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僵持之际,宁灼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身子,短促有力地命令郁述剑:“给他。”
郁述剑的肢体马上做出响应; 径直把通讯器递了出去,可精神还处在迷茫状态:“……啊?”
宁灼并没有给郁述剑后续的指示; 下达命令后,就又重新掩好了房门。
有人撑腰的小狼嘚瑟地冲郁述剑一耸肩。
……郁述剑本能地拳头硬了。
然而,郁述剑盯着单飞白身上的衣服; 越看越眼熟。
他身上那件柔软的、稍微起球的白色居家款马甲; 有点像是宁哥的……
郁述剑又回忆起宁灼刚才身上那件黑色偏紧身、把他那一把细细的腰线恰到好处地掐出来的马甲。
……他不记得宁灼有这么俏的一身衣服。
某个想法刚一过脑子,郁述剑的肩膀就触了电似的一抖。
他猛地摇了摇脑袋; 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边,单飞白已经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了一个熟悉且愤怒的声音:“姓宁的,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单飞白轻快道:“做任务啊。”
查理曼顿了顿,稍稍压下了火气:“叫宁灼接!”
单飞白爽快道:“我是他的人。你跟我说是一样的。”
闻言,郁述剑头皮又是一麻,不可思议地看向单飞白。
单飞白却很是气定神闲,一边接电话,一边顺手用指背拂了拂郁述剑右肩上的一块灰尘。
郁述剑倒退了数步,警惕又困惑地抬手护住了肩膀。
……像是条突然被隔壁邻居摸了脑袋的忠诚大狼狗。
查理曼简直要气疯了:“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是啊。”单飞白理直气壮地反问,“所以人死了没?”
查理曼张口结舌。
本部武的确死了。
在查理曼把巨额费用转过去不到一个小时后,他就死了。
死因是本部亮看不下去儿子这么活着,把人直接弄死在了病床上。
换言之,有没有这五百万,本部武今天都会死!
在银槌市,钱就是人的命。
查理曼先是被夫人所描述的骇人事实惊吓到,又为本部武究竟会不会招出自己的太太、进而牵连到自己而感到焦虑异常。
病急乱投医下,他找上了宁灼,割肉似的割去了这五百万。
那可是他的养老钱,棺材钱!
他的所有流动资金,为了平掉这件事,几乎全部搭进去了!
这样一来,查理曼只剩下了一个空壳职位。
一旦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马上就会沦落到比本部亮还不如的地步——本部亮至少不从警,没有那么多仇家!
结果,本部武说死就死,轻飘飘的,像是放了个屁一样轻易。
查理曼有种自己花钱雇宁灼来耍自己的感觉。
宁灼必须要给他一个交代!
他活像是被撕下了一大块肉的野兽,浑身血淋淋地来找宁灼算账了:“他是死在你们手上吗?!”
单飞白眼睛眯着,笑得像个大男孩:“您这话就很玄了。您到底想不想要他死啊。既然最终目的都是死,那死在谁手上很重要吗?”
查理曼一阵气堵声噎:“你们——”
但他也不是十足的傻瓜。
顿住片刻,他狐疑道:“本部亮……难道是你们派去的?”
单飞白笑道:“下城区的事情,您在上城区最好别打听。対您没好处的。”
那边久久地沉默着,只传来急一阵缓一阵的喘息声。
单飞白吹出了一个圆满的大泡泡,啵的一声,那甜蜜柔软的泡泡就把他的嘴巴粘上了。
他舔了舔嘴巴,露出尖尖的、活泼的小虎牙:“您还有事吗?需要我给您拨急救电话吗?”
“‘海娜’和‘磐桥’始终竭诚为您服务。”
通讯被单方面挂掉了。
大概是那老头怕脑溢血。
单飞白把通讯器交还给了郁述剑。
郁述剑接过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一路快步走回了他的宿舍。
郁述剑此人少言寡语,但偏偏又是群居型动物,总爱蹭个人气,哪怕在热闹里做个透明隐形人也好。
因此,当他一头扎进大宿舍时,吸引了在场十几个“海娜”雇佣兵的注意力。
“郁哥,怎么了?”其中一个边磕瓜子边问,“横冲直撞的,不像你啊。”
郁述剑背靠着门板,调匀急促的呼吸,小声道:“我们可能会有二嫂了。”
此言一出,在场十来条大汉轰然起立。
“真的吗?”
“我操,是宁哥?”
“谁啊?”
