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是雪见吗?!”
他想要往前走一步,却因为牵动到了伤口的缘故,僵住动作,站在原地疼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在看到周围对我露出犹疑表情的迦勒底职员的时候,忍住了想要扶助罗马尼的冲动。
“医生,那个……真的是博士吗?”
站在罗马尼身后的一个职员问罗马尼道,她举着枪的手有些不稳定,枪口微微朝下,似乎准备好了随时放下的准备。
“是的。他是雪见。”罗马尼想也不想,立马斩钉截铁地回道。
“这次我不会再认错了,”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几乎要把我看穿一般,“我不会再认错你了,雪见。”
罗马尼的眼神太过炽热,让我感到了些微的不适。
我稍稍别开眼神,赌气道:“不,我就是无相,你认错了。我才不是相叶雪见。”
又是一阵稀稀落落的声音,先前面对着我的黑洞洞的枪口悉数被放下了。
罗马尼看向我,面上的表情几乎要被扭成了一个生动形象的QAQ。
“雪见……”他有些委屈巴巴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被他这样可怜的口气给喊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先前认不出你是我的问题……”罗马尼微微垂下头,口气也低落了下去,“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偷偷瞥了对方脑袋上垂落下来的呆毛一眼,然后在对方重新抬起头来看我之前,迅速地别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罗马尼见我还是不肯说话,有些纠结地咬了咬下唇。
他纠结了许久,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大声朝我喊道:“你要把我怎么样都可以,如果刚刚一拳还没让你消气的话,你可以再打,我绝对不会还手,直到你觉得满意了为止。但是……”
说道转折的时候,他的声音又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萎靡了下去。要不是我一直竖着耳朵留意着他的话,我或许真的没有办法一次听清他突然变得微若蚊呐的声音。
他说的是:“我只求你可以不要彻底对我失望,我不想和你分手。”
我转回目光去看他。
罗马尼捂着捂着肚子的手正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制服,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也紧张地握成了拳头。他低垂着头,浑身紧绷着,连呼吸所带起的身体起伏都几不可见。
罗马尼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给他一句确切的回应,四周散乱的站立着的迦勒底员工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偌大的管制室内边就此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寂静。
我和罗马尼面对面地僵立着。他垂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我看他,僵持的时间之久,连我俩脚底下水池中的水也慢慢地停止了波动,恢复了平静。
就在我等待着、以为对方会最先受不了这可怕的沉默而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他脚前的那片水域中,突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水滴砸出了一个个细小的水花。
“雪见……”
我如愿地听到了罗马尼率先打破僵局的一句话,那确实一个带着些许哭腔的名字。
“我、我真的不可以……了吗?”
他捂在腹部的手攥紧了一些。
“哪怕一点、一点机会也……”
罗马尼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狠狠地蹭了蹭他的眼睛。他抬起头来,眼角发红地看向我。
我被对方湿润的眼神看的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朝站在对面的一干围观群众嗖嗖地发去了几个眼刀。见着他们如鸟兽状四散离去后,我才轻轻地朝着罗马尼叹出一口气,淌着水往他的方向走了过去。
“加上刚刚,你这已经是第二次没认出我了啊。”我道。
罗马尼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我在看见他眼底深深的慌乱和绝望后,顿了顿,才道:“但是啊……”
我别开眼睛,继续道:“后来我想想,没能让你第一眼就分别出来,也有我的问题……我对你表现出的太少了,少到就算是你……曾经的所罗门,都没有办法一眼认出。”
“所以……”
我的目光往一旁管制室的高台上瞥了两眼,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又开始默默流泪的罗马尼。
“所以,我觉得我得让你多了解我一点……如果你到了那种地步还不能认出我的话,那就不要在哭着求我原谅你了。”
罗马尼似乎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看得出他有很努力的想要抑制住自己流泪的欲望,但显然效果不佳——他压制不住而发出微微哽咽的嗓音已经完全出卖了他。
“我会的……”他嘶哑着喉咙向我保证道,“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等等,你先别向我保证。”
我举手阻止对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行为:“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眼看着罗马尼因为紧张而瞬间收缩起来的瞳孔,我刻意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将我最后一句想要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来。
“不过嘛,我这个人还挺善变的,没什么定性。所以我想你大概这辈子都不能完完全全认识一个真实的我了……嗯,这也就代表着,如果你真的要以‘能够认出相叶雪见’为奋斗目标的话,大概得花上一辈子,才能达成这个成果了。”
说完了这番话,我才终于又重新看向了罗马尼。
一个长得比我还高还壮的男人为什么哭起来会那么熟练啊。我伸手拍着罗马尼的背脊,试图让哭到快要背过去的他顺顺气。但我的安抚似乎起到了反效果,因为罗马尼看起来哭得更凶了。
“喂,你作为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别老是这样哭唧唧的好么。”我摸了把对方眼上的眼泪,故作不满道,“难不成你真的心理年龄只有十岁?”
