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喂他!- 第7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达尔想起当年依依惜别的场景,居然觉得有点好笑,“长安城其实很好,真的很好。”

    此去长安城,撇开身为质子的胆战心惊,一国之都远胜回纥的草原。长安繁华富庶,无数的客商来来往往,在回纥被当做稀世珍宝的东西,或许在东市的街头摊子上就能买到,而回纥引以为傲的牛马和皮革,同样是市上的货物。

    但长安城再好,也不是故乡,没有那两个女人。母亲和姐姐千好万好,哪怕她们的皮肤在风里被吹得微微皲裂,比不上长安深闺里的任何一个贵女。长宁公主府里用的是水沉香,一块可抵等重的黄金,那时叙达尔闻着价值不菲的熏香,念着的却是阿妈和姐姐的怀抱,温暖柔软,带着微微的草腥气。

    然而就这一点念想,也被毁得干干净净。

    “那天我吃了很多獭子肉,还吃了粟米饭,夜里撑得睡不着,只好出去走走。我想去找阿妈和姐姐,她们住在一个帐里,”叙达尔说,“然后我在帐里看见了我的三个哥哥。”

    回纥有回纥的规矩,长安汉人不能拿自己的规矩去揣测,但父亲还活着,做儿子的怎么样也不能深更半夜闯进父亲侧室的帐里。谢忘之预感到什么,舀蔗浆的手一顿,缓缓放下勺子。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露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但都是猜测,过去的事不能复回。”叙达尔没注意到谢忘之的异样,稍作停顿,“我猜他们不是第一回干这样的事情,但我阿妈和阿姐总归还活着。那晚上他们看见我,就杀了阿妈和阿姐,放火烧了帐。”

    殿里没人,端盘子的宫人早就下去了,若是只和李齐慎说话,叙达尔会说得细一点,但同桌还坐着两个女孩,他避开了其中最残忍的部分,没说那些事情都是当着他的面做的,还把他捆起来丢在帐里,就是等着他被活活烧死。

    “火烧起来,我救不出阿妈和阿姐的尸体。火势太大,有人来救火,才把我救出去。阿爸大怒,打了哥哥们,但只是因为我是要去长安的质子,如果我死了,就得换个儿子。至于阿妈和阿姐,他不在乎。他说,”叙达尔顿了顿,淡淡地重复当年被称作父亲的人说的话,“女人只是会生孩子的牛羊,不喜欢了就杀掉,再从别的部抢新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轻轻地说,“既然我是不值钱的牛羊生的孩子,那我只能杀了他们,让自己变得值钱一些。”

    到这里就全说完了,叙达尔一直很平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像是隔了太久,仇恨早已消弭,又像是恨得太深,那些恨意深埋在血肉里,一动就会鲜血淋漓,所以选择不表露。说的人神色自如,听的人却各有所思,谢忘之想了想,选择沉默。

    长宁神色不变,信手夹了一筷凉拌的素菜,硬塞叙达尔碗里:“不提这个。吃饭吧,别说这种伤心的事情。”

    “谢谢公主。”叙达尔本能地回复,这一应声,又有些少时的样子,仿佛还是那个孤身困在长安城的质子,因为公主垂青得以移居。

    李齐慎也夹了一筷子菜,等他入口,小宴就算是正式开始,接下来不会再说话。但他不着急,松松地握着筷子,看叙达尔时眉眼间浮起点笑意:“如今的可汗想来是万金不换。这一趟前来长安,不白来吧?”

    叙达尔没说话,沉默地看回去。

    “洛阳城已受劫掠,长安城里倒还有些东西。”李齐慎挺大方,只要局势稳定,人口尚在,金帛总会再有,能用钱换一回驰援不亏,“等过几日收拾稳妥,会开库,请可汗自取金帛,粮食还请留给我们。”

    叙达尔依旧沉默,片刻后才说:“多谢郡王。”

    “不。”长宁忽然说。

    李齐慎看了长宁一眼。

    “不要自取,由我来挑选。我那边也还有东西。”长宁顿了一下,看向李齐慎,“那会是我的嫁妆。”

    李齐慎没答话,挑了挑眉,视线一移,转向叙达尔:“可汗觉得如何?”

    叙达尔愣了:“我……”

    “怎么,你是不想娶我?”长宁怒了,“还是觉得如今我配不上进你的帐?”

    “……当然不!”先前说旧事时一脸平静,这会儿倒让长宁两个问题砸得晕晕乎乎,叙达尔脸上迅速红起来,惊慌地解释,磕磕巴巴,又有点儿少时的样子,“我只是……没有想到公主愿意。我当然愿意的,谢谢公主抬爱。”

    长宁不依不饶:“抬爱这词能这么用吗?!”

