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小白气得胸膛连连起伏,看样子简直要被宁灼气疯了:“你,你,你说话不算话!”
他扑上来抓住他的衣领:“你跟他抢啊!你那么强,他根本是个废物你知道吗?你只要拿枪,拿刀,你只要站在他面前!他怕你的!你只要说你留下我,我也愿意——”
“我为什么要和他作対?为了你吗?你很重要吗?”
宁灼睁开眼睛,口吻漠然:“我抢一个爱骗人的空心少爷做什么?单家小少爷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单飞白被宁灼的话气得浑身乱抖,手死死绞住衣角,直盯着宁灼,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脸色煞白,按住胸口直喘不上气来:“你,宁灼,你——”
两个人都被対方气得出了内伤,彼此瞪着対方,像是成了仇人。
单飞白低下头,深呼吸几口,才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是,我留不下来。”他轻声说,“老头子会说你绑架我。”
这样自言自语地劝说了自己后,单飞白仰起头来:“宁哥,我这就走了。一开始骗你,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后来知道了,谎又撒得太多,我知道你讨厌这个……给你添麻烦了……”
礼貌进行到这里,他又有了一点要哭的样子,就垂下了眼睛:“你只要记得我一点点就好了。”
事情进行到这里,这场告别虽说仓促又难堪,至少也能维持个表面上的体面。
可宁灼从来不是个体面人。
他觉得自己被单飞白骗得像个傻子。
宁灼向来是个野蛮人。
他痛了,就要让害他至此的人痛上百倍。
他冷淡地撕开了这层表面的矫饰和客套:“我为什么要记得你?”
被分别的伤心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单飞白猛然看向宁灼。
“你叫什么名字?哦,单飞白。忘了,我一分钟前才知道。”
宁灼表面冷静,拳头早在身后攥成了铁疙瘩。
他用机械手拨开自己肩侧的衣服,将那处伤口再度坦露出来:“我就算记得那三个绑架犯,也不会记得你的。至少他们给我留下了这个,你留下了什么给我?”
宁灼大大缓了一口气,心脏酸涩得发紧:“……一个假人。一堆谎言。我能记住你什么?你配让我记住你什么?”
宁灼将一篇话说到这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起来。
单飞白的神情凝住了。
片刻后,他一步步向宁灼走来。
宁灼注视着他那双满溢着伤心的眼睛,咬牙拼命咽下喉咙里的酸气。
走到他面前,单飞白径直跪坐在地,仰头望着他,像是在望一个梦,或是一个神明。
宁灼冲他摆摆手,满脸木然:“别,回去跪你爹妈吧,我受不起……”
然而,单飞白这样做,根本不是为了谢他。
下一秒,他乍然暴起,张口死死咬住了宁灼的手指。
当然不是右手。
十指连心,宁灼骤然吃痛,反应倒快,将单飞白面朝下踢倒在地,又趁着未消的余怒,抽出右侧靴侧挂着的硬皮鞭,反手抽了他一鞭子。
这一鞭子够狠,单飞白那件背带裤的半副背带都被抽断了。
大片血痕从他背上透出来。
事发突然,宁灼的疑惑远远大于痛楚。
即使他的手指被咬出了些微的形变扭曲,鲜血顺着无名指尖滴滴下落,宁灼也没有管。
他一心看着这个他精心养了三个月、但从没有一刻真正认识过他的小孩。
单飞白脸上没有痛色,只是很平常地望了一眼从后渗过肩的血迹,仿佛那只是一滩洇开的水。
他伸手用大拇指抹去了嘴角沾染的血丝,静静道:“宁哥,我知道,我爸和我送你什么,你都不喜欢。”
“哥,我就是想,你肩上被穿了个洞,一定会留疤的。那我也送一个疤给你。”
“你只记住他们可不公平。你一定得记住我。”
“我记住你?”
宁灼被他这一口歪理气笑了,抬起脚,捺住他的肩往前一蹬,轻而易举地把他撩了个跟头:“滚你的吧,小狗崽子。”
好好一个人,偏生一副狗相!
