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如果他是这样的处心积虑,他又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但宁灼不得不承认,单飞白是很好用的。
如果他能有一个同谋,而那个人是单飞白的话,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边,傅老大一脸认真地为他分析利弊:“不留,就处理掉他;留,就信他。多简单的事情。”
宁灼无法向傅老大陈述他那曲折的心路,定定望着单飞白的背影,想,他真是自愿的吗。
把脊柱、生命和未来都冒险交给自己?
他相信过单飞白的“真心”。
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啊。对了。”
眼看宁灼的疑心病沉疴日久,难以缓解,傅老大索性揉了揉耳朵,绕开了话题:“刚才他吹的有几个音节起落挺像《夜莺》的,你回去算一算,搞不好是密码母本哦,到时候他们吹什么你就能听懂了。”
宁灼心尖一动之际,他的手腕上一明一灭地响起了内线呼叫铃。
他将右手贴到耳侧:“谁?”
是郁述剑。
他汇报道:“宁哥,有人电联,点名找您,说是要谈一笔生意。”
末了,他补充道:“……说是只和您谈。”
宁灼:“是谁?新客户?老主顾?”
郁述剑答得很谨慎:“听不出来。用了变声软件,号码也是虚拟的,反向追踪的话,通信马上就会断掉。”
宁灼心下明白了几分:“叫他稍等。马上来。”
……
与此同时,“白盾”总部。
《正义秀》的直播事故发生在9月30日,因此由总部牵头挂帅,林檎担任组长,将整个专案小组命名为“九三零专案组”。
“白盾”总部的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的用途。
“九三零专案组”使用的会议室就是从台球俱乐部临时改建而来的,地上有台球桌脚四四方方的痕迹,墙上还有未撤下的标语:
“一杆牵动全盘,击发演绎精彩”。
在座各位,不是临时被抓壮丁来的老油条,知道自己接了块难啃的骨头,软趴趴地提不起精神来,要么就是刚入队不久的愣头青,亮着眼睛左顾右盼,一脸的青涩莽撞。
从会议室的整体气质,到小组人员的鱼龙混杂,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不靠谱的气息。
在会议召开的整点,副局长艾勒带领着专案组组长林檎进入房间。
看到林檎的脸,会议室里嗡的一声起了低响。
林檎这副尊容实在不怎么体面。
而且他的级别……很低。
在座起码有三个组员和他平级。
有两个组员的级别比他还要高。
而且,作为网络安全这种内勤部门的副队长,林檎甚至没有配枪权,身侧只佩着一根短柄的黑铜警棍,看着寒酸至极。
无视了满堂的嗡嗡声,艾勒清了清喉咙,讲了一番毫无营养的开场词后,示意林檎上前对案情进行初步分析。
林檎不寒暄,也不拖泥带水,直入主题:“案情的重要性大家都了解,不用我细说了。现在我带大家梳理一下案情。”
他信手一挥,屏幕上出现了已经在公众面前被播放了上亿次的视频。
“9月30日,一名本该执行死刑的犯人,拉斯金·德文,原本的注射药剂氯化钾被替换成了烈性毒药马钱子碱。”
画面切换到了那支被替换了的针管。
“药物溯源已经在做,但根据初步检验报告显示,马钱子碱不像是标准的工业化产物,存在极少量的晶体,应该是在纯化这一步上没做好。……是自制毒药。”
老鸟们听了这话,难免泄气。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一个重要证据链断了。
林檎话锋一转:“但是,有价值的地方是,除了这一步,其他方面已经做得很完美。这说明犯罪嫌疑人至少拥有一个具有充分制毒条件的化学实验室。”
有警员提议:“那查一下有哪些人近期购买了化学仪器?这些肯定都是有记录的。”
林檎说:“在查。学校、工业企业、独立实验室,都在查。而且人也要查,毒药制作需要专业知识,现在的知识垄断很彻底,有制毒条件又有知识的人并不多。这部分我们会积极摸排。”
他丝毫不提查理曼和“白盾”在这过程中的失职,而是将锋芒直指背后的犯罪者,这让艾勒松了一口气,暗自点了点头,认为他是个懂事的家伙。
林檎又快速切换到了下一段视频:“我们在调查时获取了一份监控视频。这份监控记录了犯罪嫌疑人在9月30日凌晨替换针剂的全过程。值得注意的是,他不仅仅有一张能作为通信证的脸……”
视频定格在了下毒者在针剂箱前驻足的画面。
“……他在箱子上涂写了一串字符。”
“因为有意遮挡,视频里的字符并不完整,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写下的并非是拉斯金的犯人编号P…987。”
“经过技术透视分析,我们模拟出了被他身体遮挡住的部分符号,一共有三种。”
“排除了两个毫无意义的符号,我们在信息库里找到了一个能够与这个符号对应的人。”
林檎稍顿了顿:“……瑞腾公司旗下,有一家叫做‘泰坦’的仿生机器人公司。公司技术总监本部亮,家里有两个孩子,大儿子才能平平,在公司行政部上班。他有一个相当疼爱的小儿子本部武,正在亚特伯区第一监狱服刑。罪犯编号为M…611,罪名……”
“人口贩运。”
……
“海娜”基地的外线会客室内,宁灼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了微微变形的机械音:“喂,是宁灼?”
