
萧玉案和沈千雁一致认为; 目前还不是玄乐宗和刑天宗彻底撕破脸面的时机。玄乐宗若能重新获得顾杭的信任; 于他们百利无一害。如今云剑阁皆知顾楼吟在玄乐宗手上,他们想要安全脱身; 又不想让云剑阁怀疑玄乐宗,少不得要把戏演下去。
子时过后,许乘风睡得好好的; 忽然听到一阵喧闹。他猛地睁开眼睛,立刻提剑而出。只看外面已乱成了一团,玄乐宗的弟子来去匆匆,神情严肃,如临大敌。
其他云剑阁的弟子听到动静也相继出门查看情况。“许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许乘风摇摇头,“谁知道玄乐宗在搞什么名堂。”
这时,不知谁喊了声:“刑天宗来抢人了!有事没事的都给我去应敌!”
云剑阁弟子闻言脸色大变。“顾楼吟果然投靠了魔宗!”
“等等,大师兄呢,怎么没看见他?”
“顾不了那么多了,”许乘风道,“在诸位宗师赶来之前,我们决不能让魔宗的人救走顾楼吟!”
许乘风等人赶到时,玄乐宗正和刑天宗混战。沈千雁以一敌二,和她交手一男一女实力不俗,放在云剑阁至少是宗师级别的人物。沈千雁一开始和两人势均力敌,没过多久就落了下风,还不慎被魔宗妖女洒了毒粉。在场的玄乐宗弟子喊道:“宗主——”
云剑阁的弟子对此无动于衷,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拿下顾楼吟。
“许师兄,你看那!是顾楼吟!”
在黄色和黑色的交错中,顾楼吟的白衣格外惹眼。许乘风毫不犹豫道:“给我上!”
萧玉案和顾楼吟穿梭在人群中,见一个玄乐宗弟子和一个刑天宗弟子打得正酣,急红了眼的那种,忍不住道:“演场戏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
顾楼吟捕捉到异样,单手挡住萧玉案,“他们来了。”
萧玉案拿开顾楼吟的手,道:“你别忘了,在云剑阁看来,你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应该是我站在你前面保护你。”
顾楼吟道:“好,你在前面。”
许乘风冲在最前面,看到萧玉案,愣了一愣,激愤道:“萧玉案,又是你!”
萧玉案摇着玉扇,犹如富贵人家的纨绔公子。“怎么,不能是我?”
许乘风冷冷道:“不知羞耻的狗男男。”
感觉到身后顾楼吟的肃杀之意,萧玉案笑道:“你都说我们是一对了,其中一人有难,另一人当然是要来救的。”
许乘风提声道:“那也要你能救得了才行——布阵!”
顾楼吟道:“此阵名为浣剑阵,欲破解必先……”
萧玉案敷衍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合上碧海潮生,飞身向前。
顾楼吟:“……”罢了,他在一旁看着,不会出事。
萧玉案在半空中挥出玉扇,动作行云流水。刹那间狂风骤起,灵气裹着杀意,风卷潮起般地向许乘风涌去。
一众云剑阁弟子急急格挡,却被无形的潮浪逼得睁不开眼,执剑的手仿佛被巨石压着,沉重得抬不起来。
许乘风吐出一口鲜血,恨道:“你也就只能仗着手中的神器兴风作浪了。没了那把扇子,你还有什么?!”