    “……不能吗?”叙达尔彻底懵了。

    “行啦。”李齐慎适时打断长宁的欺压,再度夹起在碗里放了不少时间的绿叶菜,“有什么事都再议,再不动筷,汤都要凉了。”

    他一动筷,其他人也不矫情,动手开始吃饭。

    谢忘之的手艺不错,放在以前那种繁复的宴会上不出彩,做做家常菜却合适得很,食材普通,做法也普通,入口入腹都舒服,也不至于吃不饱。菜色不多,一顿饭下来也没花多久,叙达尔看看天色,迟疑着想和长宁商讨婚事,长宁却让他先回去。

    叙达尔依言告别,长宁却没走,让人开了殿门,闷头坐在吹进来的夜风里,一副要当钉子的样子。谢忘之隐约感觉得到长宁和叙达尔应该是情投意合,但她今天说的话又总有些蹊跷,思来想去,终归没问出口,借口厨房有事,退出去了。

    她一走,殿里只剩下两个人,李齐慎抿了口新上的茶:“你不该嫁的。草原多苦,这一去就再回不了长安了。”

    “也没有别的办法啊。同样是以金帛交换,说是嫁妆,总比开库让人自取好听。”长宁懂他指的是什么,低头看着茶水里舒展的叶子,“你看,我杯里的茶叶都有缺口,外边困顿肯定远胜宫里十倍。这时候你开库让回纥人取金帛,让正在各地阻击叛军的节度使怎么想?还不如这样,至少有个名头。”

    “你的婚礼恐怕不会很隆重。”

    “这有什么,嫁的人是我,娶的人是他,难不成多花点钱,我们就会变个人?”长宁自嘲地笑笑,“横竖就是这个人了,至少还是我喜欢的,比那些莫名其妙嫁出去的公主舒服得多。”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李齐慎想说什么,转念又觉得算了,他说不出矫情的话,长宁也不爱听,最后出口的又变成了一句调笑:“公主真是大义,一己之力,省了不知道多少金帛。”

    “我这个人不值钱,值钱的是我的名号。”长宁看着李齐慎,“你还能把这个名号变得更值钱。”

    李齐慎眼瞳一缩,面上却不显:“是吗?”

    “长安和成都,离得不远。”长宁起身,“不早了,我再在宫里留着不像话,这就回去了。”

    她甩下一句话,不管李齐慎什么反应,立即往外走。

    李齐慎没拦她,垂眼看着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缓缓收拢,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握进手里。

    第108章 决定

    撇开逢年过节跟着李承儆祭祖; 李齐慎正儿八经进玄元殿也就一回,还是因为被太子妃污蔑后心潮难平,得找个地方把恨意生吞下去。所以这回再进殿,在门口看着那些漆黑的灵位还有点新鲜。

    他在殿门处站了一会儿,殿里的内侍觉得奇怪,试探着上前:“郡王万安。这是……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 忽然想来看看。”李齐慎记性好,记得当年上前的是平兴皇帝身边的掌案; 如今却是个面生的内侍,看着还不到二十岁。他随口问,“钟掌案呢?”

    “您还认识钟掌案?”内侍一愣,旋即低下头,“钟掌案年纪大了; 今年天冷; 冬天没熬过去……就年前走的。”

    李齐慎微微一怔,一时居然不知道能接什么。

    他和钟庆满其实没什么感情,硬扯起来也就是当年机缘巧合一面之缘; 说了几句话; 以钟庆满的年纪,他都不能确定这位垂垂老矣的掌案还记不记得他。但李齐慎听见消息的瞬间,蓦地涌起一点微妙的心绪,像是忧伤又像是遗憾。

    有些人似乎就是如此; 没什么缘分; 偶然见过而已; 等再听见对方的消息,却已经隔了生死。

    李齐慎沉默片刻:“下去吧。”

    “是。”除了灵位和供奉的长明灯,玄元殿里什么也没有,李齐慎显然不是偷灯油的老鼠托生,内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声退下。

    李齐慎径直往殿里走,在灵位前坐下来。当年他是端端正正地跪坐,如今随意得多,双腿舒展,不像是跪拜先祖,倒像是在自己寝殿里闲坐。

    对着一排不会说话的灵位,他彻底放松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曾经深埋于心的怨恨:“听见消息时,其实我很开心。弃我于长安城,又命人杀我,终归活下来的是我。”

    “我从没想过要从他们手里抢夺什么,也从没想过爬到那个位置去。皇帝只是机械而已,塞在那个壳子里的,又有几个有好下场呢?”李齐慎微微抬头,视线一个个扫过灵位,上面用金粉书写的名号在史书上能拉出一长串,史官洋洋洒洒地赞美,民间则怀着既崇敬又好奇的心思,揣测他们隐秘的旧事,最好能找出些和女人纠缠不清的蛛丝马迹。

