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把喉咙里的肿胀化开:“……嗯,我知道了。”
“我也会快点让你醒过来的。”
闻言,祂看着他,唇角往上扬了一下:“等你拯救,我的英雄。”
那是类似于戏谑、喜爱的表情。
忽然,郁诃心底诞生了某种冲动。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付诸了实际,扑到眼前的怀里,抱住了【上校】的腰。
他能感觉到,随着他的动作,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
算了,幼稚就幼稚。
这群审议广场的人,爱看就看吧。
反正刚才两人连悄悄话都说了,有关自己的形象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
郁诃决定摆烂。
但或许是把他的情绪当成了焦虑,祂开口道:“让我苏醒的事,不用太大压力……如果你在担心关于分身同时存在,亦或者如何控制的问题,我都会在后续演示给你看。”
“不用着急。”祂语气里有某种兴致,说道,“这种情况,你还会经历很多次。”
郁诃顿时:“……”
他身体骤然僵住。
救救,希望这个演示,不是他想的那样。
创意写作编辑课,终究还是要提上日程了。
……
不远处,里昂注视着两人的身影。
他眼底藏着某种情绪,从迷茫到逐渐坚定起来,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终于理解了。
郁诃没有将他摆在同等位置,是因为他本身隐藏的懦弱,以及那空中楼阁的仇恨。
这让他沦为了某种透明的存在。
在这场荒谬的星际歌剧中,郁诃虽然帮了他,但里昂并不是等待拯救的公主,而是骑士。
骑士就要做骑士的事。
而不是站在原地,等待垂怜,欲延欲延自怨自艾。
否则,他不值得任何人对他高看。
郁诃的审判结束了。
但对里昂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收回目光,静静地站在原地。
宫廷护卫队副队长靠近他的位置,按照皇帝的要求,为这些无罪之人解开手铐。
手里的银制哗泼作响。
里昂全程很温驯,配合地伸出手。
但在对方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却忽然低下头,幅度不大,却足以让人心底一突。
虽然他的目光只看向手铐,但散发的冷意,已经让那人钉在原地,很快,头顶响起了一道声音:“你不配穿这身衣服。”
闻言,被他点到的人一震。
一抬头,对上了里昂漠然的眼神,手里的动作僵在原地,几乎是被当场冻住了。
好像这身洁白的中世纪盔甲,忽然变得勒人,紧紧锁住了他的四肢,让他无法动弹、无法移开目光。
眼前的人淡淡道:“我父亲拥有整支宫廷军,训练所有人,愚忠地当了四十年的护卫长,从未有任何一次失职——但那一天,却因为皇室所谓的‘亲情’、‘体面’,而像条家畜那样被踢打、当众斩首,无人收尸,供给低级恶种食用。”
“……”
他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在他的面前晃荡,让他胃里感觉一阵极度酸痛和不适。
这些年……
他已经极力不去想这件事了。
皇室成员轻蔑、看低贱东西的眼神,以及随意摆弄生命、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时常在午夜梦回喘着粗气惊醒,任由冷汗渗透衣料。
这公平吗?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所谓的职责。
有痛苦、不忍。
这是人性使然,也更多是某种兔死狐悲。
但里昂却依旧盯着他,让他避无可避,只能拼命地吞咽着口水。
“是我父亲从贫民区救了你,破格把你招进宫廷,不然你早就被野狗撕碎成肉块了。”对方的浅金发像某种幽灵,“你有一天想过他吗?怀疑过护卫队冠冕堂皇的宣言吗?”