萧玉案掰着指头数起来,“有天下第一的剑修,有钱,有会送我无数把神器的兄长,还有……”萧玉案面露不忍,“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师弟。”
许乘风倏地瞪大眼睛,慢慢地低下头,看到了一大片鲜红。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被割喉了,可知道了又用什么用,他什么都来不及想,直直地倒了下去。
慕鹰扬出现在他身后,英气逼人的脸上沾上了一缕鲜血。他嫌弃地将血迹擦去,道:“师兄干嘛同他们废话。”
慕鹰扬的毒牙拿在左手上,暗杀时的手法和速度虽不及过去,但对付许乘风之流还是绰绰有余。
萧玉案问:“你怎么来了?”他明明只叫了孟迟和黎砚之带人来,还特意叮嘱不要把消息透露给慕鹰扬。
慕鹰扬有些生气,质问道:“师兄还好意思问我?!说好了和我一起去溧州,师兄骗人就算了,还不告而别……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哪来的五年?我就走了半个月啊。”
慕鹰扬臭着脸说情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萧玉案:“……”
顾楼吟突然开口道:“晚些到了。”
萧玉案:“???”无论如何,他失约于慕鹰扬,确实是他不对,他选择先哄慕鹰扬。“玄乐宗的事情比较重要,溧州改日再去不迟。”
几人说话间,剩下的云剑阁弟子在许乘风的尸体旁哭完了,带着报仇的决心,面目狰狞地提剑刺来。慕鹰扬冷笑道:“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萧玉案看着慕鹰扬不费吹灰之力地又拿了几个人头,不禁开始怀疑有这几个人在,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亲手杀人的机会。
另一边,沈千雁召出锦瑟天香,佯作要反击,忽见天边青光大作,照得夜空仿若白昼。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只见一条巨大的青龙盘旋在空中,腾爪箕张,隐有天雷之声。青龙之下,他们微不足道如蜉蝣,渺如沧海一粟。
沈千雁目光凝固,喃喃道:“这就是青焰么。”
青焰都来了,它的主人肯定也来了。萧玉案有些郁闷,不就是演场戏给云剑阁看吗,为什么一个个全来了,要不要这么大阵仗啊。
沈千雁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很庆幸,这只是一场戏。锦瑟之音响彻白夜,这是停战的信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仅剩的两个云剑阁弟子,道:“你们也看到了,再继续打下去,玄乐宗恐怕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云剑阁弟子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刑天宗的人带走顾楼吟。玄乐宗已经尽力了,他们连撒气的地方都没有。
萧玉案帮玄乐宗重新获得云剑阁信任的同时,也顺便让玄乐宗知道了他们新盟友的实力。一切都很顺利——如果忽略多出来的那两个人的话。
从玄乐宗撤退后,萧玉案果不其然地见到了萧渡。“你怎么来了”这句话,他都要问倦了。
萧渡指尖缠绕着青焰的“尾巴”,含笑道:“我来把离家出走的弟弟捉回家。”
第87章
萧玉案身后左边是慕鹰扬; 右边是顾楼吟。他能感觉到从左边传来的火气,同时右半边又冷飕飕。他被夹在冰与火之间,面前还有一个笑里藏刀的萧渡。本该是令人为难的情况; 可不知为何; 萧玉案有些想笑。
“不是离家出走,”萧玉案淡道,“是出来办事了。”
萧渡道:“不和兄长说一声,还变成别人的模样; 还不是离家出走?”
萧玉案道:“我想去哪; 想和谁同行,这是我的自由。”
“是; 这是你的自由,我也没阻止你。”萧渡定眉定眼地看着萧玉案; 被他忽视的青焰飘到了萧玉案肩膀上。“我只是希望你临走之前,能知会我一声,让我知道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这很过分?”
慕鹰扬讽笑道:“师兄要去哪凭什么告诉你。”
萧渡一字一句道:“凭我是他的兄长。”
说真的; 萧渡这番话有长兄如父的味道了。萧玉案这两年随心所欲惯了,还真没想过有人会如此在意他的行踪。他不知道有家; 有家人是什么样的体验。放在寻常人家,做弟弟的出远门之前和哥哥打声招呼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见萧玉案迟迟未开口,萧渡自嘲一笑:“连这种程度,你都做不到,觉得妨碍到了你的自由?”
萧玉案轻声道:“不是。”
萧渡眼中流露出一丝喜色; 眼底却残留着无法抹去的悲凉。他已经可悲到这种地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都能让他欣喜若狂。
“以后只要情况允许,我会提前告诉你我要去哪; 不会再不辞而别。”萧玉案眼皮微敛,看着肩膀上的青焰说,“也希望你能遵守诺言,不再限制我的行动。”
萧渡笑了笑,“好阿玉。”
顾楼吟眼神微暗了暗。
慕鹰扬趁机道:“我以后也要知道师兄的行踪!”转念一想,慕鹰扬又道:“不对,我肯定是和师兄在一起的,师兄没必要告诉我……”
萧玉案:“呵呵。”
“他应该醒了,”顾楼吟语气寡淡,“随我去看他。”
慕鹰扬问:“谁醒了?”
萧玉案知道顾楼吟指的是“顾杭”。之前在玄乐宗,他命方白初秘密将“顾杭”带回,眼下“顾杭”就在他们所在的据点。“你先走,我马上就来。”
顾楼吟眉间微拧,似有几分心烦意乱,但还是听萧玉案的话先行一步。
顾楼吟走后,萧玉案道:“我去看看顾楼吟的亲生父亲。”
萧渡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剑阁的顾杭不是顾楼吟真正的父亲,”萧玉案微笑道,“顾楼吟也不是我杀母仇人的儿子。”
萧渡:“……”
慕鹰扬:“???”