宁灼:“嗯。是我。”
电话那端的人单刀直入:“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宁灼:“多少价位的?”
对方痛快道:“随你。”
宁灼:“一百万有一百万的做法,十万有十万的做法。您是要我做十万的活,还是一百万的?”
电话那边的查理曼咬紧牙关,发了狠:“顶格的活。”
他知道,自己被这样一折腾,是元气大伤,复起无望了。
听说“白盾”还就那件事,成立了什么“九三零专案组”。
尽管查理曼不清楚他们究竟要调查什么,但是以他的思路来说,必然是他在工作上的对家仇人,要趁机牵瓜拉藤,要挖出更多的黑料,将他一踩到底!
查理曼当然不肯坐以待毙。
他通过内部人士,掌握到了一点线索。
他一定要利用这点线索,把这潭水搅浑,越浑越好。
给专案组添越多麻烦,越牵扯他们的精力,让他们疲于奔命,他们就会更多地把精力放到那个幕后主使者身上去。
现在,“白盾”官方养着的几支专业雇佣兵队伍,肯定是见风使舵,不会和他合作了。
查理曼也信不过他们。
恰好,就在前几天,他刚刚打通一条路子,认识了一个还算靠谱的雇佣兵组织。
而那个雇佣组织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干活手脚干净,用起来加倍放心。
所以,查理曼只能孤注一掷,牢牢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我会走几条门路,想办法把你运进亚特伯区第一监狱。”
“我和一个人有仇,他的编号M…611,名字叫本部武。”
查理曼冷森森道:“帮我看着他,盯着他的周围,看看有没有人想要接近他。然后,找个机会,杀了他。”
第37章 (五)合作
这边沉默。
于是那边也沉默。
查理曼以为宁灼在思考价格; 权衡利弊。
他愿意给他这点时间。
一来,这是人命单子。
宁灼想也不想、一口应下来才是草率。
二来,查理曼手下所有的势力都在接受调查。短时间内; 他能找到的帮手; 只有宁灼了。
他没得选; 只能赌。
好在查理曼有丰富的经验。
早在他陷入职业低谷的时候,就孤注一掷; 雇佣了一群雇佣兵,结果是大获全胜。
他能赢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三来……
查理曼将视线投向刚刚调阅出的关于本部武的案卷。
本部武; 三十八岁; 泰坦公司CTO本部亮的独生子。
案卷显示; 这位本部武先生; 长期从事贩卖性资源的事业。
他会根据客户口味,对活人进行人体机械改造,直到将其完全改造成无法自我控制的状态; “量身定制”出能让客户满意的“芭比娃娃”。
罪名离谱,刑期更离谱。
两年零六个月。
理由是他的精神存在一定的问题。
具体什么问题很难说,大致概括一下; 就是一种正常时完全不会影响生活,但发作的时候会沉迷变态科学实验无法自拔的精神病。
经过一年的精神病院疗养; 养得膘肥体壮的本部武被送入了亚特伯区第一监狱。
只需要象征性蹲个两年半的牢,他就能重获自由了。
时光如梭,时至如今; 再过两个月; 他就可以出狱了。
杀掉这么一个人,查理曼并不感到可惜。
瑞腾公司掌握资源命脉; 眼高于顶,他几次示好,瑞腾公司态度傲慢,理也不理他,因此他和瑞腾没什么交情。
本部武死掉,局势就会更乱。
到时候,没人顾得上他,他就有更多时间打扫残局。
在“白盾”这么多年,各种技术手段他信手拈来。
他确保自己能斩断这件事和自己的一切联系。
就算宁灼技艺不精,杀人未遂,被当场抓获,他也不知道他真正的雇主是谁。
到时候,倒霉的是宁灼,蹲大牢的也会是他,断然查不到自己这里来。
……
宁灼的沉默,是因为他听到了查理曼的声音,在出神。
他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冬日。
自己的右臂齐肩断裂。重伤初愈后,他揣着一把刀,一串串呵着热气,回到云梦区寻找查理曼的旧居,却扑了个空。
然后,宁灼就在云梦区布满细细密密的雪花噪点的公用屏幕上,见到了查理曼。
那时,查理曼已经成功调任到“白盾”位于亚特伯区的总部,拥有了声望、名誉,以及和interest公司的关系网。
屏幕里的他英俊潇洒,意气昂扬,
