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顿怀着这样的愉快心情,低着头,一路步履轻捷地走到他预定的地点,以极快的速度掀开墙壁上的隐门,猛地一拉扳手!
然而,他眼前的音乐厅仍是一片煌煌的明亮。
而音乐厅的灯火未熄,远在三公里之外、一处隶属于瑞腾公司旗下、临海在建的一处还没完工的固定式平台……爆炸了。
震动和轰鸣迟了好几秒才传来。
几秒钟内,李顿满眼都是赤灼的火,雪白的光。
平台的形貌,仿若一条张牙舞爪地延伸开来的黑色球蟒,如今火势熊熊而来,把球蟒变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吐火龙,将那一片天变成了绚烂夺目的珊瑚红。
在叫人心悸的爆炸声隔海而来时,广播里炸弹客的声线换了。
……换成了另外一个活泼的女声。
她是“哥伦布”号的数据师,身材娇小,当年死于李顿的绞杀,死得并不好看。
“啊,让我们恭喜李顿先生,抽中了晚宴的第一个奖品。”
“我对贵音乐厅的电路远距离做出了一些修改。”
“只要你们好好的听闵姐的话就好……怎么就非要做一些多余的事呢?”
“也不知道李顿先生是不是想要冒险关灯,把大家扔在黑暗里,独自逃命呢。”
“……就像你们在‘哥伦布’号上做过的一样。”
李顿面对着窗外那越升越高、作鱼龙舞的大火,一颗心直直堕入了油锅,一张脸也完全麻木了,只能要哭不哭地一咧嘴。
……真正的炸弹,居然被炸弹客安装到了固定平台那里?
居然是自己亲手按下了引爆键钮?
他怎么敢这么确定……自己会切断电源?
在轰天彻地的又一声爆响后,音乐厅里的不少人都吓得手脚酸软,可那危险显然又来自于外面,他们还记得炸弹客的话,因而不敢乱逃,只得在炽烈温暖的宴会灯光照耀下,各自趴伏在地,风度全无。
对那不知名女人所说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进去了。
宁灼和单飞白也合群地卧倒在地。
单飞白的一只胳膊搭在宁灼肩上,仗着胳膊长手指,绕到他的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在“蜂群”无论如何都看不到的地方,一笔一画地写:
“宁哥,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来着?”
“给你放个烟花!”
宁灼眼见他把事情越闹越大,却并不担心单飞白会牵累无辜。
他被他的小动作刺激的胸口一阵麻一阵痒,忍无可忍间捉住了他的手,冷声命令:“想死了?别乱摸。”
单飞白收回手指,悄悄搓捻了一番,觉得很有趣。
可他却像是害怕炸弹似的,把整张脸都埋在了宁灼的肩膀上,好掩饰他那一点得意的笑。
作者有话要说:
【银槌日报】
实时短新闻:
插播一则紧急新闻!
瑞腾公司的特洛伊C型固定式采液金平台突然发生不明原因的大爆炸!
经查,夜间只有机器人参与平台建设,并无人员伤亡,但将造成瑞腾公司将近20亿的财产损失!
《银槌日报》将持续关注此事。
第89章 (五)晚宴
宁灼用后背感知着从地底处传来的震颤; 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哥伦布”音乐厅的电力系统被远距离修改了触发机制,连通了几公里外的钻井平台的爆炸按钮。
银槌市有这种手艺的人不多。
唐凯唱算一个。
那是他几乎一无是处、现在不知是死是活的父亲留给他唯一的好天赋。
他怎么也……
此时,灰败着脸色的李顿回到了宴会厅; 却不敢踏入其中。
他看向桑贾伊; 心底里知道这件事如果事后解释得当; 还有挽回的余地。
然而,谁也不知道那群打着“哥伦布”号亡者旗帜的人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他担心; 钻井平台只是个开始。
桑贾伊此时也有些傻眼。
他们先前达成的共识是,“炸弹客”不过是一个马甲,极有可能是大公司为了将他们斩草除根凭空捏造的。
然而; 这先是人质挟持; 又是钻井平台被炸; 让他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就算是为了铲除他们; 何须这么大的手笔?
难道是其他的哪家大公司想要挟机算计瑞腾?
可一家开采平台被炸,并不会动摇瑞腾的根基,却能让它痛到发狂!
是谁要这样做?又在图谋些什么?
事态发展超乎了他们的预料; 桑贾伊贴身的西服内满是汗水,顺着脊背滔滔地往下淌。
还未等他们想出解决办法,那最熟悉、也最恐怖的故人声音又响了起来:“李顿; 怎么回来了?”