郁述剑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艰难道:“单飞白。”
在场众人齐刷刷愣住。
几秒钟后,房间内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嘘声。
有个壮汉往床上一躺,双手抱住光溜溜的后脑勺:“老郁啊,我说你睡魇着了吧?我做梦都不敢让宁哥睡我,单飞白那小子也配?”
有人在旁笑话他他:“艹,阿贝,你不是纯直吗?”
光头男毫不犹豫道:“直归直,那可是宁哥啊。”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郁述剑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难道是他最近侦查的水准下降了?
……
宁灼的房间内。
听了宁灼的构想,金雪深不可思议地瞪着宁灼:“……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流氓了?”
宁灼不答反问:“你干吗?”
金雪深:“怎么不干?可他……会配合吗?”
宁灼:“今天之前,不会;今天之后,他就会了。”
这手段实在够损,不像宁灼的手笔,像姓单的。
金雪深联想到于是非说的内容,自言自语地嘀咕:“难道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宁灼皱眉:“……说什么呢?”
金雪深扭开脸:“没什么。”
他站起身来,踢开凳子,向外走去。
宁灼目送着他,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谁想,金雪深刚走出几步,就气势汹汹地骤然折返。
宁灼被他激烈的动作弄得迟疑了一瞬:“做什……”
金雪深合身扑抱住了他,十指用力,抓紧了他后背的马甲,闷声道:“……谢谢你,宁灼。”
宁灼被抱得始料未及,嘴角扯动了一下,故作镇静道:“不客气。”
抱过后,金雪深便状若无事地撤回了这个拥抱:“走了。”
宁灼勉强地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匆促道:“嗯。”
金雪深走出宁灼房间,一路步速越来越快,直到转过一处拐角,才蹲下身来,顶着爆红的脸颊,咬牙切齿,无能狂怒。
啊啊啊啊!
他在干什么啊?!
怎么能抱他啊操!失心疯了吗?!
回去把他灭口还来得及吗?!
当金雪深好容易缓过这一阵让他脚趾抓地的尴尬,一抬头,就撞见了于是非那道近在咫尺的、纯净而好奇的目光。
……好极了。
他妈的。
于是非也学着他的姿势蹲了下来:“你怎么啦?”
金雪深把面颊深深埋进膝弯间,企图通过把自己闷死的手段来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
但于是非会错了意。
根据系统判断,金雪深这是“伤心”的表现。
于是,于是非轻轻抱住了金雪深的肩膀,用他固有程式里対待客人的温柔态度,以及在“磐桥”里训练出的杀手本能,提问道:“杀了马玉树,你就会好受一点吗?我陪你去。我有很多种让人类感到痛苦的办法。”
金雪深一日之间悲喜交加,情绪大起大落,如今听到于是非这样问,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瓮声瓮气地说:“闭嘴。杀了你啊。”
于是非愣了一下,开始认真分析,如果自己死亡,金雪深的心情会不会真的变好。
得出的结论是“否”。
他虽然嘴硬,但一定会感到难过的。
正当于是非要诚恳地表述出这个分析结果时,他怀里的金雪深小声说:“你别分析了,我没有要杀你。那是比喻。”
“比喻?”于是非说,“我不是很懂比喻。”
金雪深:“……智障。”
从不认为自己智障的于是非:“这也是某种比喻吗?”
金雪深:“闭嘴,别动,让我靠你一会儿。”
于是非服从了这条指令:“好的。渡鸦先生。”
金雪深:“……叫我金雪深。”
于是非:“好的。雪深先生。”
“……‘金’呢?”
“根据我们的关系,我认为可以去掉。”
“……滚。”
“这和上一条指令相悖。请问我需要遵守哪一条呢?”
“……”
“雪深先生?”
“……靠着。”
“好的。收到。”
……
本部亮步履蹒跚着走出了“白盾”大门。
仿佛只消一天光景,他就衰老了十年。
望着青黑色的天空,本部亮怏怏苦笑了一声。
本部武本来就是濒死状态,是“白盾”想尽办法,用各种设备硬生生给他续上了命。
本部亮杀他,一来情有可原,二来也歪打正着,逼出了本部武的真话。
而“哥伦布”纪念音乐厅的爆炸案,更是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
无数黑色产业被查被抄,监狱里人满为患,甚至容不下一个本部亮。
总而言之,他连去监狱养老的希望都被断送了。
本部亮身无分文地站在银槌市的天空下,贪婪呼吸着上城区陌生又熟悉的清新空气。
他很快就要回到他的下城区,继续靠捡垃圾活着了。
在他原地发怔时,一辆车在他面前经过。
车窗摇了下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先生,打车吗?”
