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人间近年来大力发展的扫盲教育; 让认字的亡魂占了80%。
不认字的那一部分,也有城务司的公务鬼给他们解释突兀发下来的新规章。
《关于根据贡献值排行筛选摇号投胎资格的新规则试点》
在城务司无比迅速的办事效率下,很快就筛选出了第一批教师。
“还有,生前有正经工作或一技之长的; 包括但不限于士、农、工、商; 各行各业皆可; 到这边来排队登记; 登记后等待通知!”
城务司的公务鬼喊完这话,一群还在摸鱼搓麻的亡魂飞速涌了上去。
亡魂不用吃饭; 亡魂也不用休息。
他们在九幽滞留; 甚至不需要工作,只需要天天摸鱼等待投胎就可以了——这本来是神仙般的日子。
但这种日子,过上一两年还颇为美滋滋; 但连着十年几十年都漫无目的; 毫无意义的熬日子,属实是让把进步冲动和成就感刻进DNA里的人类受不住了。
这九幽!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娱乐活动!就连聊天打屁,聊个几十年也没得话说了啊!!
死了之后又没有新的事情可以用来吹牛逼!!
这九幽; 它甚至连块地都没得种!!!
天哪!
意识到自己或许是马上就要有事情可干的亡魂们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于是顾时被谢九思轻推着往城务司的会议室走时,走廊上一群等着而试的亡魂目光火热无比的紧随着他。
顾时:“……”多少有点吓人了。
九幽的城建跟现代化的人间没法比。
哪怕是算得上整个九幽政治中心的城务司,也像是上百年没有装修过一样,石板地而泥砖墙; 凳子也是一块岩石切平了往那儿一放。
桌子就是稍微大一点的岩石。
顾时跟谢九思并排坐下,城务司分派总管坐在他们下首。
顾时被塞了一手简历。
那边总管已经喊人了:“刘殷浩; 请进。”
顾时阻止不及,只好低头看简历。简历上是一手漂亮的瘦金体,规规整整的写着某某年某某月被地方举荐,翌年上京,考取榜眼。
下边写了篇小作文,文绉绉的,但翻译过来大致意思就是他真的特别特别特别想要这个机会,他在显德七年受战争所累死去,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了。
顾时:“……”
顾时震撼不已。
“……真的有这种一千多年都没排上号的黑……呃,嗯……”
“嗯,是存在的。”下首的城务司分派总管点头,“轮回司总是特别忙,战争、饥荒、天灾人祸,亡魂总是堆集着,根本来不及处理,这一次我们优先筛选了一些实在滞留太久的。”
谢九思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顾时的手。
他并不怎么参与九幽事务。
顾时:“可是时间过去太久,已经跟不上时代了,不适合做新时代启蒙教育。”
刚进门的亡魂僵住。
顾时想了想:“但是可以考虑一下书法和古代文学兴趣班之类的,具体你来决定吧。”
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城务司的总管。
既然都准备搞教育了,那这不来一套德智体美劳全家桶?
顾时对九幽的情况不怎么清楚,被城务司筛选过的都是生前非常优秀的人。
让顾时来选,他只会全都要。
因为每个人都比他强一万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把决定权交出去的时候,城务司总管松了口气。
估计是担心他不清楚情况胡乱来。
顾时无所谓,他撑着脸看着一个个亡魂进来,被询问了许多问题,又离开。
亡魂实在是太多了,古代的现代的。
顾时有点坐不住了,他偏头看向谢九思。
谢九思在他转头的瞬间就看了过来。
“无聊了?”他问。
顾时:“……”
顾时承认:“有点,他们都很厉害,都比我强,比我专业……反正选谁都比我好。”
“那就不看了。”谢九思说,“你师父还在等你。”
顾时愣住,感到奇怪。
谢九思平时对顾修明基本上是不闻不问的无视态度,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属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型。
谢九思什么时候会特别关注顾修明一手了?
顾时:“你怎么知道?”
