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出生便进山,成日修炼,于亲情方面十分淡薄,有和没有对他没什么区别,今日到来看一番,不过是为了师父的教导,以及隔绝心魔。
更何况那是他插不进去的亲情,有他没他都一样。
第96章 他的过往(二)
师父说; 下山是为了洞悉人世,更好巩固修为,至于如何洞悉; 如何巩固,就要靠自己摸索了。
没有具体指示的时候,就一切随缘。
郁子苏进入一个新奇的世界,恨不得连路边大姑娘的发簪都要摸摸; 哪里还管什么巩固修为,玩耍才是第一位。
应天尘怕他乱来,给他的银钱不多,郁子苏机灵得很; 起先只是跟在人家身后,默默观察他们如何获得东西; 看别人付钱找钱; 推测出货币的换算,再尝试自己去买。
其实应天尘对尘世的货币也不大了解,他眼中的“不多”,也就两千两白银; 毕竟黄白之物在修真界毫无用途。
郁子苏拿着一个五十两的大银锭去跟路边的小贩换糖人,小贩死活不收,他一时间有些无措。
旁边有个小混混见他穿一身雪白的道服,还像模像样的挽了个髻,出手便这么大方,一看就是哪个门派长老的儿子偷跑下山玩; 当即动了心思,掏出几文钱给他:“小道长,我这儿有钱能买糖人,你把你手里那个东西跟我换如何?”
郁子苏说:“你当我傻?”
周围人都哄笑起来,纷纷瞧着他。
他转身甩甩宽大的袖子,不紧不慢走向边上的店铺,他已经摸清楚了,面值太大,买的东西太小,要换小一点的钱才行。
他进的是一家首饰铺子,伙计见到他,笑问:“小公子是走丢了?”
郁子苏扒着柜台,个子太矮看不到:“我来买东西。”
伙计给他搬了个小凳子供他挑选。
他挑了个银簪子,二十三两,胜在做工精巧别致,叮嘱伙计给他找碎碎的银钱,能给一些铜板最好了。
郁子苏带着一堆零钱和簪子出了门。
他要这东西没有用,站在门口左看右看,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纠缠不休,似乎在吵架,而且还是两个筑基期的修士,便走过去,扯扯女方的衣服,对方不耐烦地转头,什么都没看到,低头才瞧见一个小朋友在仰望他。
那小孩虽然年纪小,长得却真真是用天人之姿来形容毫不为过,连带她的火气都消了一半,扯出个笑脸问:“怎么了?”
郁子苏把手里的簪子往她面前一递:“送给你。”
球球瘪起了嘴,这么小就知道讨好女孩子,不得了,看来他对郁子苏的了解真是少得可怜。
这让他对郁子苏的感情史严重产生怀疑,还说没有,一定是骗人的。
女孩顿时眉开眼笑,接过簪子道:“无功不受禄,为什么送给我?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好还给你家大人。”
郁子苏道:“我用不着,随便找人送的,不要还。”
女子正要说些什么,身边的男子却冷声道:“念念,你且看他的修为,我看不透。”
女子愣住,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是普通孩子,而是一名修士,最可怕的是,看不透他的修为,说明在她之上!
郁子苏早已转身,背着二人伸出胳膊摇摇手掌:“再见。”
他用铜板买了糖人,心满意足地一路走一路舔,他看别的小孩都是这样的。
舔着舔着他才发现不对劲:师父说不可以吃凡食,对他的身体有害无益。
啊,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居然在这小小的糖人面前破了功。
他毫无愧疚感地舔完了一个糖人。
郁子苏打小便自制力惊人,可他从不委屈自己的口腹,既然已经破了例,那就破个痛快好了。
他走进飘出的味道最香的那家酒楼,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过来问:“你家大人什么时候来?”
郁子苏道:“就我一个吃。”
小二不确定问:“你一个。”
“我一个。”郁子苏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上一份。”
小二:“……你,带钱了吗?”
郁子苏又是一个大银锭砸在他面前。
小二立刻去准备,不一会儿上了一大桌子。
在这个修真为主的世界,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住,郁子苏来到的虽然是凡人区,但也有不少修士来往,修士们各有癖好,有的就喜欢将自己化成小二模样,小二觉得自己是撞上这类修士了。
郁子苏观察了别人怎么拿筷子,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勉强能夹东西了,高高兴兴夹起一块肉要送进嘴里,便冲过来一个浅碧色身影坐到他这一桌,抓住他的袖子便喊:“相公,可算找到你了,你要替我做主啊!”
