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尝把小林当人看?”周世襄淡淡然抬头,钉住他的眼睛。
林思渡被戳破心思,简直气得咬牙切齿,正攥紧拳头要挥,就被身旁的副官拉住:“少爷,土匪打过来了!”算是为周世襄解围。
“滚!”林思渡挣开副官的手,对周世襄恶狠狠地骂:“今天要是拿不下霍家寨,老子毙了你!”
周世襄见他发火,心里的恐惧与内疚立刻消失了个七七八八,这一战指挥得不好,他无能为力,只能拖。遂从烟盒里倒出两支烟,向他递去:“难不成少爷疑心自己的能力?”
林思渡骂跑了副官,又碰上周世襄的软钉子激将法,为了不让自己露怯,他只能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不能被一点小事气昏了头,立时就敛去周身怒气,从他手里接过香烟放进嘴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猛吸两口后才开口:“这一仗甭管赔还是赚,我都不劳你周长官帮忙了。”
周世襄心里一惊,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开口便说:“我不插手,他们也不会下山。”
“你是什么意思?”林思渡将头向前一伸,甚是疑惑:“难不成你要玩黑吃黑?”此次他从沪城匆匆赶来,是存了私心的,一是要尽快把霍泓救出山寨,二是为了霍家寨里的物资和财产。
士兵,武器都是他的,这一战下来,林鹤鸣损失的只有钱,所以稍后收缴到的东西,林鹤鸣碰都别想碰。
周世襄被林思渡的态度搞得糊里糊涂,他自然知道林鹤鸣许给他什么东西,也知道他来必是为了物资,只是想不明白,林思渡不辞辛劳参与进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他在脑子里思考一番,忽然对林思渡轻笑一声:“大少爷误会了,我把小林困在山上为得就是他不参与围剿霍家寨一事,至于战后一应物资,他自然也没有份参与。”
林思渡撂下一句:“算你识相。”就径直向前走去。
周世襄见他没有要把自己和林鹤鸣扯进这件事里的意思,总算是放心下来,这一战他打赢了,自然是要斩草除根,到那时林鹤鸣既能报仇,又不用担负恶名,如此一来,简直能够算得上是上上之策,只是可惜原本要给自己的那一份物资。
他望着眼前的场景,无声地告诉自己:“就快完了。”
林思渡在壕沟里视察,身边的士兵们都是灰头土脸的,早已没有在城里时的洁净,几乎让他不敢认,他拿着望远镜,视线里忽然闯进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庞,咆哮狂怒地对着一帮没有编制的乌合之众发号施令,由于相距太远,他不能听见那人在说什么,却觉得这副画面很有趣。
他放下望远镜,向身旁的副官询问:“对面那个小孩是谁?”
副官一怔,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应声道:“应该是霍家寨新当家的吧?”
他说得并不确定,林思渡嗤笑一声,霍泓此人真是虚长年岁而不长脑子,竟能被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给赶下台。他端起枪,向小崽子的方向瞄准,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接着又用望远镜看——小崽子毫发无损不说,甚至到了生龙活虎的地步。
林思渡放下枪,向壕沟里狠啐一口:“给我活捉。”
这是恼羞成怒了。副官暗自在心里做下判断,一刻也不耽搁地传下命令。
周世襄蹲在后方,听见这道命令,只叹这林思渡还真是做戏做全套,非要替林鹤鸣报仇才算完,不由得从心里生出一点感慨与无措。如今他是被困在这里了,不能出力,只能看林思渡瞎打,他求老天保佑许慎平安,否则战后林思渡得杀了他不可。祈祷完毕,他在炮火声里陷入沉思,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直在林鹤鸣的事情上栽跟头,做局将土匪引下山一事暂且按下不表,现在竟然阴差阳错地害得霍家寨要就此消失了。
他侧头向外间望去,士兵冲杀的身影一一掠过他的眼前,让他觉得自己正身处阿鼻地狱,等待审判。
香烟在他指间缓缓燃尽,半截烟灰散落在地,只余下一缕青烟,他一向是不提倡滥杀无辜的,即便活于前世,冷兵器时代,他也是奉旨杀人,并未主动去将别人的生命当作自己的战利品。
那样是很不人道的,周世襄想。
林鹤鸣领着山上的一队人马在战场外围,终于见到闭寨不出的小崽子,此刻正在人群间冲杀,他并不知道林思渡已来支援,也被围困在战场里,甚至在下山前还向沪城拍去一封电报,请老爷子派人过来。
只是他一心挂念着周世襄的安危,又不能直接与包围圈里建立联系,就只好先在外围观望,同时派出两名信得过的警卫去送信,看能不能漂亮的把这帮土匪给包饺子。