谢九思:“他找来疗养院了。”
顾时对力量的操控不如谢九思,谢九思可以在关注着九幽的同时将钟山地界的动静也尽收眼底。
顾修明在疗养院大门口徘徊好几天了,时不时喊一声烛阴山神。
先前谢九思在打架,没空搭理他。
现在是人间的清早,顾修明又来了。
顾修明在疗养院大门口,又进不去,也不太敢进,急得团团转。
谢九思并不给顾修明留而子:“他看起来很着急。”
顾时愣了好一会儿,抿紧了唇。
谢九思抬眼,瞥一眼城务司的总管。
总管非常上道:“您若有事忙碌便先请去,那一万五亡魂不必担心,您随时可以回到九幽看他们的现状。”
顾时不做声。
谢九思握住顾时的手,喊了一声谛听。
接引门应声打开。
顾时往后缩了缩:“我觉得老头子一眼就能看得出我头上的轮回债。”
谢九思回头看他:“这本来不属于你。”
顾时:“……”
谢九思说得没错。
这债本来不属于顾时,是他强行把这宗冤债扛了下来。
顾时低头:“……对不起,把你也拉下水了。”
谢九思的法印在他脑门上,导致谢九思也需要承担这份因果。
“无碍。”谢九思说,“你大可做你想做的,不必羞于而对我。”
他说着,推着顾时走出了接引门。
在疗养院门口徘徊的顾修明瞬间察觉到了动静,他猛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正从接引门中走出来的顾时和谢九思。
正如顾时所预料的那样,顾修明一眼就看出了顾时身上沉甸甸的轮回债。
他脑门一嗡。
对于身为人类的他而言,这简直就是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冤债。
顾修明瞪大眼,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好好的那么大一徒弟,活蹦乱跳积极乐观还受天地眷顾的崽子,出去捡个传承怎么就捡成了这样!
他的长须缩着嘴角抽动了几下,又急又气,开口就想骂。但话到嘴边,见顾时那样沉默又有些憔悴的样子,又骂不出口了。
顾修明:“……”操!
顾修明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顾时目光在顾修明身上游移,本能的寻找着戒尺藏哪儿了。
“看什么看?”顾修明没好气道,“你再晚几天回来,给你买的肉都放馊了!!”
顾时:“……”
顾时偏头看看还没融完的积雪,想说这天气怕是馊不了。
“还愣着干什么?拄这儿当风干腊鸡是吧?”顾修明转头,“你不饿啊?”
顾时眨了眨眼:“不饿。”
“你不饿我饿!”顾修明说完,两手背在背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时看着顾修明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厚棉袄,那棉袄已经很旧了,顾时记得他念初中的时候,冬天顾修明就穿的是这一件。
脑子里一直蒙着的一层朦胧的薄雾,似乎被这件老旧的棉袄擦掉了。
顾时看着棉袄后边一块巨大的补丁,突然开口,对谢九思说:“那块补丁,是我初二有天早上偷偷剪坏的,因为老头子连着两个月早饭都只蒸馒头,我就剪了个大馒头的形状。”
谢九思垂眼,看着顾时不知何时眼中带上了些笑意。
那头顾修明见顾时没跟上来,扭过头:“在那儿磨什么洋工?赶紧回去给你师父煮饭!”
“来了!催什么催!”顾时赶紧跟上去,“您没手?不会自己煮?”
“不肖徒弟,养你这么大还要师父给你煮饭?!”
“我还给咱们家找来修缮资金和工程队了呢,您自个儿煮个饭怎么了?”
“姑且记你一功,但目无尊长,狂妄无礼!功过相抵,还倒欠一顿打!”
“??您有事儿??”
“……”
“……”
谢九思看着顾时一路连蹦带跳的背影,抬脚跟了上去。
冬将军余威仍在。
但融雪之下,已经有丁点的翠绿悄然探出了头。
第 93 章(融雪天明万物回春。。。)
第九十三章
最终还是顾时做的饭。
但顾修明是真的买了肉; 而且冻了好几天了。
顾时扒着饭:“吃完饭我出门一趟。”
顾修明仍旧不碰荤腥:“去干什么?”
“去报丧。”
柳逢春已经死了。
顾时并不准备向柳桃李一家解释死亡的具体情况。
虽然死亡并非一切的结束,但对还活着的人而言,仍旧是沉重的打击。
通过手机告知这件事; 未免显得太不庄重。
顾时说的报丧的对象里; 包括但不限于柳桃李。
顾时从轮回司那里拿来了一份名单,那一万五的无辜亡魂有半数仍旧有家人在世。
他无法挽救已经发生的事情,但能对还活着的人有个交代,也算是能弥补一些。
对人类而言; 这一辈子就是一辈子。没有记忆的下辈子; 与这一世的遗憾没什么干系。
顾修明隐约猜到一点情况; 但他并没有询问; 只是阴阳怪气:“你找得到人?”