“我是希望你去接一下直播设备,你好好地接过来就是了。”
“为什么要节外生枝?”
这也是在场人质共同的心声。
大家在惶然间; 觉得这绑匪慢条斯理,也不像是个全不讲理的疯子,纷纷向李顿投以谴责的视线。
这些人不久前还和李顿攀谈过; 态度亲密宛如旧日好友。
如今这位受欢迎的礼宾部经理; 一下子站在了所有身份高贵的人质的对立面。
李顿苦不堪言,只向大家深鞠一躬; 就转头再次走向了音乐厅西门。
这一次,他一点花招也不敢耍,边走边宽衣解带,在温暖馨香的优雅环境里,含羞带耻,把自己扒成了赤条条刚出娘胎的样子。
……好在还有一条遮羞布。
走到大开的西门前,还未站定,李顿就被冬日寒风劈头盖脸地吹了个通透,打了个剧烈的大哆嗦。
可他牢记指示,绝不迈出一步。
在这个年代的普遍观念里,钱比人命重要。
对方连瑞腾的开采平台都敢炸,再没人怀疑炸弹客不敢杀人了。
瑞腾开采平台的爆炸,不仅成功吓住了李顿,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也堪称恐怖。
其轰动程度,比起几个月前单飞白被抛到火场等死的那天的银槌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半个银槌市都被那炸弹撼动了。
全城戒严警告再度发出,要求所有市民回到自己的住所。
“白盾”的电话被直接打爆了。
这电话并不是银槌市市民打的——他们住在这里日久,对各种混乱境况早已习惯。他们总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安全点藏匿好,再暗暗探出触角,收集信息。
电话是大大小小的公司打来的,要求出奇一致:
——听说瑞腾的平台炸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平时也没少和你们“合作”,你们“白盾”赶快派出人手,来检查我们的公司、厂房、地库是否有炸弹!
“白盾”的别动队全部被派出,不仅要上街维持秩序,还要响应各家公司的清查要求——平时收了好处,出了事,总不好当缩头乌龟。
整个“白盾”被身不由己地裹挟其中,宛如卷入一场海上风暴。
……就像当年,从“哥伦布”号沉船事故中活着归来的五人组口中,所说的“哥伦布”号的遭遇一样。
原本还算集中地盯守“哥伦布”纪念音乐厅的“白盾”总部,也陷入了左右支绌、难以为继的窘境。
最尴尬的,也最实际的问题是,人不够用了。
宁灼人在音乐厅,靠想的也能想见如今“白盾”的混乱。
他目光冷静地看向虚空。
他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林檎也没办法了。
林警官总不能凭空变出一千个分身,也没时间盯着自己了。
单飞白够狠。
他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
四处放火,就能让“白盾”无暇他顾。
宁灼再次低头看向埋在他胸口的单飞白。
他知道他现在的一切表情都是装出来的。
困惑、迷茫,一点点的紧张——因为他实际上是从业多年的雇佣兵,所以不会太恐慌。
他完美地表演着一个无辜的与会者,任何人都不能从他的神气中窥出他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做到这一步,不仅是为了闵秋闵旻,也是为了他自己。
宁灼记得,单飞白曾经说过,他被打断脊椎,是因为得罪了几乎整个银槌市的大公司。
宁灼默默按着他的后背,那里有粼粼的钢铁脊椎凸出来。
他打算回去再和他算账。
正如宁灼所想,“白盾”突逢巨变,可以说是内外齐乱了。
所有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盾”高层一口气到齐。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个“专案组”能解决的事情了。
每个人都在竭力表达观点,每个人都在叫嚣着“听我的”,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说,还是最好配合匪徒的要求,他目前为止没有过激的要求,我们动作越多,反倒越容易激怒他们!”
“不行!要是他们后续要求越来越过分呢?也照办?这个头就不能开!”
“死了人怎么办?你来负责?”
“现在只是死人而已吗?瑞腾那边交给你来安抚?”
两边各有道理,吵得不可开交,始终得不出一个结果。
抑郁愤怒下,两方不约而同地找到了一个出气点:“调查的人都是废物吗?这么久还抓不出一个爆炸犯?炸药来源、动机、监控、总能找出一个来吧?!”
身为此次案件的顾问,林檎安静地坐在会议桌末端。
林檎是在场人员中职阶最小的,竟然到了这种时候还没乱。
他站起身来,平静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我的意见是,调查和关注的重点依然放在‘哥伦布’音乐厅。从小林、詹森到现在的李顿,他们要针对的人,实际上只有他们五个音乐厅的主营者。”
“动机呢?”
