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生锈,但他的头却转了一圈环视四周,试图找出究竟是什么地方发出这声音。
“嘎吱——”
又听见一声。
金人的动作慢了一拍。
是叶孤城脚下的金人。
步思凡立刻道:“城主!”
叶孤城点点头,他也发现脚下这玩意儿的动作顿了一下,连带着他的手,也变得不是那么灵活。
他眼尖地一瞟,发现金人的手关节内侧竟然产生了裂痕!
金属疲劳。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是一场速攻战,十二金人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内攻击他,但如果这段时间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便没有了意义。
想要让巨人身型的金人灵活行动本就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更不要说现在他们的速度还很快。
更高的效率,代表着更高的消耗。
他终于又拔出了剑,往金人已经裂开的关节上狠狠一插。
竟然形成了蛛网似的裂痕。
小山似的身躯倒下了,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牵动了身旁的金人,又磕在了坚硬无比的墙壁上。
以世界上最坚硬的茅,攻击最坚硬的盾。
叶孤城看着剑气砍一记纹丝不动,但是却被金人撞碎了的墙壁,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举两得。
他没有与剩下障碍纠缠下去的欲望,将真气汇聚在脚底又踏上了高高的,有断层的石板。
这种程度的光滑面,难不倒他。
不如说,正是因为断得恰到好处,反而还帮他拦截住了另外11个没有破碎的金人。
叶孤城踏上高壁,气沉丹田道:“岚风,丁三秋,如何?”
声音在相对而言逼仄许多的房间中回荡,从上往下看,他只能看见无数黑压压的人头。
是阴兵。
某种意义上,与他们在堧地遇见的兵马俑是同样的生物。
岚风与丁三秋还没有回话,就听见柳无涯中气十足道:“一点也不好!”
他甚至还拖长了尾音,接着道:“为什么你不问问我。”
叶孤城想,哦,看样子你们都还不错。
阴兵的衣服都是黑色的,而岚风却是一身白,丁三秋则是鹅黄色,除了也穿得黑漆漆的柳无涯外,另外两人他一眼就望见了。
虽说脸上已经有了疲态,但精神头还不错。
不远处是墓穴的道口,比起高耸入天的穹顶,墓道口显得逼仄而狭窄,橘黄色的灯光在墓道口里摇曳,想来点燃灯的还是奢侈至极的人鱼脂膏。
出口不在他被困着的那一方,叶孤城早就知道了,虽然因为徐福的插手,本来空空荡荡的墓室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但通向中心的墓道口只有一条。
为什么墓道口在岚风他们这边,还亮着光?
叶孤城想,脚下一蹬,从高空一跃而下,金人的手卡在天花板与石壁的交界处,无论怎么摩擦,都无法向下伸哪怕一尺。
或许是为了让岚风他们感觉希望后的绝望。
叶孤城想。
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却被无穷无尽的阴兵所包围,无论怎样用力都无法往前推进哪怕一步。
这应该是徐静输的主意,他在心中想到。
那对祖孙的脾性,叶孤城已经摸清了,老祖宗对他充满了子虚乌有的敌意和贪婪,而孙子还在动歪脑经想要一并杀了他身边的人。
叶孤城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被这两人惹怒了,是不让他们魂飞魄散便不能化解的怒火。
他已经受够对方古怪的阴阳术,与这些不属于世间的玩意儿虚与委蛇。
叶孤城大喊道:“抓紧!”
竟然甩出了一条绳子。
丁三秋见绳子一头到了自己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抓静了,然后就感觉到从绳子上传来一股大力,将她硬生生从阴兵堆中拔了出来。
跟拔萝卜一个样。
面对距离他稍远的岚风,叶孤城也如法炮制,丁三秋是个聪明的姑娘,被他从阴兵堆中拔出来之后就踩在这些阴兵的头顶上,把他们当成是地鼠踩,手紧紧地攥着步思凡的裤腰带,想着他既然拉着城主的袖子,拉着他绝对不会跟丢。
步思凡:喂!
你就不能也拉我袖子吗?岚风也被拉了上来,叶孤城脚下踩着阴兵的头颅,轻功使得飞快,看他的模样,好像是准备往墓道口走了。
柳无涯:=口=!
他立刻扯嗓子喊道:“喂喂,不要把我忘了!”
叶孤城:哦嚯!
