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该有这么多的恶种,密集地涌入表世界。”
“……”
“这最终打破了平衡。”
秦犹妄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厌恶。
教团制造出恶种,投放在人群中,然后又激发了更多的怪物,导致陷入了死循环,不断地涌向了表世界,致使整个规则最终崩溃。
捷径行不通,那就用数量来凑。
尸山尸海。
这使得裂缝最终形成。
当然,这也让他脱离了表世界,来到现实观测一切。
郁诃顿了顿。
有道理,说得过去。
因为他模糊的印象,告诉他,正是在这十年内,才逐渐涌现出了越来越多的恶种。
所以,裂缝确实可能是这个时候才形成的。
郁诃忽然无法克制,想到了现实。
人类中有三大势力。
而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教团的人,在暗处虎视眈眈?
他当然可以关闭一个个缝隙。
但缝隙最终还会打开,因为想要开门的人一直都在。
所以关闭缝隙,根本不是真正的解决办法,教团本身,才是断绝所有的源头。
——教团。
活脱脱的寄生虫。
它们藏在阴暗处,苦役着所有人,制造了一切的祸端。
不止是三大势力,更是整个现实世界人类的寄生虫。
甚至是……依附在表世界、里世界的虫子。
它们贪婪地汲取着血肉,为了构建新世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惜做出反人性的事。
秦犹妄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让所有恶种回归里世界,这样祂才会重新苏醒,对吗?所以,我想你应该回到现实,那里还有一件事等待你去解决——在那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做到,只有你。”
郁诃皱眉。
只有他……?
他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会这样说。
目前看来,他才觉醒邪神血脉没多久,甚至不知道它还有多少能力,不清楚它的极限范围在那里。
而秦犹妄,他掌控了表世界许久。
久到祂都提到了这位邻居,对他有些模糊的印象。
不过,祂可能不了解他。
因为两个世界本来信息就不连通,他刚到这里的时候,邪神血脉甚至被表世界屏蔽了。
想到这里,郁诃不由有些走神。
祂说他已经消失了很久,但实际上,他离开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表世界,果然是一处无人知晓之地。
而现在,秦犹妄却主动向他展露了真相,甚至就连祂都可能处于视角盲区,只是因为……什么?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想的有点远了。
但郁诃就是有点忍不住,因为眼前的存在,竟然不因为他的任何血脉、任何举动,而对他施以不求回报的好。
“表世界,我会帮你看管。”
秦犹妄看着他,低声道:“这里,你从来都不需要担心,因为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根本无法忽视,他话语中的潜台词。
对于刚才揭露自己身份,表现出非人类的一面的存在来说,这道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实在是太超过了。
郁诃:“……”
……噢。
大概是,因为喜欢他。
这感觉太奇怪了。
郁诃知道自己有一副较为优越的长相,但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它接近他,却在发现他是如此漠然、残忍的人而匆忙离开。
只有秦犹妄。
分明知道他的本质,观察了他很久,甚至以猫的形态亲密接触过,却对他越靠越近,正如他整个人那样反常。
“……为什么只有我?”
郁诃决定公事公办,冷酷地问:“你在现实游荡了这么久,也清楚了教团的目的,你本可以自己解决,完全不用等到现在。”
秦犹妄:“我做不到。因为解决办法,是纠正表世界的错误,回到教团制造出裂缝的那个时间,阻止这一切——让真正的现实世界,时间回流,而不是我的表世界。那里是无主之地,也是表世界、里世界的源头,我无法用我的力量去拨正它。”
他的确,是表世界的统治者没错。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控制现实世界。
这三个世界是并轨的。
里世界,表世界,都有它的掌控者,彼此从不干涉,也没有兴趣互相了解。
至于现实世界……
哪怕是祂,那位全知全能、主宰一切的邪神,也无法完全随心所欲地插手,因为那不是祂的梦之国度。
当然,祂足够强大,以至于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呼吸间毁灭这个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祂能够控制它,让它服从祂的安排。
秦犹妄也是一样。
毁灭是最简单的方式,却无法解决所有事。
郁诃觉得非常荒谬:“如果你们都无法,在现实做到倒流时间,我就更不可能了。”
他现在能做什么?