本部亮摇了摇头。
他没有钱。
“打车吧。”
匡鹤轩按照宁灼的指示,扔出了一张价值500块的不记名ID卡,冷静地作出了指令:“一个小时后,您需要到朝歌区东陇街东南方向的一个黄色电话亭那里。靠走的可来不及。”
第105章 (二)携手
本部亮悚然一惊:“谁派你来的?”
车里的人没有答复; 径直离开。
一个小时后,在东陇街指定的那间黄色电话亭内,冻得缩手缩脚的本部亮接到了一通号码为乱码的通讯。
本部亮早已猜到电话那边是谁了。
他喃喃道:“……宁灼?”
宁灼正在跑步机上锻炼; 带着微微的气喘询问:“出来了?”
本部亮一天之内; 被人问了很多; 自己也想了很多,因此和宁灼对话时; 也带出了三分了然的、麻木的平静:“你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所以你早知道我会杀掉阿武吗?”
“我不知道。但是能想到。”宁灼说,“我也有过爸爸。我如果走到了必死无疑的那一步,他应该也会选择让我死得轻松点。”
本部亮把头抵在电话亭脏兮兮的单向玻璃上; 闷声闷气地笑出了声来:“……你还有爸爸呢?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本部亮边说; 边用大拇指揩掉眼角的一滴老泪:“找我有事?”
宁灼:“是有件事得告诉你一下:你坏了别人的好事; 可能活不久了。”
本部亮精神猛然一振:“你知道是哪个女人把阿武弄成那个样子的?”
宁灼:“他害死了那么多女人; 最后死在女人身上,合情合理。”
本部亮拔高声音:“你不要跟我兜圈子!”
“你不要规定我怎么跟你谈话。”宁灼冷峻道,“怎么谈; 你得听我的。”
本部武的嘴唇微微哆嗦:“我……我……”
宁灼:“你的事,你自己调查。我有我的职业道德,不能随便透露雇主信息。”
本部亮用手捂住眼睛; 在封闭的电话亭内摇摇晃晃地蹲了下来。
“我?我去调查?我什么都没有啦。”
本部亮想要潇洒地笑上一笑,但他的年龄和这些日子接踵而来的苦难; 已经在无形中把他压成了一个话多又容易感伤的老头子。
他涕泪横流,泪水顺着他枯瘦的手指缝隙渗出:“我……他们连把我关起来都不肯,我找不到工作; 我今天晚上都不知道该吃什么……”
听着那头的痛哭声; 宁灼心如铁石,不为所动:“你哭。我给你计着时。这个通讯走的是秘密讯道; 只能维持五分钟。”
本部亮的哭声下意识地弱了下来:“……宁灼,你到底想怎么样?”
宁灼反问:“苦日子过够了吗?”
这一句话,狠狠戳中了本部亮的心。
他木然了片刻,刚要作答,就听宁灼又问:“你想要东山再起,需要多少钱?”
本部亮狠狠吞了一口口水,在心潮起伏间迅速盘算了一遍,答道:“500万。”
“哦。”宁灼说,“你那间黄色电话亭外面,有一个黑市自设的电子屏幕,在违规插入电子小广告,滚动播放。中间有一张叫助安公司的,把联系人的电话号码记下来。”
本部亮急忙摘下布满细纹的眼镜,在衣襟上擦了擦,把脸贴在黄色电话亭透明的单向玻璃前,专注地看向外面。
不出十数秒,那家公司的基本信息就闪过了本部亮眼前。
他对数字还算敏感,第一时间记住了那一串号码。
可当把接收到的信息在心底反刍过后,本部亮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本部亮倒退一步,握紧听筒,咬牙切齿:“……你让我借高利贷?!”
宁灼:“是。我让你借高利贷。”
本部亮猛扶了一下磨损严重的眼镜,低声且快速道:“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让我借500万,那是一个还不起的无底洞!!你还不如杀了我!!”
宁灼:“没让你借500万。”
宁灼:“我让你借2000万。”
本部亮愣住了:“你们……?”
他明白了些什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些公司必然要做背调,他们怎么肯把钱借给现在的我?!”
“我有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照做。”宁灼说,“你去找黄色电话亭正对面的一家温泉店。老板会收留你一晚。”
“今天的晚饭,我给你解决。明天、以后怎么过,看你怎么选。”
宁灼挂掉了通讯后,本部亮手持听筒,愣了许久后,他收窄领口和袖口,闷头踏入银槌市的夜,拖着沉重步伐,一路走向了那家温泉店。
而宁灼则在拨通了另外几通电话、简单作出一番交代后,重新踏上了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