好像真的把他给忘了。
然而,他本人的感知力在地宫中受到了极大的压制,练得是生生不息的武功,充满了死气的陵墓简直就是他的克星,以至于虽然很想把柳无涯给拔出来,却感知不到他在哪里。
叶孤城沉默一下道:“你现在在哪里?”
然后他听见声音从他脚底下而来。
柳无涯道:“我在你脚底下!”
这就很尴尬了。
一连串人踏着阴兵的脑袋,拼了命地冲进墓道之中,也不知道这墓道里究竟有什么玩意儿,即使阴兵一个个伸手,却始终不敢踏入墓道半分。
就好像里面有什么,让他们恐惧的恐惧的东西一样。
人与阴兵之间,画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柳无涯见阴兵纷纷伸手,却没有一个敢跨过半步,心里发毛。
他哆嗦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
步思凡看他一眼道:“你是搞盗墓的,能不知道这个?”
他还没有等柳无涯回答就接着道:“这是主墓道,再往前走一段,十有八九就是秦始皇棺材所在的地方。”
柳无涯:“……”
说实在的,其实他一点都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鬼地宫里的玩意儿一个比一个恐怖,如果说这些东西都不是人,是鬼,那秦始皇岂不是最大的恶鬼头子?
真是想想就打了个寒颤。
叶孤城又道:“但是在进去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语气很严肃,让其他人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变得凝重,至于柳无涯更是脸都青了。
不用怀疑,他是被吓的。
叶孤城不得不宣布一件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情,他道:“徐福,还没有死。”
静默。
最先颤巍巍举手提问的是柳无涯,有的时候,就连叶孤城都不知道,这人的胆子究竟是大还是小。
他好像什么对未知很恐惧,却始终没有吓破胆,同时又变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好奇心与探索精神。
当然,他也是很难得见识过叶孤城的本事,却没有离他远远或者被他人格魅力折服的人。
这种人,其实还挺少见的。
柳无涯道:“徐福,什么徐福秦代的那个徐福,一千六百年前的那个徐福?”
叶孤城冷冷道:“虽然你说了很多个徐福,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你说的其实是同一个。”
他道:“不错,我说的就是活了一千六百年的徐福。”
柳无涯干笑两声道:“你在开玩笑吧?”
他的眼球都快要突出了,这证明他的难以置信。
柳无涯道:“你在开玩笑吗?徐福是一千六百年前的人,就算是那自称徐静输的,也说徐福已经死了,他是徐福的第七代孙子!”
他抓狂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岚风厉声道:“注意你的态度!”
大概也就是岚风才会在这种场合下都把叶孤城放在第一位了。
明明丁三秋与步思凡都陷入了沉默。
叶孤城道:“我更正一下。”
他道:“徐福的肉体已经死了,但是他的灵魂还活着。”
柳无涯道:“对不起,我对陆九渊的心学不感兴趣。”
他道:“我是相信人死如灯灭的。”
叶孤城回敬道:“信不信随你。”
他又道:“还有,陆九渊的心学说的不是这个。”
他又转头将实现投注在其他人身上,叶孤城道:“刚才,步思凡被徐福附身了。”
步思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从刚才就在想了,为什么自己的记忆遗失了一大段,一醒来眼前就是十二金人,一点缓冲的空间都没有。
重点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被附身的。
这很恐怖。
叶孤城道:“目前为止,我手上没有多余的信息,只能保证我手上的这把龙渊剑对徐福有用。”
众人听他一说,眼神都集中在了龙渊上。
叶孤城又道:“但我只能保证,龙渊能够驱散徐福,却不能保证让他不上身。”
他看向柳无涯道:“你常在墓穴里混,知不知道有什么方法?”
柳无涯撇了撇嘴,说话了。
一般情况下,他都挺没有用处的,知道得甚至没有步思凡多,武功也不好,下墓之后一直跟着岚风朗月跑,还要人救命。
他下得墓穴都是正常的墓穴,没有一个玄幻成秦皇地宫这样,就算一开始对他有经验上的期待,走了这么久早已烟消云散了。
但这回终于有了些不同,事实证明,虽然他的经验没有太大用处,但某些盗墓者的行规还是清楚的。
他道:“知道啊。”
柳无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他道:“虽然我没有遇见过鬼上身,但行当里自有一番方法可以防。”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好像在说:“你竟然知道?”
柳无涯暴躁了,他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他纠结道:“我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好吗?”