控制人类的躯体,用影子寄生,读取其他人的记忆……
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他还没忘记,自己使用影子负荷过度后,需要吞噬其他人的精力才能继续下去。
这样来看,无论从哪里对比,他都不觉得自己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你弄错了。”郁诃道。
秦犹妄:“你已经做到了。”
“……”
郁诃没说话。
对方伸出手,抚平了他的脸庞上的皱眉。
但做完这一切后,他却没有收回手,依旧保持着托着他脸颊的动作,眯起眼凝视着他的脸庞。
秦犹妄的双眸黑沉。
远比郁诃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幽深,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暗处甚至带着一圈猩红的光晕,倒映着郁诃的身影。
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戴着护目镜了。
如果这双眼睛看向其他人,很难让人集中注意力,去想他到底在说什么。
说实话,秦犹妄这张脸,太符合郁诃的审美。
“什么?”他问。
“我看到了你做过事。”
秦犹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读取了其他人的记忆,并且在那里,你可以轻易倒带时间,跳转到其他人身上,随机查看其他任何人的记忆——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已经不止是单纯的读取记忆了,而是超过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这……确实听起来很不合理。
毕竟,人的记忆是单线。
就算可以回退,也没有直接跳转到其他人身上、操控对方切换视角的道理。
“我看到了你留在其他人身上的精神印记。”
秦犹妄接着抛出了下一句话:“每个存在,都有自己专属的符号。”
“……”
“我看见了,是树。”秦犹妄停顿了一下,很快,没有缓冲地继续说道,“目前,人类接触到的大部分、残留在现实世界的恶种,全都和植物有关——甚至包括人类和恶种融合的那些实验,也都是以植物为纽带。”
“藤蔓、菌类、树枝……”
“教团之所以更偏爱植物,在这些东西上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你有考虑过原因吗?”
的确,郁诃考虑过。
在教科书上,恶种不止是那些。
但目前为止,他遇到的却大部分是植物类恶种,哪怕不是植物的,也最终被植物吃掉,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
虽然数量不多,但比例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这十年来,同样物竞天择、互相筛选的作用下,动物类恶种越来越少。
植物一定比动物强吗?
不大可能。
非要找出原因,那就是植物更容易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它们大概在现实世界更加如鱼得水,所以才能将这些动物恶种吃掉。
而他的精神印记……
是树。
主体蔓延出去的东西,又接近于藤蔓。
至于分叉的地方,不一定是树枝,也可能代表着菌类。
秦犹妄的话,让郁诃产生了一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想法。
那是因为,他在现实世界。
他能够控制现实,所以和他类似的存在,就能借助他的力量壮大自身,成为恶种之中食物链的顶端。
“所以,我是……现实世界……”
秦犹妄:“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判断的,但它确实认为,你才是它真正的统治者。”
第70章
这对郁诃来说; 确实是一个爆炸的消息。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否决。
怎么可能?
按照祂的说法,祂是将自己的力量过渡给了他; 以便于缓慢地苏醒。
而他觉醒了自己的意识; 让祂有了新的期待,不再把他当成某个达成目的的工具,而是真正拥有他血脉的存在。
但是……
秦犹妄:“祂很在乎你。”
“……”
“我也很在乎你。”
郁诃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所以; 他能做的就是选择沉默,等待着对方继续抛出话语。
“你有没有想过; 我……祂难道真的会放任你吃了那么多苦,却一点都不插手; 一直冷眼旁观; 直到你被所有人找到吗?”
