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柚月以疾风般的速度把饺子夹起,扔回他的碗里,硬邦邦地说:“三秒定律,还能吃。”
太宰愕然了一瞬,然后慢慢笑了,比起平时应酬的公式化假笑来说相当内敛。他的微笑融化在氤氲的雾气里,似乎有几分真心。
“太宰治除外?”他戏谑道。
“滚蛋呐,少顺杆爬了!”
然而过了一会儿,中原中也同样吃到了玉米陷的饺子,正是柚月刚刚说着“都快被太宰吃光啦、你再多吃几个”给他夹的。
他抬眸与略显惊讶的红叶对上视线。几秒后,露出了然的微笑。
……
中原中也以为每年都会这样平静又温馨地过去。
然而柚月的离开实在毫无预兆,她投奔了彭格列。中原中也同她在车站一别后再也没见过面,她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十几通,铃声响了小半个钟头,他还是没有接。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讨厌肯定是不讨厌的,喜欢也是喜欢的,想念是真的。
Port Mafia的立场与责任把他紧紧绑住,柚月在河的对岸,于是只能目送她离开。
等离开了港口……或者对方离开彭格列,别的什么机缘也行。
总之需要一个契机,好叫他们可以像电影里几十年后一笑泯恩仇的旧情人一样,重归于好。那时候,再聊立场以外的事。
中原中也是这样坚信着会有那一天。
开始的日子里,思念比夜晚还漫长,不知不觉天光乍破。
后来就要好很多,工作又忙,没那么多时间留给多愁善感。但每次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
——“等歌呗的巡演开回东京巨蛋的时候,一起去看吧?”
小骗子。他咬牙切齿地想着。
然而柚月离开的第三年,中原中也路过新宿曲面LED大屏,看到星那歌呗的巡演应援信息,还是打开手机找票务信息。
结果这位偶像歌手实在太红,一票难求,他又拉不下脸去找人帮忙买票,最后果然是没买上。
但那天中原中也依然走到了东京巨蛋门口的广场上。很多粉丝没买到票,顶着冷风来门口应援的花墙处打卡,挤挤挨挨地围着很多人。
他在那站了一会儿,有站姐以为他是羞涩的男粉,不好意思领应援物,主动发自制的小卡和手幅给他。
中原中也哭笑不得地接过,谢过对方后,站姐却扭捏着问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他便无奈地笑了下,说自己已经有恋人,不方便留电话给她。
站姐轻哼一声:“骗人,那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不想给可以直接说嘛,我又不会骂你。”
说完转头就走,没有一点留恋。
中原中也同样忍不住笑自己。
反正也没工作,又在东京巨蛋门口徘徊一会。随着演唱会的开场,来打卡的粉丝也渐渐离开了。他没把应援物扔掉,随手团起塞到风衣口袋里。
刚刚那个站姐说的很对,不该一个人在这的。
歌呗的巡演终于如柚月所言开到了东京巨蛋,他也如约而至。
如果她还在,是在里面为偶像忘情欢呼吗?还是说可能也会因为抢不到票非常恼怒吧——但总之,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该是“我们”。
中原中也有莫名的坚持,不肯主动联系。一晃两年多过去了,她可真狠心,一点点音讯都没有。
那就主动发个短信吧。他打了又删,终于把精心修改后只余几个字的简讯发了出去,结果石沉大海。
过了几天,心神不宁的他终于拿定主意,但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是不是换手机号了?
中原中也找人查了下,号主那一栏名字依然是‘五条柚月’,只是许久未用,停机了。
于是第三年就这么过去。
年末的时候,太宰忽然变得奇奇怪怪的,交给他一本书,对他交代了些听起来挺玄乎的事,突然说:“对了,你知道柚酱离开这个世界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
“字面意义上的意思。”太宰若无其事道,“现在让你知道也无所谓,柚酱没有叛逃,当时约定过几个月后回来……”
中原中也惊愕地瞪大眼睛,几乎有些晕眩了。
“但她不太喜欢这个世界呢。不过本来也是异世界来客,离开也是正常的吧?”太宰微笑着说,“中也以后在‘书’上可以看到哦,关于柚酱从哪里来。我们在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她呀。她只是回家了。”
“少胡说八道了。”他狠狠揪住对方的领口,“你是疯了吗?”
对于他的质问,太宰只是平静地说了一个日期,然后说:“柚酱在那天跟我告别,原来已经过去快三年了啊。”
那个日期。小柚在快天亮的时候给他打了很多通电话。他看着屏幕许久,没有接。
“开什么玩笑啊?”他厉声道,“混蛋太宰,戏弄我很有意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对方大半身体治陷在椅子里,不置可否地朝他笑了笑。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是太宰的恶作剧吗?还是命运的恶意?