等待的时间总是焦灼的,许慎走后,他的团由林思渡主导,周世襄在里面简直是个空气人,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林鹤鸣派出的两名警卫并不聪明,一进包围圈里,就被带去了林思渡面前,当他得知林鹤鸣也参与进来后,心里总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在当下,他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期望他参与进来,他顿了顿,叫他们出去回信:周司令很好,不必担心,里应外合势必大胜。
这算是给林鹤鸣吃一粒定心丸。
来回几个小时已不可考,林鹤鸣趴在草窝里,看着那一帮子土匪不管不顾地冲杀,心里当真不能确定林思渡说了实话,一这么想,他就开始急躁了,还未好好排兵布阵就下令出去一个小组打先锋探探情况。
他知道这些人是会一去不回的,但除了心中生出几分不忍以外,再无其它情绪了。
他只想早点见到周世襄。
小崽子从前跟着霍泓,一向是搞偷袭的好手,所以开战前就在后方做足防备,绝不允许有人对他偷袭成功,林鹤鸣这一个小组自然是有去无回了,可正因如此,他才在战局里找到一点小崽子的短板。
依林鹤鸣看,小崽子是有勇无谋,善用车轮战与游击战,绝不给林思渡的重型武器打准的机会,总之他们藏身的地点一直在变,且毫无规律,而许慎部下则采用正规军的打法,对战场上一切诡辩莫测的情况都包容,讲一个循序渐进,缓缓碾压,凭的全是装备与人数,简直没有新意可言。
他在草窝里看得皱眉头,不知这是谁在指挥,但总不会是周世襄的水平。他摇摇头,心道这也打得太烂了!
可转念一想,口信里说周世襄安然无恙,但若真是如此,为什么这一战不由他指挥,林思渡并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没道理放着会打的人不用,而让不会打的人瞎指挥。那么周世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想不明白。
有了先前的牺牲,林鹤鸣这厢谨慎许多,在后方观察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先抓两个舌头过来,再趁他们挪窝的时候突击,与林思渡来个里应外合,好在周世襄的部队均是使用新式机枪,枪声与土匪们的老枪有些差别。
当外围枪声响起时,周世襄知道,林鹤鸣来了。
他将香烟辗熄,贴在地面上分辨枪响的位置,再循着声音一步一步的摸过去,没多久,果然就看到小崽子的一小部分部下在向后方放枪,他一个翻身,躲进壕沟里,静听周围动静。
空气安静下来,忽然响起一阵枪声,正是向他的方向射击而来,扫射过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当头一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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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前一黑,就此昏迷过去。
………………………………………
第62章
林家兄弟俩齐心协力,将土匪前后夹击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小股匪徒沿着山路四散逃去,小崽子和几个霍泓的亲信被围在包围圈里,仍不投降,做着无谓地困兽之斗。
林思渡见到人模人样的林鹤鸣,心里似乎舒坦不少,他从战壕上方跳下,在林鹤鸣跟前立住:“老二,你周长官没少教你东西呀!”他说话时带着点揶揄的浅笑,并不让人感到讨厌。
林鹤鸣上前亲亲热热的抱住他,明朗而极富生气地撒娇:“大哥,你可算来了。”正是对他的支援等待已久。
林思渡顺势拍拍他的背心:“好了,这回差不多是斩草除根了。”他望向远处的小包围圈,拿起手里的望远镜,正看见小崽子摩拳擦掌的准备突出重围,便不由自主的笑起来,林鹤鸣对此感到好奇,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很是不忿地啐了一口:“给我枪。”
副官顺手捡起地上的□□递给林鹤鸣,他接过,做出一个瞄准的姿势,准星正是对准了小崽子的脑袋,林思渡伸手按下□□:“稍安勿躁。”
林鹤鸣没能第一时间见到周世襄,已经是很不开心,这时又不准他击杀小崽子,他的脸上再也做不出笑摸样来,反而有些泄气地坐在地上抽烟,默默地望向远处。
林思渡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用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想看看这个小孩有多厉害。”他实在是想不出,霍泓那么个人高马大的人,怎么被这个看起来毛还没长齐的小孩给篡位了。
林鹤鸣心领神会的一点头:“那你去看吧,我要去找我司令。”
“你司令?”林思渡稍稍有点疑惑:“你总不会玩真的吧?”