秦犹妄似乎认为,祂更重要; 所以在一句话里改口了。
郁诃再次一言不发。
的确; 他想过。
既然祂说过; 祂一直在看着他。
那他在不成熟的时候,那惹人厌恶的性格; 是不是并不是祂喜欢的?所以祂才会选择不露面。
那么,先前其实是完全不在乎他的,这才说得过去。
祂在意的是,现在的郁诃。
一个已经学会压抑自己的情感; 学会伪装成贴心模样的虚伪家伙。
否则,按照他遭遇的那些东西,真正的父亲,早就该出现; 而不是在他已经接近成年的时候。
正是因此; 他一直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 无法准确地依赖、信任祂。
无论祂强调了多少遍,为他做出了许多事,但他始终感觉心底有一根刺,在不断地摩挲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感到不安,不断地告诉他:你是凭借着自己的表现,才换回来了祂对他的认可,而这认可完全可以随时被撤回、拿走。
所以,他必须做更多的事。
只有这样,祂才会觉得他有价值,而不会收回祂的喜爱。
一个被宠爱、宠坏的孩子,会将其他的人的喜欢、偏爱视作理所当然。
但一个从未得到过的人,只会觉得它们转瞬即逝,根本无法握在手心。
只有不断地努力,才能够争取。
因为他和祂,只有血脉链接,实际上差距极大。
这种不平等的溺爱,其实才是最令人不安、最无法心安理得拥有的东西。
秦犹妄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一定是他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的东西。
否则,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不会露出如此难忍的表情。
他直视着郁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没有你的允许,任何存在,都不能再随意插手现实世界。”
一个世界,不会允许两个统治者存在。
就像郁诃的邪神血脉。
他出现在表世界,它会被屏蔽,除非秦犹妄解除了限制,否则他在表世界的力量会被削弱,无法正常使用。
现实世界也是一样。
祂创造了他。
但不仅仅是如此,他就像落入其中的种子,在现实世界扎根生长。
直到他的精神逐渐扩张,这片无主之地成为了他的领地。
郁诃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细节。
是他知道自己的邪神血脉后,秦犹妄才以人类的形象和他接触……
并且,用的还是监管他的特级巡查官的合理身份。
而祂第一次出现……
是郁诃听说有“拍卖会”正在售卖祂的血肉,所以才不自觉谋生了想见到祂的潜意识。
在此之前,他只是对他的身份将信将疑,其实没有真的非常想见到祂的想法。
归根结底,全都是经过了他的允许。
所以,他们才能在现实世界,展露出不属于人类的那一面。
“我知道,你其实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秦犹妄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即将崩溃,因为你给我上的锁解开了,它无法承受十年时间一同涌来的力量,就像我解开你在表世界被屏蔽的血脉那样。”
从他感觉到,身体游走在破碎边缘的时候,就知道郁诃潜意识对他产生了怀疑。
宫廷投票那次,他还是做的太急迫了。
不过,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能拖延一点时间,因为他毕竟没有真的变回本体,说明郁诃只是猜测而已。
秦犹妄原本在极力避免这件事。
先前是没有得到允许,所以无法说出。
但现在,却是不愿说。
他的所有人类情绪,其实都是E星、以及那些冤死的实验体启蒙的,其实充斥着自私、怨恨和罪魁祸首的傲慢。
那是郁诃厌恶的雷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以平常的心态,面对郁诃冷眼看那些低劣恶种的同样目光。
但是,当他发现郁诃进入了表世界,就知道他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
是时候了。
比起被郁诃厌恶,他更希望对方能够如愿以偿。
而不是自我怀疑。
认为自己无法做到本该做的事。
郁诃看着那双深黑的眼眸,里面的红色越来越明显,甚至已经无法去掩盖。
这才是秦犹妄本身的眼眸颜色。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祂没有告诉我?关于现实世界的一切?”
秦犹妄凝视着他:“我认为,祂不想让你卷入时空,尽管这意味着祂会继续沉睡。”
“……”
“你要做的事,有极大的风险。”
他道,“改变过去会影响到很多事,可能会使得现有的一切分崩离析,且不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郁诃没说话。
秦犹妄:“祂太在乎你,不想让你卷入危险,哪怕这是解决一切的捷径。”
“但是你不一样。”郁诃道。
“我也在乎你,”秦犹妄凝视着他,缓缓说道,“但是,我和祂不一样……我会让你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不一样?
在乎这种情绪,还有不一样的吗?
郁诃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
但忽然间,接触到秦犹妄的眼神后,他瞬间理解了到底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父亲,所以时刻都要照看好他。
但另一个,是平等的存在,甚至在不久前才向他表白,将他视作独立的个体,所以不会因为保护欲就阻止他去做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