郁子苏尚且拿不稳的筷子更是一松,肉从两根细棍间滑落,掉在他的道袍上,沾上挺长一道油渍。
对方也有些尴尬:“那个,对不起……”
郁子苏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是他送簪子的那个姑娘。
姑娘身后跟过来一大群人:“念念,这是谁?”
念念硬着头皮道:“他就是与我私定终身的人。”她手中握着一根簪子,“这就是我们的信物。”
郁子苏:“???我不是。”
一个中年男人望着他,失声道:“结丹期!”
郁子苏这才把目光转向他身上:“?”
男人神色一肃:“我不管你是谁家的道友,可我女儿跟人已有婚约,道友真心想要插0足吗?”
很明显他们将郁子苏当成某个有怪癖的修士。
结丹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般都能让人喊上名字,喜欢化成小童的,似乎没听过,也不知这修士是哪儿来的。
郁子苏道看看那姑娘,再看看她父亲身后刚才与她拉扯的男子,猜到是这二人有婚约,可姑娘不从,竟然找上他求助解围:“这位道友,你看清楚了,我还是个孩子,今年才六岁,怎么跟你女儿私定终身,那簪子是我为了找钱买的,不要了,你们不要妨碍我吃饭了。”如果是正常情况,他倒不介意帮上一把,可这个人刚刚撞掉他一块肉,还弄脏了他的衣服,他就不乐意了。
姑娘面色惨白,可怜巴巴望着他,用眼神乞求他,郁子苏视而不见。
姑娘的父亲却只当是个玩笑:“道友如此没有担当?竟然用孩童身份躲避问题。”
郁子苏站到长凳上:“你看清楚了,我当然是六岁。”
男人道:“你六岁,结丹中期?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他身后一个长相普通的人悄声道:“我刚看了,的确没有任何幻术。”
男人脸色一变。
郁子苏长期与灵兽相处,对于情感变化最为敏锐,这人动了杀意。
他不懂得藏拙,也不愿意藏拙,是什么就是什么,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
如果真的是六岁结丹,那是怎样的奇才,是不正常的,日后会长成怎样的祸害。
这样的人,无论能不能为我所用,都是异类,异类,就当除之。
趁他现在只有结丹期,要是让他修炼下去,谁也制不住还得了?
他们所在的这一桌被结界封锁,密不可脱。
郁子苏知道,他们是想在此凭借这几人杀掉自己。
郁子苏毫无惧意,大家都是结丹期,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一二三四五,五个结丹期,一个初期,三个中期,一个后期,还有两个筑基。
他神色平静,眼中毫无波澜,这份沉静完全不像个孩童。
球球第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当真是说杀便杀,毫不留情,也没有任何安全保障设施。
郁子苏这样的性子和天赋,等于是块行走的肥肉,告诉所有人快杀掉他。
他能如何一路闯过来,简直是天道的宠儿。
球球不禁紧张起来,根据他看得那么多修真小说,郁子苏一定会被打得很惨后才能战胜敌人,即使知道这都是记忆,他还是会心疼,受伤的郁子苏,有两次便是极限了。
两个筑基躲到一边,五个结丹修士气场全开,念念的父亲——那个结丹后期修士冷笑:“道友天赋异禀,可是留不得啊。”
郁子苏道:“我这样的天赋,才应该留下来,只有我才能走到最后。”
“如此狂妄!”