单飞白站起身来,冲他一鞠躬,施施然地滚了。
临走前,他顺走了一件宁灼的外套,披在身上,遮住了后背的鞭痕。
宁灼没有去送。
他在床边坐下,长久地坐着。
坐得久了,他迟钝的神经被手指传来的钝痛再次唤醒。
单飞白这一口咬得非常精准、坚决、狠毒,很有可能伤着骨头了。
他就是冲着让他留下永久伤疤来的。
宁灼开始后悔自己放单飞白放得太轻易。
所以他伸手呼出了透明的随身屏幕,正巧看到单飞白和他的父亲一行人走出会客室。
没有什么父子重逢的温情戏码,没有哭泣、拥抱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单荣恩的神情得体而平静,单飞白也完全看不出刚才歇斯底里的疯样。
父子俩像是刚刚结束了一个商业酒局,此时客人还未散尽,所以他们肩并着肩,依旧戴着那张官方又客套的假面,迎来送往。
只是,单飞白每路过一个监控器,就会抬头看上一眼。
他似乎在等一个永不会来的挽留。
大概是等了太久,单飞白的眼睛隐约有些闪亮。
他略略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问:“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单荣恩没有说话,走在最前面,表演他的优雅台步和稳重台风。
单飞白也不是在问他爸。
他将视线投向了旁边的管家。
宁灼感觉,管家好像有点怕单飞白。
因为面対这么一个小孩,他咽了咽口水,回答得相当郑重:“您失踪的当天,我们就动用了‘白盾’里的一点关系,追查到那个农场。那里有一个人的下巴被打碎了,重伤昏迷。另外一个改造人已经死了。我们救下了还活着的那个,让他写下了一些情报,他说您被一个安装了机械右臂的人抢走了。他……”
单飞白带着一口温软的少年音,徐徐道:“哦,那人还挺讲义气。绑架我的一共是三个人,应该是伤不重,醒过来后逃掉了吧。”
“把他治好后送到监狱里去。环境水平排名倒三之内的哪个都行。”
“把那个逃掉的人找到。我会给你们提供一副画像。”
“把他找到,然后也送到该去的地方。”
单飞白用那样的口吻,无所谓地対那几个绑架犯的处理提出自己的意见。
宁灼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小孩面対着自己的时候,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対他展露出的,都不是他最本来的面目。
……就他妈咬他这口最实在最真心。
——阴沟里翻船了。
满腔怒意的宁灼看到了被他端端正正摆在床头的杯子,只觉得刺眼,索性端起来,一口气喝尽了。
红枣枸杞姜茶凉了,顺着喉咙甜腻腻地滑下去,在胃里又燃烧出了一小团烈火。
宁灼没有再看悬浮在半空的监视屏,不知道接下来的情节和内容。
他也是在两年以后,系统梳理基地内外的监控点位时,发现了一段旧年的录像。
单飞白走到来接他的高级飞行车前时,微微一怔,俯下了身。
在他再次直起腰来时,手里多了一朵初春新生的野花。
单飞白将花拿在手上,颠来倒去地玩了很久。
因为找不到要送的人,最后,他把那朵花一点点揉碎在了手指间。
宁灼身体陷在椅子上,望着这过往感情的一点余烬,突然有了去外面的山坡上走走、看看有没有花开在那里的冲动。
但他没有去。
在监控里开着的已经是两年前的花了。
面対着屏幕,宁灼抬手,按下了“删除”键。
无名指被牵动,隐隐作痛。
不过宁灼知道那是幻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人都破大防。jpg
第27章 (一)恩断
梦里的时间过得格外快。
眨一眨眼; 十八岁的宁灼就像竹子一样,望风拔节,变成了二十三岁的宁灼。
他有幸还没死; 而且混得不错。
此时是某日夜间的23点。
宁灼正开着一辆悬浮车; 带着三个“海娜”成员; 前往他的目的地,一处老旧的停车场。
他要去完成一单业务。
业务内容很简单。
两伙地头帮派因为地盘划分不均; 积怨多年,扯皮良久,这么多年谈谈打打; 打打谈谈; 终于搞出了大致的眉目。
但偏偏在两家的中间地带有一条红灯街; 带来的利润相当丰厚; 谁也不肯拱手相送。
他们的脑子比他们的肌肉块儿小得多。
所以他们不想动脑,懒得斗智,决定通过一场5V5的徒手格斗来解决这个问题。
谁拳头大; 谁更硬,谁就拿到那条街的控制权。
下城区里,这种破事屡见不鲜。
宁灼和三个“海娜”成员; 就是东街一拨请来的外援。
当天,东街帮派只会上一个本帮的人。
而宁灼和“海娜”将扮演他的“小弟”; 任务是替东街拿下一场漂亮的大胜。
为了将来长久的利润,他们当然要上最可靠的保险,因此出手格外阔绰。
宁灼在接单前进行了一番事前调查; 确有其事。
东西街两拨人为了地盘划分的事情; 人脑袋都要打成狗脑袋了,闹得人尽皆知; 连隔壁街区的雇佣兵组织都略知一二。
好笑的是,西街那个帮派与东街不谋而合,也悄悄请了雇佣兵来做帮手,而且做得更过分,一口气请了五个,一点脸都没给自己留。
好一对卧龙凤雏。
西街请的雇佣兵组织宁灼甚至还认识,叫“天地人”。
宁灼这边还没有什么表示,那边“天地人”的老大就拨来了电话,问他们谁上。
宁灼:“我。”
对方:“靠!”
