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眨眼,终于在黑夜中看到隐隐约约山的轮廓,像是有人在一张泼了浓墨的宣纸上蘸着清水又随意描摹了一番。
蓦然间,似乎有谁往外扔了颗燃烧弹,刹那亮如白昼,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想也不用想是身边的人扔的。
他看到一条蜿蜒起伏的山脉,层层叠叠绵延而去,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卧在世间,他所乘坐的高铁呼啸而过,只是条无关紧要的小虫子,丝毫没有打搅到它。
除此之外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景物了,仿佛这天地间只能容得下这一条山脉,流水为它倾倒,万物为它包容。
醒来便可遮天蔽日。
他是多么渺小啊,球球想,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跳出去,站在山间,感受被群峰包围的震撼。
“那是昆仑山脉。”原本在出神的李元商不知何时注意到了他,缓缓开口,苍老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一直维持的宁静 ,“是我国的龙脉,国家气数全在于它。”
亮光渐渐黯了下去,窗外又恢复了一片漆黑,球球回到座位上坐好,两条小腿够不到地,还荡了几下,听到“昆仑山脉”尚且不解:“我们不是去洗心山吗?怎么又变成了昆仑?”
“洗心山是它其中小小的一座。”李元商解释,“是灵气聚集地,也是最高峰之一,不是凡人能晓得的。你刚看了山脉,可有什么感触?”
突然被提问说感想,球球有些紧张:“就、就感觉很大,很壮观,很,震撼,是挺像条龙的……”
李元商赞许道:“不错,你身为中华孕育出的特有物种,果然能与龙脉心心相连,甚好。”他的目光又重回窗外,也不知是说给球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江山江山,这山啊,说的就是昆仑一脉。”
球球听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言语,才敢伸手拿了袋饼干细细地啃,靠在郁子苏身上看他全神贯注地逛论坛发贴。
这种有经历的沧桑老人总让小孩子产生亲近的敬畏两种矛盾的感觉,球球对李元商后者要多一点。
郁子苏直接把他抱到怀里:“不困了?”
球球点点头:“饿了。”瞄见他正在编辑的贴子“简逸跟鸟人怎么了?他们感情不是很好吗,我上午去他家借”,后面估计没写完。
满桌子各式各样的零食,球球啃腻了甜的饼干,急需咸的东西中和一下,他拿了袋五香味儿的猪蹄,回头眼巴巴地瞧着郁子苏,对方微翘起唇角,替他撕开包装。
球球摸摸脸,他又有了一嘴结实的小牙,便放心地啃了起来。
郁子苏继续编辑:“简逸跟鸟人怎么了?他们感情不是很好吗,我上午去他家借东西,他俩还睡一张床来着。”
然后他点了“发送”,心安理得的关了论坛找了个小游戏玩。
球球便一边啃猪蹄一边看他玩游戏。
不得不说,郁子苏的游戏天赋太差了,一直通关失败,还乐此不疲。
他们在夜色苍茫中到了终点站,球球率先跳下车,不算友好的寒风立刻袭击过来,刮在脸上生疼,球球转头抱住郁子苏的大腿,似乎有团温柔的光罩在自己身上,隔绝了一切或大或小的伤害。
郁子苏把他抱起来出了车站。
天边才微微泛起鱼肚白,车站外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祁莫布了个结界,飞往半空中,身体渐渐幻化成一只鸟的形状,不断扩大。
他张开巨大健壮的翅膀,无垠的苍穹瞬间被吞没,那点可怜的光又被挡了回去。
球球惊得小嘴微张,却半点声也发不出来。
原来这才叫“遮天蔽日”啊。
他隐隐觉得自己才刚刚踏进某个世界的边缘,却怎么都抓不住摸不到,就很苦恼。
可能要长大一点才能清楚……
吴则在下面喊:“得了吧,收敛一点,差不多就行了。”
鲲鹏又渐渐缩小,直到能容下七八个人站立,祁莫和李元商也飞上去坐在上面,郁子苏见状,也抱着球球去了。
鲲鹏翱翔于空中,朝昆仑最隐秘的山头冲去。
吴则解释:“洗心山比较特殊,祁莫带我们飞过去容易找到。”
球球小心翼翼地摸摸身下黑色的羽毛,坚硬如铁,根根能削断人的脖子。
他便害怕地缩回手。
躲在郁子苏怀里没感觉,可其他人,不扎屁股吗……
“别摸那里。”吴则笑道,“你去摸他脖子上的,特软。”
球球害怕掉下去,不敢。
脖子那里,还要走好几步呢……
然后他被身后的人一推,直接摔倒滚了几下,滚到了祁莫脖子上。
“呜……”球球瞬间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眼里顿时蒙了层雾气,整个人趴下来紧紧抓住祁莫脖子上的毛不放,“酥酥太坏了,太坏了!!!呜……”
他大哭起来,他们可是在空中!这么高的地方,也没有防护栏,摔下去就是个粉身碎骨!