说话间,五人便朝他攻击过去。
念念蹲在角落,捂住眼睛,不忍再看,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真的是个孩童,也没有想到,爹会认为一个孩子危险,竟然要除掉他。
她啜泣起来,都是因为自己,才让他招惹这等无妄之灾,这样的奇才就此陨落……
一阵法术乱斗,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念念偷偷抬起眼,只要那孩子还能留一口气,她一定会偷偷将他救出来。
郁子苏还是站在原先的长凳上,还是那样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风采足以让人忽略掉他孩童的身体,道袍上一尘不染,除了那道油渍有些不雅。
五个结丹期修士以各种姿势倒在地上呻吟,郁子苏望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们也太弱了,真的是结丹期的吗?回去叫你们家更厉害的来吧。”
他低下头,一直很在意那道油渍,并不知道这种东西怎么除去,毕竟以前在山里,再怎么玩闹衣服都不会弄脏,他转向念念,指指自己的衣服:“你弄脏的,你把它弄干净。”
球球:……这个变态,他真是担心过头了。
这是郁子苏第一次正式战斗,一战成名,一挑五个同修为修士被人津津乐道许久,在他记忆里也就比较深刻。
第97章 他的过往(三)
仇家这种东西; 是源源不断的,只要得罪一个,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他的师父,师祖,一个门派一大家子,由下至上轮流来找你算账。
郁子苏深刻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他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吃完一顿饭,刚想去逛逛,又有个老头儿找上来,说是刚才那五人的师父; 要来替他的徒弟们找场子。
这回来的是个出窍期的,直接跨了两级。
郁子苏倒不觉得畏惧; 只是这老头出手狠辣; 他应付得很吃力。
不过最终还是将他打败了,郁子苏面无表情地掏出对方的元婴,在对方绝望的叫喊中徒手捏碎了。
他干净的道袍已经破破烂烂,带着或深或浅的伤; 却站稳了双腿,不让自己身形有一丝晃动,凛人的气势震慑了那老头前来观战的一大家子:“我师父说,有时可以手下留情,有时当灭则灭,是选择报仇; 还是自己的命,我数到三。”
一堆人瞬间没了踪影,哪里还管师父的尸体。
球球没有身体,只有心里涨得难受,望着遍体鳞伤的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能抱一抱他也好啊,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
郁子苏从袖中取出一颗丹药咽下,歇了一会儿,感觉恢复了才拖着小小的身体慢慢往前去。
天地一尘埃。
球球跟在他身边,无形无声。
他只能陪伴在对方的记忆中。
* * *
小孩子最大的好处就是恢复快,没过几天郁子苏又活蹦乱跳了,在修士区租了房子,设下结界,不让任何人来打扰。
这天他又神气地出门,旧道袍是件法器,修一修又完好如初。
他拿着租房子的人给他的地图指南乱晃,在回去前至少要把这里的菜尝个遍,凡食让他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满足口腹之欲后,便将食物所化秽物排出体内,干干净净不留杂质,这样师父就不会发现了。
他找到一家店坐下,照例点了一大堆菜。
“终于找到你了!”一个绿色的身影扑过来,坐在他旁边,郁子苏手一抖,到嘴的肉掉回了碗里。
他一看,这不是前几天那个逃婚的姑娘吗?
郁子苏皱起小小的眉头,这个人真是不识好歹,一次就算了,两次打扰他吃饭,简直不能忍。
他放下筷子:“你来报仇?”
念念红着眼睛,一看就是哭过,摇摇头:“不,我只是来找你的。”
原来因为她抗婚惹了大祸,导致一名出窍期的长老陨落,她爹将她赶出门派,自生自灭。
念念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手里还捏着一支银簪:“我修为低微,现在,只有投奔你了,求求你,看在一簪之缘的份上收留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要是一般男修士,定能听出她的意思,可郁子苏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启蒙,年岁又小,只当她是要给自己当仆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要。”
念念咬着唇:“可是,我们间已经有了缘分……”这话她没说错,修士间的缘分不是口头说说,像他们间的确因为一支簪子牵扯许多,日后指不定会有其他发展。
郁子苏伸手拿走她的簪子:“好了,现在没缘分了,你走吧。”
念念目瞪口呆:“可,那是你送我的……”
郁子苏说:“我收回来,不送你了。”他菜也不要了,两三步便消失在念念的视线中。
一旁小二早就在注意他们,这时走过来,警惕地望着念念:“姑娘,这桌还没付钱呢。”
念念无比憋屈,还是付了钱。
郁子苏发誓再也不乱送人东西了。
之后几天便是风平浪静,直到他在租房里被人破了结界。
这次来的是个合体期的,要给徒弟报仇,身后照样跟了一群捧场的门派后辈。
合体期说:“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漂亮的后辈都不要,今日断不会让你留下一魂一魄。”
出窍期的已经很难对付了,这个一定打不过。
郁子苏毫不犹豫,捏碎了师父给的玉佩。
不就是拼后台吗,他会怕谁?
玉佩一捏碎,在场所有人便感到一股无比强大的气场将他们死死压住,刚才还在嚣张的合体期趴在扡上,汗如雨下。
这恐怖的气息,难道是……
应天尘的身形显现出来,声音不大,却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何人欺我徒儿?”
是他!天地间唯一一个渡劫期的怪物!他不是不收徒了吗?
郁子苏蹦哒过去:“他他他他他!”他叽叽喳喳讲述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对自己受到的伤害更是添油加醋。
应天尘问:“你毁了他的元婴?”
合体期眼中闪出希冀的光芒。
郁子苏不知他是怒是喜,但还是大方承认:“是。”
应天尘点点头:“很不错。别人对你不仁,你无需慈悲。”
郁子苏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