“天地人”老大甚至连通话都没挂,就忙不迭吩咐自己的手下:“告诉他们,赛制5V5,一对一,给我定死了,打死不能设擂主!”
宁灼:“怕我啊?”
那边啐他:“怕你大爷。你还得怕老子呢。”
“怕你什么?”
“你还别不信。打起来20秒,你就能跪在地上求老子别死。”
那边跟他臭贫了些什么,是真是假,是在捧他还是在示弱,宁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不在乎。
这是一单简单的生意,反正不打着“海娜”和“天地人”的名头,谁胜谁负都不会影响名声。
输了,退钱就行,丢人现眼加损失利益的都是两家帮派。
所以在宁灼这里,这算一笔再日常不过的生意。
为着避免露馅,宁灼双手都戴上了手套,免得暴露自己的机械手。
……
宁灼按照东街帮派给自己提供的地址,一路向西。
他路过了一处巨型的工业区,厂房是一整片的连绵不绝,延伸出了几公里,在夜色里像是一头深色的、背甲崎岖的怪兽。
车里播放着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
倒不是宁灼喜欢古典乐,是他讨厌太吵的音乐。
他很容易耳朵疼,耳朵疼就会诱发头疼——一种糟糕的连锁反应。
这首歌鼓点密集,却不吵人,像一段散乱无章、随手剪辑的蒙太奇,带着点神经质的味道,像是一场来自遥远的荒蛮时代的祭祀。
闵旻不怎么出外勤,不过她喜欢热闹,在基地里闲来无事,就占用了他们的频道聊天。
“我说,你还敢往外跑?”闵旻在那头涂指甲油,“最近风声不大对,听说日向健四处找人托关系,说要弄你呢。”
宁灼对此反应冷漠:“让他弄。”
日向健是个黑市商人。宁灼最近和他有点不对付。
不过这种轻描淡写的认知,仅限于宁灼本人。
“你可是搞黄了他黑市整条‘酒神世界’线,听说他人都疯了,天天擦他那把武士刀,你真不怕他上门找你拼命?”
宁灼不以为意:“他做事不干不净,有脸来找我?”
四周的路越来越偏僻。
昏黄的灯带投下了一盏盏的光,在宁灼脸上投出了明暗交替的栅栏格。
宁灼虽然狂,在这样的杂碎面前也狂得有理。
不是宁灼有意戗他,是日向的生意做得太大,扑棱蛾子一样,直通通撞到宁灼手里的。
这事还是和“酒神世界”有关。
从十年前开始,interest公司就推出了新版的“酒神世界”,效果更加温和,并调整了原有的发售模式。
按interest公司的说法,经高层统一研究,“酒神世界”将进行限量销售。
这是针对公众的说法。
但实际“酒神世界”改版和调整的原因,是“白盾”不大高兴。
这种无形的电子鸦片,导致下城区的犯罪率直线飙升,让“白盾”的KPI很不好看。
“白盾”和interest公司的高层坐在一起,开了个会。
最后的决定是,“酒神世界”采取「周五见」模式,只在每周五的固定时段销售,表面上是“限量销售”,实际上设置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B级公民能抢到的概率更大,下城区能抢到的名额则少得可怜。
在产生饥饿效应的同时,也算是对“白盾”有了个交代。
而且interest公司也没有蠢到放弃底层市场。
他们另有一条生产线,专门为黑市输送旧款的“酒神世界”。
至于一批底层人无法承担黑市的高价,只能被迫强行戒断,变成精神病,这是不在interest公司计划内的事情。
对此他们只能深表遗憾。
至于日向健,是个二道贩子。
他嗅觉灵敏,提前囤积了大批旧版的“酒神世界”,可以说眼光不错,眼界却相当有限。
从interest口里夺食这种事本来就有风险,闷声发大财算了,谁想日向居然开始投入大价钱,装设一些原版“酒神世界”没有的功能,譬如更加直接的、刺激欲望的信号。
于是,有家雇佣兵组织间接找到了宁灼,要他制造一场意外,让这批还没来得及出厂的货物从世界上消失。
宁灼心知肚明,interest公司虽然没有出面,但这是他们辗转了多家,安排到自己头上的活。
接到任务的那一天,他没有睡着。
这是宁灼第一次摸到大公司的边。
还是interest公司。
按照宁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