“不要、不要再说了。”
他痛苦道,却不敢表露出任何情绪,“他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过是副护卫队……”
里昂垂眸:“你有一件事能做。”
“……”
副护卫队猛地抬起头。
“我要进护卫队。”
他重新抬起头,盯着不远处皇帝暗自庆幸、一无所知的脸,用力攥紧了手,极慢地说道,“我只是想为我父亲,拿回应有的公平而已。”
……
以及,向一个人证明,自己并非怯懦的骑士。
第44章
郁诃松开怀抱。
他的脸上有些不自在。
公开表达自己的感情; 并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他后退一步。
抬起头,看向这些高台子上的人。
这是审判结束后。
所有人都意识到; 在这里待得越久; 越可能陷入某种困境。
在帝国皇帝的默许下,这些人从铭牌后起身,和黑暗中卷落的植物茎干一起; 无声地匍匐在地,尽量小心地将身影融入寂静的夜色中。
无论内心有多少恐惧、震撼。
此时; 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离开,不要让整个事态燃烧到自己身上。
郁诃看到; 宫廷护卫队的副队长朝他走来; 脸上带着莫名失魂落魄。
而在他身后,里昂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的脚步停在了他的身前。
随后; 他低垂着头; 呐呐道:“皇帝让我送您回学校……”
哦; 对。
被郁诃忽略的事,就这么涌入了脑海。
他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我是军校的学生……学校平时不让出来。”
是寄宿制。
所以除了接任务; 这身份不能在外活跃。
说不定还要担心布置的课程作业不能按时完成,以及接踵而至的各种考核及考试。
首都军校,虽然培养出了最多的巡察官,但它的严苛也是全宇宙出了名的。
郁诃:“……”
救; 差点忘了他现在还是个学生了。
要上课,要考试。
需要担心表现不佳会不会延毕的那种。
但是不上学,就会是文盲。
郁诃不想当文盲,所以绝不可能当场退学。
祂道:“我知道。”
“……”
真的吗?
他心底不由诡异地想; 不知道祂那么多分身; 有没有哪个是学生; 体会过学畜的痛苦,所以才会创造出那么多法定节假日。
“……”
“不用担心【我】的去处。”
祂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朝他走过来的人身上,“我之所以用这个身份,也是有一定原因。”
“……”
郁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已经不年轻的人了。
虽然两鬓已经泛白,但整体五官看起来像中年人,周身透露出的气场和其他人形成反差。
人类的寿命延长了不少,光从外表来说,或许已经无法准确分辨出具体岁数。
但郁诃估计,对方的年龄应该在一百多岁左右,因为那双眼睛透露出外貌不符的沧桑。
而他注意到,夏以历的表情很古怪。
当看到对方走近他们,他的目光变得很滑稽,介于惊恐和呆滞之间。
说明他认识这个人。
“上校。”
对方站定后,那双眼闪烁着某种强烈的情绪,开口说话了,“无论其他人怎么说,又纪念了多少年,但我知道……您一定还活着。”
这里面蕴含了太多感情。
虽然在他的身上,勋章挂了很多,明显级别已经比上校高了,但仍用下位者的尊敬说话。
祂看了他一眼,只道:“欢迎归队。”
简单四个字。
对方却浑身一颤。
郁诃注意到,他连眼眶都红了。
半晌后,他才低声道:“您当年的住处已经变了太多……如果您不介意,住在我家可以么?”
“你确定?”祂道。
郁诃知道祂的意思。
上校死而复生,帝国震动,势必会引来帝国上下各色窥探的目光,意味着麻烦即将来袭。
很棘手。
如果身份不够,在压力下就会处于劣势,被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吞吃腹中。
然而,对方表情不变,甚至变得坚定起来。
“这是副官的职责。”
他缓缓道,“这么多年,我在那次战役后,拼尽全力成为帝国上将,为的就是等您归来这一天。”
“至于您的血脉,我会让我的孙子像我当年那样效忠,以性命起誓,永远保护他的安危。”
郁诃顿了一下。
帝国上将。
目前只有一个人——
夏修霖的外公。
而通过他的话,可以得出很显眼的一点结论。
他曾经当过祂的副官。
夏修霖曾有意无意,和郁诃提及过自己母亲那边的显赫身世,他的上将外公,当年在击退虫族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同样是击败虫族。
又是几十年前。
两人产生交集,是很有可能的事。
但在此之前,郁诃从来没有把其联系起来的念头,更别说对方居然是祂曾经的下属这件事了。
难怪,夏以历刚才会是那副表情。
任由谁看到自己的岳父,恭敬且主动出现在【上校】面前,都会禁不住心跳如擂。
还有夏修霖,如此心高气傲,一心听从上将外公的安排,不知道发现这件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余光中,郁诃似乎看到祂终于勾了一下唇。
“很好。”祂道。
随后,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治安署署长身上。
对方仍然跪在原地。
所有人都散场了,但他却依旧没有动弹,甚至在祂的注视下,身体逐渐变得极度僵硬。
看起来很可怜。
“……”郁诃。
明白了。
在他上学期间,祂已经找到了支线,来消磨时间。
……
……
宫廷护卫队,将郁诃送回了学校。
但这次却和上次不同,哪怕是为了保守秘密而后天成为哑巴的仆人,都自以为隐蔽看他。
没有人会不好奇。
——这可是上校的血脉!