光怪陆离的硝烟散尽,雪国列车被截停在半道。
心脏真疼,像是快要开裂了一样疼。中原中也艰难地思考,却思绪混沌。
“平行时空”这一概念像是在他头顶蛰伏数十年的毒蛇,张开獠牙,吐出恶毒的诅咒。
——你再也见不到她。
现实里,中原中也惊醒了,冷汗浸湿额角。
巨大的恐慌把他吞没,他无心工作,匆匆交代自己要离开一会。然后走到不远的街上,一次次给柚月打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
占线,还是占线。足足十多分钟过去了。
拜托了……
他握着手机蹲下,几乎在祈祷。
拜托……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终于震动一声,熟悉的铃声响起,屏幕上闪烁着那个人的名字。
“你在哪里?”
中原中也瞬间沿着街跑起来,区区两公里路,就不回去开摩托了。他飞奔向横滨车站的所在的位置,就像那天跑着去神社找柚月。
“你找我吗?还是找……”
“找你。小柚,你在哪里?”
柚月茫然道:“什么……我在横滨啊。”
中原中也重复了一遍:“你在横滨哪里?”
他的声音嘶哑又焦虑。
拜托了……
“我想见你。”他喘着气,“小柚。我可以来见你吗?”
第53章 你也肤浅
“哎?可以是可以啦……”柚月有些茫然地报上了自己在的大致地址,“发生了什么事吗?中也君。”
对方只说:“在那里等我。”
电话被挂断了。
“杰也认识中也的吧。”柚月侧目,“你觉得他为什么突然那么着急找我?明明这个世界的我们也才刚认识。”
荒霸吐的容器,执念过深,以神明之力横越时空……夏油杰微微一抿便有了猜测。
“可能发现太宰治在这一带,怕你被他害吧。”他随口说。
“这样啊。”柚月满脸感动,“中也果然是好人。”
风纪财团的情报系统果然高效迅速,“叮”得一声,邮件已经发到了她的手机上,按照时间顺序把这个世界太宰治的经历抖了个底朝天,连港口时期杀了多少人都一清二楚。
吸引柚月目光的信息是——两年前,太宰治自Port Mafia叛逃。
“那现在的Port Mafia首领是谁?”柚月滑动着屏幕,终于找到了个有些眼熟的名字,愕然道,“森鸥外?”
可她没记错的话,森鸥外在代号“Beast”是个心地善良的孤儿院院长,收容了无家可归的中岛敦。
中岛敦加入港口后也对他的恩情铭记在心,曾小心翼翼地邀请她一同在开放日去看望森鸥外院长。
“森鸥外,人形异能力“爱丽丝”,对幼女情有独钟……”
但在代号“Beast”; 那世界里的爱丽丝是一位成熟性感的金发美人。
去拜访森鸥外那天,爱丽丝为中岛敦和她泡了红茶,备上美味的黄油曲奇作为伴手礼。
太宰的个人履历与此人息息相关,邮件中对他也有不少描述。
风纪情报部用的形容语是“老谋深算”、“处事原则:以港口利益为基石寻找最优解,为此不择手段”。
完全无法把这些形容跟孤儿院院长森鸥外联系到一起。
哪怕是不同平行时空的同位体,也会有截然相反的经历与人生。
森鸥外是这样。柚月想,她又何曾不是呢?起码目前来看,她对当政客毫无兴趣。
所以哪怕是太宰治这种讨人厌的家伙,在这里也有可能是好人,更何况他还主动逃离了Port Mafia,和那位可恶的资本家、吸血鬼、麻烦精……混蛋首领太宰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我不能让他被中也抓到,起码没有记忆的太宰不可以。”柚月若有所思道,“不然他又去当首领了可怎么办呢?”