作为《正义秀》的特邀访谈嘉宾,他声情并茂地念着自己父亲的名字,歌颂着这个“在黑暗斗争里可怜的牺牲品”,他“最珍贵的下属”。
这场节目,看得宁灼当场在街边的垃圾桶边剧烈干呕,直到连清水也吐得干干净净。
吐完,宁灼在路边找了个摊位,要了一碗面。
他机械地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他要快快长大。
亚特伯区,在社会学意义上已经是死人的“海宁”进不去,但“宁灼”或许还有机会。
那一天,他坐在小广场屏幕的斜对面,就着查理曼的访谈视频,吃了自从受伤以来分量最多的一顿饭。
在那一天,雇佣兵组织“海娜”有了雏形,同时拥有了第一个队员。
一开始。“海娜”对宁灼来说,只是个实现目的的称手工具。
宁灼没什么好用的资本,算来算去,就一条命还算硬,这么多年摔来打去,有幸不死。
后来,捡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海娜”基地也一点点变得热闹起来。
可他们对宁灼的喜欢、憧憬和敬仰,是完全超出宁灼预料的。
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份多余的感情。
宁灼的天性早在一次一次搏命的训练里被剿杀殆尽,在这方面是天然的迟钝。
他只知道,自己既然使用了工具,就有保养工具的义务。
雇佣兵是玩命的买卖。
同样是玩命,这种买卖不同于街头混混的无脑发泄,不同于帮派的地盘倾轧。
雇佣兵没有立场、没有人格、没有道德,是金钱的奴隶,是利益的尖兵。
在这世道,有一门专精的手艺,却要选择做雇佣兵这行,谁没有点理由?
宁灼给不了工具们更多的东西,所以,帮他们了却心愿,平息愤怒和过去的冗帐,也许他还可以做到。
他们的仇恨,就是宁灼的仇恨。
渐渐的,宁灼的复仇清单越积越长,手头能用的筹码也越来越多。
多年后,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或者说,这是查理曼亲手送来的机会。
宁灼不得不承认,查理曼此人着实有点手腕。
让杀人犯儿子改头换面、再世为人的操作,一次还不够,还能做上两次三次,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
在“巴泽尔”伏法后,就连宁灼也一度以为真正的金·查理曼已经死了。
……直到银槌市里又开始出现手法类似的连环毁容强奸案。
宁灼请了“调律师”,经过一番盘查,发现查理曼的夫人在这一年内经常光顾一间茶舍。
查理曼夫人的确爱茶,但豪掷三十万,在一家新开的茶舍买进一块茶饼后,又束之高阁,这种操作就过于离谱了。
宁灼沿着这三十万,一路追查下去。
这笔钱倒了六手,连环穿插了好几道现金隔离,在各个环节的流转过程中流失了一多半。
最后,总共有12万以教育资金的名义,流入了一个叫拉斯金的年轻人手里。
这样繁琐精密的转账流程,这样大手笔地喂饱中间商,就算把这件事交给“白盾”的经济部来调查,他们也不能把它作为“查理曼还在花钱养着他的杀人犯儿子”的实质性证据看待。
毕竟花高价买茶饼又不犯法。
宁灼情报到手,立即转卖了出去。
很快,“白盾”再次抓捕到了“拉斯金”,送进死刑监,附送了他又一张死刑体验卡。
但这次,他不会活着走出去了。
因为会有一个和金·查理曼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利用查理曼当年给自己儿子开的绿灯,利用警局内部多年未升级更新的面部信息库,堂而皇之地进入“白盾”总部,杀了金·查理曼。
上一次,“巴泽尔”执行死刑时,查理曼就是找了一个外包雇佣兵组织,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承接了金·查理曼的转运工作。
事后,这家雇佣兵组织的二把手突然设谋篡权,整个组织自顾自乱成了一锅粥,自此陷入了长久的分裂和混乱中。
宁灼把“海娜”的人员关系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基本确认没有不安定因素后,向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