太传奇了。
一想到和他有关系,甚至可能继承了他的一切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是个人都会艳羡。
如果说,这些人之前看他的目光隐含着鄙夷,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带上了殷勤。
踩低捧高。
不意外,已经是这群人的基操了。
郁诃面无表情。
而他口袋里的青蛙,嘴巴紧紧闭着,还没从离开前,邪神对它说的那句“话少点”回过神来。
要是知道祂在看,它是绝对、绝对不敢对郁诃说那么多废话的……呜呜。
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青蛙是真心悔过的。
但郁诃却有点不习惯,捏了捏口袋,也没听到对方叭唧的声音,不由皱了皱眉。
很快,车辆抵达了首都军校。
郁诃站在学校门口。
这时,他手里的通讯仪闪烁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条讯息。
【尊敬的军校新生,我们很荣幸地告知您,经过严格的考核,您已经成功通过了分班考试——现将您的得分情况公布如下】
【任务等级:E(现已调整为A)】
【个人判定:A】
【您已被一班录取,请于后天在1栋349号训练室报道,您将和同学一齐参加介绍仪式】
“一班?”
里昂顿了顿,皱起眉,“那是……最好的班。”
最好的班?
虽然如此,对方的表情却不像在这样说。
鉴于里昂比他高一个年级,所以他一定更熟悉内部的情况,清楚它不这样的原因。
于是,郁诃直白地问出口:“有什么问题。”
“……那不是适合新生的班。”
里昂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开,“里面都是准巡察官,甚至部分拥有特级潜质。不管是谁把你分到这个班,一定在试图孤立你。”
所谓的【特级潜质】,是指已经吞吃过低价恶种、中级恶种都没有不良反应,只需要一个契机,食用特级恶种血肉的意思。
只是想一下,那些低级、中级恶种的丑陋模样,就忍不住想吐,而且它们一部分还有智力。
那些选择去吃的人精神本身就不正常。
要么本身疯狂。
要么已经不择手段、陷入走投无路的泥沼。
不过,整个班倒也不是没有正常人。
但那些都是即将离开学校,成为巡察官的尖子生,总是忙于任务,所以根本不怎么在班里露面。
看来郁诃【上校血脉】这个身份,还是引起了部分人的忌惮,才会试图切断他的影响力。
想到这里,里昂眼底沉了沉。
真是一群小人。
担心出现第二个“上校”吗?
但郁诃听完,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只是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班同学联系淡薄,新人只有我一个,课程多半也随心所欲,是吗?”
里昂:“……”
怎么感觉他的语气,竟然松了一口气。
错觉吧?
“没关系,你可以——”
下一秒,他听到郁诃道:“太好了。”
“……”里昂。
不管眼前的人怎么想。
郁诃本人确实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这学校都是好人。
不让他暴露身份,给他安排了单人间,又为了让他能自由支配时间,给他一个宽松的班级。
他自己来做的话,太刻意。
但如果一切都是巧合,那些不知道他邪神血脉的人,就会一直自以为是的保持一无所知。
两人已经走到岔口。
郁诃的宿舍,和他不在同个方向。
还是凌晨。
学校四处无人,只亮着橙黄色的路灯,夜风吹到脸上,带着微凉的刺痛感。
里昂驻足,看他好几眼,好像是最后一眼,才道:“希望还有和你一起出任务的机会。”
“会的。”郁诃抬起头道,“如果我要求,或者你失眠,没有任务,我们也应该见面。”
里昂先是一愣。
随后,他忽然露出了一抹真诚的笑容,浅金发碧眼,看上去很出众瞩目。
“好。”他轻声。
……
郁诃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里昂已经走出一截路了,它还锲而不舍想粘上去,看上去对尝过几次的人有了点恋恋不舍的意味,被他用意志力强行拽了回来。
当然还会再见。
因为学校里,食谱实在有限。
在他的影子旁边,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