夏油杰抽了抽嘴角:“中原中也来找他肯定是把他缉拿归案吧……”
“还有这种好事?”柚月喜出望外道,“赶紧把他带走吧,汪汪宰蹲大牢。”
夏油杰看向窗外,但笑不语。
柚月扫了眼他略带戏谑的眼神,改口道:“好吧。虽然我真的超讨厌太宰,但如果他真的被中也抓回去了,应该会直接处死……我不觉得没有记忆的人该承受这些。”
所以为了防止这件惨案的发生,柚月立刻行动起来,疾步穿过走廊,走到太宰的门口敲了两下。
她大致估算了下中也的速度,哪怕不用交通工具,自港口赶到这估计也就十分钟。
房门很快打开。太宰似乎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鸢眸清澈,看起来像个乖巧的男高中生。
他一开口就是充满暗示的语调:“柚酱,这么晚了,难道你是来……”
“接下来躲在房间里千万别出来,有抓你的人来了。”柚月简言意骇道,“我会用咒力帮忙掩饰你的存在感,在我再次敲响你的门之前,千万别动。”
太宰治无所谓道:“是我的仇家吗?完全没印象呢。”
“是的,你以前是黑手党。”柚月面无表情地说,“叛逃了,所以组织派了重力使……就是武力天花板来抓你,要是给他逮着你就可以回去吃断头饭了。”
太宰面无表情,阴阳怪气地说:“重力使?听起来好可怕哦……”
一阵风吹来。柚月敏锐地看向走道尽头,重力异能的波动已经出现在直线一百多米处。
她再次嘱咐“不许出来”,一把将太宰治推回了房间内,摔上门。
楼梯拐角处有墙面镜,柚月对着它梳理了下乱掉的刘海,心跳得飞快……怎么办,要骗中也了,可以骗过么?如果对方叫她交出太宰,该不该答应?
怀着这样的忐忑,柚月走到大门口。对方已经单手插袋在门口路灯下等着她,夏天晚上仍然板正地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皮质choker抵于喉结下缘,橙发稍显凌乱。
“中也君。”
中原中也只看她一眼,便有些局促地扭头:“怎么穿成这样?”
“很奇怪吗?”柚月低头看了眼亮晶晶的细带凉鞋,指甲是漂亮的水红色,“街上女孩子现在不都这样穿吗?”
然而重点并不在这……牛仔短裤堪堪裹住腿根,修长笔直的双腿玉琢雪砌。
在港口任职的时候,为了行动方便她从没买过这种热裤,太宰送的衣服也多是长裤长裙。
“不奇怪。”中原中也硬邦邦道,“挺好看的。”
见到对方本人后,他的心终于从半悬空处悠悠掉到地上,不疼,软绵绵的。整个人松弛到连轴转加班的疲倦都后知后觉地上涌。
柚月问:“中也君,找我什么事呢?”
“呃……”其实没有什么事,和第二次见面的女生坦诚地说“梦见再也见不到你所以很慌张,特地大晚上过来看看你”,会被视作骚扰吧?
在中也搜肠刮肚地寻找托词时,柚月也极度紧张忐忑。
怎么办,他难道是在想怎么问她太宰治的下落么?要如何回答才会显得毫无破绽?
见他久久未答话,柚月主动问道:“中也君,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呢?”
中原中也压了下帽檐:“我在Port Mafia。”
“哦。挺、挺好的。”
柚月也并不会和目前还不熟的人尬聊,搜寻着记忆中的电视剧的片段,谨慎开口问道。
“你这个工作稳定不稳定啊,有编制吗,退休金每个月能拿多少?”
中原中也:“……”
“多大了?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女朋友了吗?明年能不能带一个回来?隔壁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小中已经有孩子……”
中原中也抽了抽嘴角:“你最近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这种讨人厌的亲戚口吻是怎么回事啊?”
“原来你很怕被问到收入和对象么?”柚月恍然大悟,“非现充是这样的啦。”
“这么说,你是现充?”
“嗯,那当然吧。”柚月坦荡道,“我有朋友,宠物,家人,存款,兼职工作……”
“恋人呢?”
“那种东西无所谓吧,我这么漂亮,肯定有男孩子愿意做我男朋友的。”
和穿衣品味一样,柚月对于长相的评价标准也是一片茫然,所有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她的评价体系主要源自于好感度,亲近喜爱的人在她眼里好看,讨厌的家伙就是丑人。比如太宰治就很丑。
但周围人源源不断的正反馈,让柚月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容貌出众。
“别把这件事说得那么随便啊。”中原中也有些头疼,“看脸的都是肤浅男人。”
下一秒,橙花香气混着薄荷清香扑面而来,柚月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梁。
“哎?是吗?”
“别突然凑那么近啊!”
短暂的大脑一片空白后,中原中也踉跄着后退几步,脸颊瞬间要烧得冒蒸汽。
“脸红了呢,中也君。”柚月双手别到身后,有些狡黠地笑起来,“你也肤浅。”
“戏弄我很有趣么?”
柚月毫不心虚,坦荡承认:“嗯,超有趣的。”
于是中原中也懊恼起来,但看她很开心,又忍不住跟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