“不、不是啊……”罗马尼抽抽搭搭地哭着回答,“我就是觉得……雪见你的力气怎么那么大,我现在……我刚刚被你打得地方好疼啊。”
我拍着对方脊背的手一顿,收回,转而迅速地去扒对方的衣服。
拉下制服外套的拉链,把内搭的T恤下摆从裤子中抽出,顺手按下对方抗拒的动作……我伸手摸了摸罗马尼腹部那一大块淤青,故作淡定的“啊”了一声。
“医者不自医啊,罗马尼。”
我无视了对方碎碎念着的“我自己回医务室解决就好”的话语,眯了眯眼,有些恶劣地弯起了自己的嘴角。
“不要客气啊,对付跌打损伤什么的,我最擅长了。”
第89章 共识
因为淤青产生后二十四小时内不能热敷,所以我就在去医务室的时候,顺道去餐厅的后厨拿了一代冰块,拿毛巾裹了,敷在了罗马尼的伤患处。
我对自己的手劲大小也是有些了解的,但在看到对方腹部的拳头大的乌青的时候,我还是不免在心底咋舌了一声。
“看你也是个有腹肌的,怎么会那么不经打。”
我把袋中的冰块匀了匀,尽量平铺开来,完完全全地盖住罗马尼腹部的淤青。尽管裹了一层毛巾,但冰块的温度还是让对方被冻得一个索瑟。
罗马尼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在反应过来之后,飞快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干吗?”我问他,“觉得疼就叫出来啊,现在医务室里面又没有别人。”
罗马尼的眼角处还带着些许没有干透的水渍,他保持着紧闭着嘴巴的姿势,朝我狠狠地摇了摇头,呜呜呜地说了一句话。
我竖起耳朵使劲辨认了一会儿,才听出他刚刚说的是“我怕我要是叫出来会被你认为是在故意装可怜,所以我不叫”。
“你哭都哭过了,还担心叫不叫的问题?”我看着对方莫名透露出了几分坚定的眼神,突然感到了有些好笑。
“抱歉,我刚刚下手应该再轻一点的。”
罗马尼闻言,不知怎的,眼神之中又多了些惶恐。
“不是啊,雪见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松开了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急急地向我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下手太重啊,因为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所以你时候怎样生气、怎样失望我都可以理解……我先前也说了,你要是觉得不消气,再打我两拳也是可以的。”
罗马尼一脸信誓旦旦。
我有些无语地看了看他,然后抬手放在那袋冰块上,稍稍使力下按,然后毫不意外地听见了罗马尼梗着嗓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看吧?”我松开手,重新整了整冰袋,对他说,“我就按一按你就疼的叫出声了,再打几拳你怎么受得了啊。”
“那、那我大不了就叫出来啊……只要你别心软就行。”
“得了吧,”我翻了个白眼,“被别人听见声音,指不定还得想写什么奇怪的内容呢……而且你哪里来的自信会觉得,我打你的时候会心软?”
罗马尼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尴尬。
“咳、那就别让你觉得我叫的太吵……嗯,别觉得太吵就好了。”他勉强解释道。
我沉吟了一声。
“总之,”罗马尼见我开始思考,连忙补上了一句,“只要不分手,我任你处置,绝对不会有半分怨言!”
“cao哭你也没问题?”