虽然知道对方肯定做好了防护措施,可心理和生理上都接受无能啊。
郁子苏:“哈哈哈哈哈哈哈!快摸,毛软吗?”
球球哭得更狠了。
好像,是挺软的……
哭闹间便到了目的地,祁莫换回人形:“这便是洗心山山顶了。”
球球再次被震撼到了。
头顶是近得触手可及的天,可能是离得近的缘故,已经大亮了,照得满山头冰雪熠熠生辉,璀璨如路西菲尔手上的钻戒,山顶除了冰雪还是冰雪,由于海拔高,只能它们能在这里呆长久,终年不化。
让他震撼的便是满山积雪了,球球自出生以来还没见过呢。
他兴奋地扑倒在雪里,由于衣物太碍事,他索性化成原形滚来滚去,成功把自己滚成一只小雪球。
郁子苏捡起他掉落的衣服放到袖子里就要抱他,球球滚到一边,让他抱个空:“不给抱,我真的生气了,还不想原谅你。”他原形时说话声音尖尖细细,不像平时奶声奶气的。
郁子苏便不再管他,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他转向另外三人,意味深长道:“埋了不少东西,看来我这‘名字很长会会长’不好当啊。”
李元商“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上神,快救我华夏于危难间吧!”
郁子苏皱眉,让他起来站好,虽然年纪上自己要大很多,可他还是不习惯老人跪下乞求的模样,他的心态可年轻。
叧外两个也一同跪下:“大神,我们实在没办法了,你就是我们的希望!”
郁子苏道:“我不喜欢别人求我,我只按自己喜好办事。你们求我,我还不乐意了。说,埋的都是谁。”
三人互相看看,站了起来,李元商右手指天,手和声音都微微发颤:“埋的是诸神。”
* * *
无名的昏暗洞中,只有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从容行走,脚步声在寂静的环境里响得吓人。
洞又窄又长又曲折,拐了无数个弯才到尽头。
尽头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对着一团黑雾下跪,恭谨道:“主上,我们回来了。”
那团黑雾的嗓子像被人破了个洞,说话都漏风:“如何?”
“回主上,那人的实力可以说恐怖了,李元商他们都没看出来,只有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我们,还把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扔下车,想接近太难了。”
许久没有回应。
男人疑惑道:“主上?”
“罢了。”黑雾道,“继续打探,不要暴露目的,想接近那个国宝的太多,他们分不清的。”他又长长叹了口气,“我从前的部下,只剩你们了,其他的,要尽快叫醒才行,他身上有伤,不是没有希望。”
女人道:“主上也伤很重,要养着才行……叫醒的事,交给属下吧。”
第21章 历史
郁子苏将自己的身体放在一个隐秘的小冰洞里,据说这是龙穴,极为纯净之地,邪祟的污秽很快能得到净化。
他设了一道又一道结界,确保无人能破才放心,然后转向身后期盼的三人:“说吧。”
这件事由当事人李元商缓缓道来。
原来在六百多年前,饕餮和梼杌两大凶兽与天帝发生冲突,用了逆天之术融两者为一体,想要对抗整个天界,遭到了神仙们的追杀,可惜追杀失败,还是让他们法术成功,合二为一了,成为了现在的饕杌,众神仙齐心协力也只是撕毁了饕杌的身体,可他的元神未灭,反而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使所有神仙通通沉睡。
当时李元商即将飞升,在灵气稀缺的后世实属罕见,天帝已预知不妥,特意下界对他进行了友好访问,随后他便一同加入追杀饕杌活动中,作为成仙的预热,由于他尚且是凡身,没有受到影响,便按天帝之前的吩咐将所有沉睡的神仙埋到昆仑山脉下,受龙脉滋养,期盼着哪天可以醒来。
华夏的历史也因此改变,没有了神仙们的庇佑,气运衰退,国家也开始走下坡路,其他地域盯着华夏这块肥肉许久,早已垂涎欲滴,没有神仙庇护,他们便可以肆无忌惮地侵略霸占,曾是一代忠臣的李元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照这样下去,亡国都有可能。
他想召集全国修真者反抗,然而他们有修真者,其他地域也有神,比他们强大的多,如果他动手干预凡人国事,那些神就有理由出手。
在这个时候,一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出现了,他神秘而强大,狠狠震慑住了外界的神怪,同时他呼吁神怪们应该和平友好相处,为此创办了“全球神怪联合会”,各地域都设了分会,他既是本国会长,在总会中也担任重要职务。
这一震慑使得华夏被入侵的危险暂时解决,甚至一度出现繁荣景象,灵异局、妖怪局都是那时候建的,他们几个最早的担任了领导职务,天天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那也是他们最激情快乐的时光之一。