“他们三个不肯配合,我们也调查过,他们的人际关系网非常简单,这十几年没有对外结下什么情仇,交往很淡。”
这话信息价值并不大。
于是问话人单刀直入:“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林檎的眼睛藏在绷带之下,叫人无法看清他的神情。
他答:“没有。”
他知道,自己只要此刻一开口,不管说的是谁,对方就会被立即锁定为怀疑对象,即使没有证据,以“白盾”的手段,也能凭空造出证据来。
宁灼的形象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但林檎无视了他。
林檎也只是怀疑,没有实据。
且事态越发展,越不像宁灼的手笔。
在林檎看来,宁灼是狼一样的人物。
……好吧,不能排除他找另一头狼过日子的可能。
但现如今的爆炸案,绝不是一两个人能办成的事情。
林檎信宁灼会赌自己的命,却不相信他会牵连“海娜”,拿“海娜”其他人的命来赌。
那么,是有人雇佣他们?
“海娜”不至于缺钱到这个地步吧?
林檎会如此想,也不意外。
“海娜”的人,他认识大半。
偏偏这件事件里最核心的两个关键人物,他见也没见过。
唐凯唱是“海娜”压箱底的人才,尽管来得早,但他这人才藏在地下深处,从不示人。
很多时候,要不是他主动通过广播说话,就连“海娜”的自己人都要忘记在整个“海娜”的最底部,还有这么一个活人在喘气。
林檎不过是在“海娜”小住过,闵旻来得比他还晚,又是内勤人员,与林檎更没有什么交集。
在这一点上,林檎的情报相当受限。
林檎如今的身份只是顾问,事后追责也追不到他的身上,因此他只是代替还在现场的贝尔和哈迪作一点简单的案情介绍。
至于还在现场的贝尔和哈迪,如今是真的焦头烂额了。
他们早早赶到了西厅入口处,和脱得只剩内裤、冻得嘴唇青紫的李顿远远地大眼瞪小眼。
一个不敢出,一个不敢入,就这样僵在了这里。
那些宾客不知好歹,只顾着责怪李顿擅自妄为,可那“炸弹客”通过广播所说的一句话,落在“白盾”耳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蜂群”也被人入侵了!
否则“炸弹客”是怎么第一时间知道李顿没去门口,而是中途折返回了宴会厅?!
他们立即通报总部,要求他们筛查有无被入侵的“蜂群”摄像头。
迄今为止,一无所获。
原因很简单,“蜂群”太多了!
而且,如果对方手段了得,就可以随时实现转移,想要“清理”干净,完全不可能。
可要是关闭“蜂群”,就等于是戳瞎“白盾”自己的眼睛!
不得已,他们只得下令,暂时不管“蜂群”是否被人入侵,直接撒开监视网,在音乐厅寻找可能的炸弹安放点——尽管没人相信这里真的会有炸弹。
同时,他们电联“白盾”总部,要求送来直播设备,好拖住炸弹客的行动。
他们本来是想在“直播”上搞一点手脚的。
可是炸弹客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马上通过广播补充了要求:
“我要银槌市全域网络同步直播。”
“不要给我搞只在某一地区播放、错时播放的小把戏。”
“我们无处不在,会盯着你的。”
听到炸弹客这么说,贝尔和哈迪实在是有心啐他一脸。
可那炸弹客并不现形,他们也是有心无力。
在时限之下,“白盾”总部不敢怠慢,送来了一整套直播用专业设备,底下安装了滑轮。
和李顿一样,主动请缨的年轻警察脱成了光溜溜的样子,呵着热气,颤抖着走到门前,放下箱子,把设备往里一推,就算完成了交接。
原本就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却炸了一个开采平台才达成。
李顿把脱干净的衣服重新穿好,勉强恢复了体面的样子,迈着被冻僵的双腿,推着箱子步步前行时,他眼眶微微发着热,是气的,急的。
直播设备,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惴惴不安间,他还是将东西运回了宴会厅。
待他刚刚站定,广播立即换了一个男声。
那是在闵秋记忆里、选择跳海的一名大学生。
他宣布道:
“是这样的。我们刚才规定的时限是15分钟。”
“但刚才李顿先生因为把时间浪费在搞鬼和穿衣服上,导致超时了……”
那边顿了顿:“一分三十秒。”
李顿的心倏然一空。
下一秒,一声爆炸声,遥遥而来。
“联合健康的原料库,送给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