    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说是寿终正寝,再不济也是因病而亡,不至于夜半被人砍杀,但等到晚年,又有谁是舒服的呢?在太极宫和大明宫之间辗转,大明宫的地势那么高,都不能缓解风湿和头风,少时再是潇洒恣肆,死前终究是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放眼望去只有朱红的宫墙。

    李齐慎知道自己也逃不开,他做了这个决定,注定也是这样的结局,“我曾想过离开这里,哪怕去吐谷浑放马,也比在这里舒服。可惜他们不让,总觉得我和他们想的一样,不扒在皇座周围就浑身不舒服。”

    “有人总喜欢打压我,生怕我知道些他不知道的事;有人暗地里给我使绊子,生怕我能走远……说起来都是恨我。可我又做错什么了?”他又想起慕容飞雀,那场滂沱的大雨再度在耳畔响起,风里带着濡湿的血腥气。李齐慎的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听得见,语气却忽然强烈起来,凶猛仿佛质问,“错在我生来流着一半鲜卑人的血,还是错在我生在陇西李氏?!”

    他紧紧盯着灵位,深吸一口气,把涌起来的怨恨吞回去,眉眼一松,刹那间又是风轻云淡,神色平和,像是尊冷丽的玉雕。李齐慎轻声开口,像是在说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既然如此,那也怨不得我。我总归还是想活着的。”

    他最后看了灵位一眼,轻松地笑笑,起身往外走。

    负责打扫玄元殿的内侍退出去后就一直候在外边,看见李齐慎走出来,还愣了一下:“……郡王?”

    “无事,该回去了。”

    内侍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李齐慎来这儿一趟是干什么,但他也没那么不会看眼色,不至于追问,只低头行礼:“恭送郡王。”

    李齐慎应声,从内侍身边走过,往长生殿的方向走。

    等到他走远,内侍回想起刚才偷偷瞥到的那两眼,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李齐慎来时神色肃穆,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遥遥地落在玄元殿里,像是有万千忧思说不出口,但他走时一脸轻松,好像终于想通了什么,又好像彻底不在乎。同样一张脸,些微的神色变化,仿佛彻头彻尾换了个人。

    内侍想到些没头没脑的异闻,打了个寒碜,抹抹脸,进殿去了。

    **

    长生殿。

    毕竟是天子寝殿,先前乱军压城时进出是一回事,现下局势平复,再进殿就是另一回事。崔适以为李齐慎会移回清思殿或者干脆回郡王府,没想到他依旧在长生殿住着,还有点想不通,在他对面坐下时没忍住:“你怎么还在这儿住着?先前不是还和我抱怨不愿睡你阿耶的榻,嫌恶心,只能在桌后边打地铺,硌得你浑身不舒服吗?”

    “会写诏书吗?”李齐慎没理这茬,抛了个问题回去。

    “诏书?”崔适莫名其妙,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中书省起草的那个?”

    “对。”李齐慎瞥了他一眼,“中书省会写,你会不会写?”

    “……当然会啊!”崔适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他不会武,也不爱这个,能在长安城里安身立命,靠的就是一支笔,诗词大赋,没有哪个是他不会的。

    现下李齐慎这么一句,还把中书省拉出来,崔适觉得李齐慎有点看不起他的意思,难免有点恼,“说是要过门下省和中书省,也只是该走的程序而已。若是只说上边写的东西,无非是四六骈体,有什么不会的?别说我,你也会啊。”

    “我懒得写。”李齐慎确实会,但他不爱写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在军中写檄文都写的是极尽简略的散体。他把桌上的纸笔推过去,“来,写。”

    “写什么?”

    “写个诏书,能让我把我阿耶榻上的被褥换成我自己的。”

    崔适大惊,猛地抬头去看李齐慎:“你……”

    “纸笔都有,先在纸上拟个草稿?”李齐慎很平静,语气清清淡淡,顺手把桌上卷好的帛也放到崔适面前,“或者崔郎君妙笔生花,直接在帛上写?”

    “……不是,郡王,你真……真打算要这样?”话说到这份上,崔适再听不懂就是傻,他浑身僵硬,舌头都动不利索,磕磕巴巴地说,“陛下还在成都,你……若是他闹起来,场面就……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吗?”

    “这卷诏书下不下,他都会闹起来,与其等他回来,还不如抢占个先机。”这么多年下来,李齐慎大概琢磨透了李承儆的心思。

    如今叛军犹在,只不过是暂且退却,本该对内休养生息,对外继续追击平叛。但以李承儆的狭隘心思,一旦回长安城,最先下的令恐怕是杀了李齐慎和守城时支持过他的节度使。等到了那一步,叛军大可卷土重来,李齐慎没那么大的心,说不出自己是为了天下万民,但至少他不愿让在城外怀着必死之心一往无前的将士白白丧命。

    “现在太子已死,直系只剩下我一个,你说我是自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