众人心道,你就是。
他看看周围几个人道:“这两位女侠不用担心,徐福上身也不会上你们的身。”
他又看向叶孤城道:“我猜借鬼魂十个胆子也不敢靠近你。”
他总觉道:“这里有被上身危险的,不过就是我和这位小哥罢了,但看这位小哥身上阴气极重的样子,如果还有下一次机会,那鬼魂定然还是往你身上跑。”
叶孤城耐心地等他说完道:“那你说怎么办?”
柳无涯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一把被重视的感觉,颇有些扬眉吐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扔给步思凡。
他道:“有了一个,不管是一般还是二般的鬼魂都无法近身。”
岚风道:“锦囊里装了什么?”
柳无涯得意道:“鸡血糯米。”
他道:“你可别小看这鸡血,可是阳气最足的大公鸡,在第三声打鸣的时候把他宰了放热腾腾的血,糯米在血中泡了三天,都泡干了再暴晒后收起来,鬼魂遇见没有一个不怕的。”
丁三秋一针见血道:“你不是没有见过鬼,怎么知道鬼不怕?”
柳无涯道:“行业机密,岂是你这种小丫头片子可以懂的?”
丁三秋以怀疑的眼神看向他,显然是对这吹牛皮不打草稿的男人很不信任。
叶孤城道:“不管怎么样,先收起来吧。”
说到底,他们这群人中还真没有一个了解盗墓这行当的,就算柳无涯胡说八道,他们也听不出来。
叶孤城道:“走吧。”
除了柳无涯都点了点头。
柳无涯:“你们干脆把我留在这里好了……”
他一点都不想去见该死的秦始皇,特别理论上他已经死了很久。
然而,这世界并不是他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徐福道:“他们来了。”
他没有实体,说话时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旷的墓室中,声波弥散每一个角落。
徐静输点点头,阴兵已经告诉他那些人的行动,他道:“老祖宗,怎么办?”
虽然是个问句,但从他的话中,却听不出丝毫的慌张。
徐福悠然道:“不怎么办。”
他好像已经胜券在握,即使他的魂灯微弱明灭不定。
下一秒,徐福说了很匪夷所思的一句话,他道:“你的身体,借我用用?”
徐静输面不改色道:“旦凭老祖宗吩咐!”
他们一脉延续下去,不就是为了这一天?身体、灵魂,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迄今为止布局长达千年的夙愿。
叶孤城一行人走在墓道中,墓道空旷,脚步声在不断回响。
这里悬挂着许多长明灯,也不知道是徐静输点的,还是其他人点的,比起之前人鱼脂膏燃烧发出的焦臭味,这灯油的味道简直好到没边。
比熏香还要令人心旷神怡。
柳无涯道:“那是什么?”
原本光秃秃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了画面,众人的脚步皆是一顿。
叶孤城道:“是壁画。”
墓室壁画,秦汉之后才兴盛,到目前为止,知道墓室壁画存在的世人并不多,柳无涯虽然算一个,却万万没有想到秦代竟然就有了墓室壁画,简直让他大跌眼镜。
众人想,反正他们马上就要看到秦始皇的灵柩了,在进入主墓室之前多了解他一点也是好事,所以就带着极大的好奇心涌到了壁画前。
然后这些人就愣住了,包括叶孤城。
因为第一幅画就是一白衣剑客站在少年始皇帝身后。
秦代的绘画技术很粗糙,更不要说是壁画,但是看着一袭白衣,以及模糊的五官,并上腰间的两把剑所有人都觉得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到,人好像就出现在他们身后?
叶孤城也不说话,他不说话就更没有人敢说话。
一时间,甬道中只有人轻微的呼吸声。
叶孤城道:“接着往前走。”
柳无涯如蒙大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当然,他吐气的声音也很轻,因为他不想让叶孤城注意到自己。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一个活了不止一千六百年的老妖怪!
柳无涯心中几乎是崩溃的。
原来最危险就在身边。
这比徐静输在他身边还要让柳无涯恐惧一万倍。
他们接着走下去,甬道中的壁画一幅接着一幅,出现的人与物变得丰富起来,什么阴阳家的神话,内侍的比斗。
但最多出现的,还是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
越看下去越觉得是叶孤城。
叶孤城始终没有表态。
他平时不会这样,因为叶孤城知道,让下属心中惴惴不安根本就不是一个好选择,心里装着事情的人永远无法发挥出自己的力量,无论是事情大也好小也好,若有误会就要尽快说开,特别他自己还是白云城众的主心骨。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叶孤城想,未来发生的事情现在的事情怎么回答?
他忽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