“……诶?!诶诶诶!雪见你刚刚……”
罗马尼先是一愣,随即惊叫出声。他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说出的话也破碎成了一个一个单词:“这、如果你、不……”
我别开头去看一旁墙上挂着的时钟,然后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罗马尼啊——”
“是?”
罗马尼仰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我则翘着腿坐在床沿。说到这儿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支起一只手撑住下巴,放缓了声调,故作不在意地问他:“你不觉得,你在面对我的时候,退让的太多了么?”
我转动着眼珠,将目光聚焦到看上去有些不解的罗马尼身上。
“我也是一个男人啊?但是我总觉得你对待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小女生一样,”我道,“你总是在纵容我,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对是错,你总是会在第一时间把错误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
“就像之前我被无相夺去身体控制权的前一夜一样。明明我先前所有的经历和遭受的一切都与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你为什么还偏要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将我拉出那些泥沼之中呢?老是这样的下去的话,你会把我宠坏的。”
话刚说完,我就感到自己方才的态度似乎有些无理取闹了。听我说出这番话,罗马尼的第一个反应肯定是……
“对不起……”
不出我所料的,罗马尼虽然依旧保持着一副愣怔的神情,但是口中却下意识地吐出了一句道歉的话。我心情有些复杂地看向他,正正与对方的双眸对上了视线。
“你看吧……”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挪开视线,轻声嘟嚷了一句。
“老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向我道歉,然后我就会一步一步得寸进尺,到后来连你太迁就我这种事情都会成为我向你抱怨的借口……这样不行啊,罗马尼。”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他道:“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啊,稍稍对我有所改观吧?再给我更多一点的信任,嗯?”
说完这话,我便闭上了嘴,侧了侧头重新去看躺在床上的罗马尼。
罗马尼似乎从来都没有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他看着我,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睫,然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有些苦涩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罗马尼稍稍垂下眸子,道,“但我情愿你不要有这种变化。当初……你其实有看到吧?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是你第二次没有认出我’这样的话了。”
他的声音中戴上了一些淡淡的懊悔:“这段时间里,我真的很害怕,我很怕你就会因此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崩溃……而虽然你现在平安回来了,但是我却又开始难受。”
“是我把你变成这幅样子的,你本来可以不用做出这样痛苦的改变……是我,我是罪魁祸首。”
他自责到这种程度,都让我有些难以接话了。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道:“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也需要有这样的实力和心力去维护我们之间的感情啊?总是由你来出力的话,我想过不了多久就会感到厌倦吧?”
我和他打了个比方:“恶俗电视剧看过么?那些被父母宠坏的、有公主病的女人是有多恐怖你知道么?一想到我本来可能会变成那种,因为一件事情不顺心就嘤嘤嘤的人……”
这本是我随口一举的例子,但是因为事例的假设实在太过不堪,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被那种可怕的未来给恶心得打了个寒战。
罗马尼的面上也露出了一个恶寒的神情。
“你怎么可能会变成那样啊。”他抖了抖肩膀,道。
“我就夸张点来讲嘛……”我试图打个哈哈,把这件事给快速略过,“总之我也应该做些改变啦。我从来都不是害怕变化的人,适应性也很好。”
“你看啊,”我朝对方摊摊手,“小时候遇到那么多不好的事情,我也不好好地活到现在了么?性格也没怎么扭曲,做事也还算得当……我真的比你想的要坚韧许多啦。”
“所以……”
我扭过身体,双手撑在对方肩膀两侧,凑近过去,笑嘻嘻地问他:“我都进步那么大了,是不是应该有点奖励啊?”
罗马尼什么都没说,只是支起了上半身,搂着我的脖子,和我交换了一个温存的吻。
唇齿相依的感觉实在太好,互相交织在一起的呼吸也充满了旖旎和暧昧的意味,但偏偏我们两人都没有在这时候起什么奇怪的心思。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长,但我们至始至终都只是在单纯地轻柔地舔吻着对方,作着相互情感的确认而已。
一吻作罢,我率先直起身体重新坐好,然后伸手揩了揩唇角沾染上的唾液,朝着对方微笑地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在看到罗马尼一下子爆红的脸色后,我颇为愉快地哼了两个音调。
“其实啊,”我道,“我还挺庆幸的,要不是无相这么一捣乱,我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一想到那人原来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