青焰一段时间没见萧玉案,黏上了他,围在他身边转悠个不停。看它这傻乎乎的形态,萧玉案真的很难把它和那条威风凛凛,让人望而生畏的青龙联系在一起。
萧玉案任由青焰黏着自己,来到顾杭的暂住的屋子,刚好看到方白初从里面出来。
“少尊主!”
萧玉案问:“人醒过来了没?”
“醒了,”方白初朝屋内努了努嘴,“现在正和顾公子大眼瞪小眼,无语凝噎呢。”
萧玉案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头皮就开始发麻。顾楼吟会怎么看待“顾杭”呢?在血缘上,顾楼吟和“顾杭”如今的躯体没有任何关系,可“顾杭”又确确实实曾经是他的父亲。“顾杭”当初对袁漉隐瞒自己一体双魂的事,在魂魄分离后,眼看着袁漉遭受冷遇,仍旧一走了之。追根溯源,袁漉的自缢,和他脱不了干系。但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萧玉案想了想,道:“那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等他们凝噎完再说。”
方白初道:“没想到云剑阁的阁主会是一体双魂之人,这种现象我只在书上看到过。”
萧玉案问:“你觉得,他们算是两个人吗?”
“少尊主这个问题问得好啊。”方白初道,“一个人究竟是指一具躯体,还是指一个魂魄呢。”
出于某种私心,萧玉案道:“一个人应该是一个完整的魂魄。我之前分离出的地魂不算一个人,而两个顾杭有两个完整的魂魄,故而他们是两个人。”
方白初认可地点点头,“少尊主这么说也说得过去。”
“什么叫‘说得过去’,明明就是这样。”萧玉案不容反驳,“他们是两个人。”
屋内,顾杭顶着江流远的脸,看着面前冷若冰霜的银发剑修,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都知道了。”
顾楼吟面容沉静,道:“用自己的脸罢。”
“自己的脸……”顾杭嘴里泛着苦涩,“我哪里还有自己的脸。”话虽如此,他还是当着顾楼吟的面,恢复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容貌。
想要给魂魄寻一个合适的躯体并非易事。当年他的父母苦苦找寻多年,才给他找到了一个老朽的躯体。鬓角一片斑白,右眼眼珠混浊,脸上沟壑纵横,与另一个仙道风骨的顾杭相比,单论容貌是天壤之别。
顾楼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顾杭不敢用完好的左眼直视顾楼吟,轻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个修为不凡的法修,虽其貌不扬,一颗金丹却结得极好。我父母……也就是你祖父祖母看重的从来不是外表,于是,我就有了这么一具新身体。”
顾楼吟道:“我记得你。”
顾杭心脏猛地一跳,倏地望来。
“幼时,我独自一人时,你偶尔会出现。”
顾杭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竟然还记得。”他还没练成换颜术时,常常躲在暗处,只为多看妻儿一眼。顾楼吟那时只有三四岁,顾杭以为他记不住事,偶尔会趁他身旁无人时出现。有时指点他的剑法,有时教他读书写字,有时给他带一些寻常百姓家给孩子玩的小玩意儿。小时候的顾楼吟乖巧懂事,和他小时候的调皮捣蛋不一样,反而更像另一个顾杭。
他也曾鼓起勇气向袁漉搭过话,袁漉只当他是一个来云剑阁作客的长辈,和他说了几句晚辈该说的客套话,很快便借故离开。
顾楼吟问:“为何不告知她真相。”
顾杭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右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让我怎么说啊。”
顾楼吟道:“她不是以貌取人之人。”
“我比你更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顾杭道,“可若是你,你愿意顶着这样一张脸去见萧玉案么?”
顾楼吟:“……”
“父母尚在时,我还能自由出入云剑阁,他……顾杭也与我以兄弟相称。后来,你祖父祖母妄图强迫剑道,不慎走火入魔,双双殒命,世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剩下了我和他二人。他再也没了顾忌,云剑阁,你娘亲,你,皆是他的掌中之物。我原本打算,等我练成了换颜术,就带你娘亲走。可惜……”顾杭嗓音发颤,“我去的太迟了。”
顾楼吟静坐了许久,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顾杭对上他冷淡疏离的眸子,牵了牵嘴角,苦笑道:“楼吟,你虽然是我的……但你的性子一点也不像我。你比我好,比我好太多了。我对不起你娘,得知她的死讯后,我想过和她一起走,可是你还在。我之所以苟活于人世,不过是为了能在你有难之时,护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