他们对化名陶恒轩的饕杌像对神一样崇拜和敬畏,充满信任。
因此当得知陶恒轩竟是罪魁祸首的饕杌时,他们内心难以言喻的震惊悲痛和不愿相信可想知。
直到有一天,陶恒轩说他身体不适,需要沉睡一段时间,不由分说将自己埋到分会地下睡去。
李元商心里一沉,陶恒轩居然也和众神一样……
陶恒轩的离去使得联合会签订的协议土崩瓦解,强敌再次来袭,那种面对摇摇欲坠即将坍塌的国家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再次笼上心头,他们尽了全力,也快保不住这广袤的土地。
风雨飘揺,山河破碎。
要亡国了。
李元商望着几乎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国家老泪纵横,他回到昆仑山脉,跪在洗心山上良久,国家没了,众神没了,他也没必要再存活于世,倒不如将修为散于天地,好让有能力的后人吸收,终有一日得以复国。
可是神说这世间是有奇迹的。
他看到了奇迹。
掌管国家气运的气运之神在危难时刻苏醒,力挽狂澜,华夏气运急剧逆转,硬生生在绝路中开辟了新道路,从此扶揺而上,直到今天。
可惜气运之神消耗太大,已沦为凡身,不过幸运的是他无需沉睡了。
这个故事出自一位老人之口,听上去冗长又无趣,可球球静静坐在雪堆中听得入了神,胸腔中有一股不知名的气流在窜动,无处发泄。
他想捂住胸口制止那股气流,却因为是原形胳膊太短而放弃了。
郁子苏听完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们想让我找找众神沉睡的原因,并唤醒他们。”
“您真是冰雪聪明!”吴则称赞。
据说对方很喜欢这样。
祁莫也很欣喜:“您现在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么看。”郁子苏颇为烦躁,一把捞起还在周周正正坐着的球球撸毛,“真当我是万能的?”
“真当。”祁莫真诚道。
“什么?”还在生气又被撸毛的球球听到这句话惊讶得都忘了反抗,“你不是万能的?”
郁子苏:“……我是,不过现在不是。”他来回踱了两步,“实话跟你们说吧,我自己的伤都还没好,前两天跟鸟人打又耗了元气,如果这时候饕杌打回来,我是没有十成把握的。我的身体特殊,是经过所有药物劫难打磨的完美身体,与元神相连,二者缺一不可,只有结合我才能重回巅峰。身体被饕杌占了许久,早沾上了他的东西,我不能用时间长了,否则会容易产生心魔,按目前速度看,没个十年二十年是净化不干净的,懂?”
“懂……”三只茫然点头。
郁子苏冷笑:“所以你们一个字不透露就把人拉过来干活,想什么呢,还要不要点脸?嗯?”
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球球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印象中的酥酥不是这样的,他发火时简直像换了个人,好可怕……
郁子苏在洞中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再敢吭声,便道:“回去吧,先告诉我那个幸运神在哪儿,我有心情了去见见。”
是气运之神……
不过没人敢指出,李元商谨慎道:“您已经见过了,就是杜涧。”
“哦,他啊。”郁子苏脑中浮现出一张疏离的眼镜脸,十分令人讨厌,冷漠道,“那就不用见了。”
* * *
一趟旅程不是没有收获,至少郁子苏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等十年二十年而已,多少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么长。
他们这次乘坐鲲鹏回来的,几乎是眨眼间的事,郁子苏继续养在球球体内,祁莫负责把他送回了家。
简逸不在家……
祁莫给他发了短信说球球回来了,亲自给球球锁好门才离开。
此时才早上七点多,他平时已经起床了,如果是放假简逸会带他出去玩,不然就是去上课。
所以他一个人要干什么呢?
他坐在特制的秋千上寂寞地玩了会儿皮球,又很快无聊了。
郁子苏道:“我带你出去玩呗,没了简逸还不能出门了。”
“我不想跟你玩,你推我,我还在生气。”球球闷声道,手中皮球往地上一拍,也没接住,眼睁睁看着它滚到了墙角,也不想去捡。
郁子苏:“……”看来这次真生气了,他试探性问,“那我哄哄你啊。”
小孩子的犟点有时候很奇怪,打定主意了生气就是生气,说哄他反而更生气了。
郁子苏有点头疼。
球球慢慢晃着秋千,默默掏出手机,凄凄惨惨地给简逸发微信,像个跟妈妈走散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