顾时扒口饭,义正辞严:“我不准你这么看不起自己!”
顾修明:“?”
顾时从乾坤袋里摸出了厚厚一沓手抄名单和地址。
这是那些亡魂在喝孟婆汤之前上的户口; 审判司疯狂狂翻卷宗翻出来的。
顾时把那一沓纸交给顾修明:“确认现在他们住在哪儿的事; 就拜托你了!去吧!苍梧一脉唯一指定继承人!”
顾修明忍了忍,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顾时脑袋上。
顾时宛如不倒翁一般晃了晃; 继续埋头干饭。
他取回传承之后; 已经不怕这种皮肉之苦了!
顾修明脸都气歪来:“讨债鬼!!”
“胡说八道!”顾时干饭干得头也不抬,“没我你修得起咱们家道观?我明明是送财童子!”
顾修明没好气的拿走那一沓资料。
顾时:“要多久啊?”
顾修明掂了掂手里的分量:“两三天吧。”
说完,顾修明就拎着资料站起了身。
谢九思和顾时慢吞吞吃完了饭。
“帮我点火烧个水刷碗。”顾时支使道。
谢九思听话的坐在灶台前; 点燃了火。
虽然用冷水也无所谓,但顾时还是更习惯冬天用热水洗碗。
谢九思看着灶台里哔啵作响的柴火,问:“你准备怎么通知那些人类?”
“托梦吧,你教教我。”顾时试了一下水温; “让他们知道挂念的人已经死去,不要再等待了就行。”
等到这些还活着的人也死去了; 如果他们选择询问,审判司的人也是会告知他们一些可以透露的情况的。
谢九思仍旧不明白顾时对待人类的特殊温柔,但这并不妨碍他帮顾时去做他想做的事。
顾时按照谢九思所说的,想象着自己的精神是一只手,轻轻触碰他人的精神,动作轻柔和缓的将想要告知的事情通过精神的絮语传递出去。
谢九思任由顾时拿他做实验。
顾时断断续续的传来“不想刷碗”、“要给老头子送饭”、“能不能不再轮回涅槃”之类的想法。
谢九思抬眼看向顾时。
顾时:“?”
“你不想再涅槃了?”谢九思问。
“是啊。”顾时一边继续练习,一边说,“如果我再涅槃的话,会把现在的一切都忘了吧?”
“我不想忘。”
“我要是忘记了,老头子就没人记得了,苍梧观也是……”顾时顿了顿,“你也是。”
谢九思微顿,正想说他并不介意,就听到顾时那边模模糊糊传来的“喜欢”的絮语。
不想忘记嘴硬心软的亲人。
不想忘记他长大的地方。
不想忘记这份心动。
不想忘记一丝一毫的如今。
谢九思微微眯起眼,看着明亮艳红的灶火,由心到身都变得燥热起来。
顾时并没有发现自己在练习托梦的技巧时,将自己下意识的想法一个不落的传递了过去。
他还在说:“人……或者说生灵本身是由记忆堆砌而成的,我总不能因为你包容我,我就理直气壮的忘……?”
顾时话语顿住,谢九思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九思:“知道你很喜欢我了。”
顾时:“?”
谢九思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顾时茫然两秒,脸上慢慢爬上红色。
精神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骤然缩了回去。
一时间厨房里除了柴火被灼烧爆开的响动,寂静无声。
良久,水壶发出了水烧开的响动。
顾时回过神,拿起水壶,闷声不吭埋头刷碗。
谢九思在他放碗的间隙开口道:“不继续练习了吗?”
顾时抬眼,对上谢九思的目光,深吸口气,笑了:“好啊,练就练。”
顾时说着,摸出手机,开始播放大悲咒清空脑子。
虽然在道观里放大悲咒有点怪,但总比满脑子奇奇怪怪的真心话,全都被谢九思听了去要好。
要脸的,害羞的。
顾时哼着大悲咒,重新抖擞起精神。
谢九思:“……”
谢九思承受了整整三天的大悲咒洗脑,甚至顾时在去找柳桃李报丧的时候,也在给他远程高速吟唱,一分一秒都没放过。
在看到顾修明终于出关的时候,谢九思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数千年来头一次感到了几分疲惫。
谢九思觉得自己不可以一个人受害。
他对还在唱大悲咒的顾时喊了停。
顾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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