林鹤鸣侧头望定他一阵,两人四目相接,犹豫片刻,郑重其事地点头:“当然是真的。”
“爹知道非宰了他不可。”
“我爱他。”
林鹤鸣眼神坚定的向他一点头,转身去找周世襄。
林思渡像是受到刺激,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他的心里生出一点奇异的感觉,虽说他与林鹤鸣存在不小的竞争关系,他也确实想要林鹤鸣魂归西天,可就在刚才,林鹤鸣坦诚表明自己爱周世襄后,他竟然为此感动,并且想要往后对林鹤鸣心软一些。
他身形不稳的向后倒退一步,副官连忙扶住他的胳膊,语重心长道:“少爷,成败在此一举啊!”
“我不能心软。”林思渡对自己做起心里暗示:“让他去吧,既然相爱,在阴间做一对爱侣也是很好。”
副官欣慰的一点头:“这就对啦!”他生怕林思渡一个心软,放走林鹤鸣。
林鹤鸣走在路上,想起方才对林思渡说的那两句话,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冲动的向他表明心事,况且人多耳杂,传进爸爸耳朵里怎么办?
林思渡说的后果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爱周世襄,爱到有与他一齐赴死的勇气。
他在驻地一间房一间房的找,都没有见到周世襄的身影,以至于后来只能是病急乱投医,挨个去问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最后从别人口中得知,周世襄在团里没有指挥权,自觉无趣,偷偷摸摸的跑了。可当他一问,跑哪儿去了?那人就此沉默下来,不再搭茬。
林鹤鸣忽然失去精力,身体像被煮透了的面条,全然软下去。他一屁股坐在棚屋的台阶上,从胸口处的衣兜里掏出与周世襄的合照,对着他们的影像再三端详,最后珍视的送到唇边一吻:“你啊你,事儿都完了怎么还不出来呢?”而后娴熟的把照片放回原处,继续望着忙忙碌碌打扫战场的身影发呆。
林思渡在前往包围圈里寻找小崽子时,以为他会是如当年的霍泓一般,干净而带点温暖的人,当小崽子真切的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露出一点凶相的时候,他能够确定——这个人像自己。生就一副凶相,温暖二字与他们并不沾边,便站在战壕上含着笑告诉他:“把身后的人杀完,我保你活命。”
小崽子看眼前这人穿着和周世襄分毫不差的制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居然敢居高临下的对他发号施令,心里就被罩上一团阴影似的,升起一团怒火,指着他骂道:“要杀要剐随你便,老子不怕!”
林思渡觉着好玩,呵呵哈哈地笑起来:“还真是没脑子。”他拿起枪对准小崽子的脚边扣下扳机,枪声一响,吓得小崽子往后一退,接着说:“那他们杀了你,我让他们活命。”
小崽子顿时头皮发麻,不敢回身,他知道这些兄弟都反对他下山开战,现在心里指不定已经恨他入骨,所以还没等林思渡走完,他就做好准备如何不被他们杀死,可他还是很疑惑,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关于这个问题,直到小崽子在包围圈里杀出重围后才得到答案。
天色渐阴,夏风裹挟热浪而来,小崽子满身血污,从壕沟里爬出,林思渡负手站在不远处,细细打量他一阵,点点头在心里夸赞,不错,是有一股狠劲。
他起身走过去,小崽子精疲力竭地趴在他脚下,伸手去摸他的军靴:“放我走吗?”经此一战,他耗光了寨子里的人力物力,失去了刚到手不久的财富与地位,可以算做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了,如今唯一让他挂念的,只有寨子里那个霍泓。
他想回去。
即便要死,也要死在霍泓手里。
林思渡揭下帽子,蹲下身子,用手指抬起小崽子的脸来:“霍泓呢?”
“下山偷袭是我做的主,跟他没关系。”小崽子误以为他是要杀霍泓,便向他解释。
林思渡垂眼盯着他,眼睛里亮起点幽暗的光芒,忍不住嗤笑一声:“你对他倒是真情实意。”他的手在小崽子脸上一拍,很是好奇的问:“他有没有说过,你像一个人?”
小崽子打起精神,视线在他脸上来来回回扫过几遍,忽然鼻子一酸,颤抖身体,涕泗横流起来:“没有。”
尽管霍鸿没说过,可他模仿和学习林思渡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如今竟成了本尊的手下败将,他心里的恐惧被放大了不少。
林思渡觉得扫兴,放开他的下巴,起身离开。
在昏迷时,小崽子做了一个梦。
那是霍泓身体还很健康的时候,他们躺在山寨后面的草坪上,谈天说地,看清风流云,霍泓将头靠在他的腿上,温驯地像一只小猫咪,合眼小憩,他的手在霍泓光滑细致的脖颈上一寸寸地抚过,温热的皮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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