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随原忍不住嘲讽一笑，她还是没变。
冯敏没有注意到他的态度，放下咖啡后犹豫一会儿，从随身带的手包里掏出一张卡推了过去：“这是我对知秋的一点歉意。”
颜随原从容的接过卡片，拿在手里把玩似笑非笑：“那么……容我能问一下，您的歉意值多少钱呢？”
听到他问起钱的事，冯敏大大的松口气。
要钱就好，起码能谈价，她如实回道：“里面有一百万，足够你妹妹养伤用的，如果你嫌少，我们可以继续谈。”
颜随原冷笑一声：“的确不够。”
他的知秋要是留了疤，或者心理有了一辈子抹不掉的阴影，原茜就算死一万次都不够。
冯敏微微皱眉，显然误以为他这是贪心不足：“那你想要多少？”
“恕我直言，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们家茜茜确实做得不对，可她其实是个好孩子，只是有些任性惯了，本意没想伤害你妹妹。”
“这事说起来就是小孩子打打闹闹的小事，犯不着你如此不理智，跟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计较。”
“我这个做母亲的，可以代替她给你道歉。”
颜随原面无表情的看着冯敏，听着她口口声声“我们茜茜”、“你们兄妹”，界限画的如此清晰，突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他｜妈｜的魔幻。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在咖啡店里听到自己的亲生母亲跟自己谈价格，用不屑的口吻求自己放过她的养女。
“冯太太，你到现在都还认为这只是小孩子的打闹？”他听着听着就笑了，自己都觉得现在他的表情肯定很恐怖，“看来，你真的是被养尊处优的生活给腐化了脑子。”
冯敏愣住了。
“我家知秋可是差点被扒了衣服拍那种照片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而且，她逃出来的时候要是运气不好撞到了哪里，很有可能会当场死亡，就算她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谁能保证以后没有后遗症？”
“你知道我家知秋是多优秀的学生吗？你知道她的脑子有多重要吗？你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吗？”
“别说一百万，就算是杀了原茜，她那条烂命配得上我妹妹？”
他站起身把那张卡甩在冯敏面前，冷冷的看她半晌，忽然说道：
“真可惜，这里没有你最爱的不加糖的拿破仑咖啡。”
冯敏的瞳孔因为他的这句话猛的极具扩张，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度震撼的事。
说完这句话颜随原转头推门而出，离开了这个让他一秒钟都呆不下去的地方。
从来没有哪一刻让他如此清晰的认知到一个事实。
‘我没有妈妈了。’
本该难过的事，可他心里却没有了一丝波澜，连恨都没有了。
第五十九章
在医院病房待了几天； 颜知秋头上的纱布渐渐的拆了下来，可是脸上的伤还是很明显，但她本人并不是很在乎这些； 得了空就要抓紧时间看书复习。
没能参加八市联考，她心里是有很大的遗憾的。
期间很多人都来探视了； 全是卓阳冰的朋友； 颜随原没敢跟姑姑说这件事，怕她比自己还冲动。
卓阳冰还特意给她换了VIP套房； 这样就不用跟别人挤一间屋子； 于是知秋的病房里堆满了别人送来的各种礼物； 她最喜欢杭星送的超大布偶娃娃，复习闲下来的时候就爱抱着娃娃给她梳毛。
杭星也是女孩，知道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的心思； 常常跑来探视，陪着说说话，一边还不顾形象的痛骂原茜； 虽然她也是第一次见知秋，可只要见过知秋的人； 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颜知秋拿着小梳子给娃娃梳头； 忽然想起了什么，惆怅的说：“小海豚不见了。”
“什么？”颜随原抬头不解。
颜知秋怔怔的看着手里的梳子； 又说：“我们一起去海洋馆买的小海豚，不见了。”
那时候她慌慌张张的跑出来掉下去； 醒来就在医院； 钥匙上的小海豚就再也没找到，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
“没关系，我们再去买。”颜随原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慰； “没事的。”
颜知秋默默的点了点头，却还是不开心的样子，那是她第一次和哥哥去玩买的纪念品，意义不同。
颜随原看着她忽然忧郁下来的面庞，心痛的跟刀割一样。尽管现在看来一切都算过去了，但外头的舆论并没有完全平息，原家没能把危机公关发挥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岌岌可危，卓阳冰请来的律师正在和学校以及警方交涉，努力把原茜送进少年看守所，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可不管怎么说，有些伤害还是造成了。
比如知秋极力掩饰自己的异常，只是偶尔还是会在睡觉的时候突然吓醒浑身颤抖，又或者长时间的盯着窗外发呆出神，笑容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些惶恐。
卓阳冰给她专门找了女性心理咨询医师过来开解，不知道效果如何。
颜随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嘴上什么都没说，可在每一次知秋午夜偷偷在被子哭的时候都会睁开眼默默的陪着她到天亮。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没有得到他认可的处罚，就算在家软禁，就算社会性死亡，那有什么用？几年后风头一过，她又可以继续逍遥。
但是知秋会一辈子记得自己在十四岁那年被人拖进卫生间肆意虐待的恐怖经历，哪怕她走了出来，那种恐惧绝望也会伴随她一生。
颜随原去卫生间洗手，盯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看了半晌。手机又响了起来，自从那天和冯敏在咖啡馆分开，回去不久就开始不停的接到电话，他拉黑了无数次，对方却还是能弄到新号继续打过来。
她应该是发现了，调查资料后才知道颜知秋兄妹到底是谁。
也许她在发疯，竟然为了别人的女儿而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可是颜随原不在乎，他无情的掐掉了铃声，熟练的拖进黑名单。
外面传来敲门声，颜随原让张阿姨继续休息，自己起身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个高大帅气的少年，看起来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他怀里抱着一束矢车菊，确认了门房号后小心翼翼的问道：“请问，这里是颜知秋的病房吗？”
“你是？”颜随原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没有轻易的放他进来。
那男孩赶紧自我介绍：“哥哥你好，我叫顾子凡，是知秋的同……班同学。”
知秋被调到一班后就跟顾子凡是同学了，他这么介绍也没错，可是颜随原的笑却渐渐凉了下来。
他还没忘记，原茜之所以像个疯子一样针对知秋，就是为了这个叫顾子凡的男孩。他的确长得十分英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富家少爷的贵气，是个很容易让人惦记的校园白马王子。
如果不是他，知秋或许不会被欺负到这个地步。
颜随原知道自己在迁怒，可他没办法摆出笑脸相迎的姿态。
他冷着脸堵在门口，顾子凡心里咯噔一声，拿着花的手摸摸的放了下来，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来看看她。”
“她挺好的。”颜随原淡淡的回道，“顾同学就不要去打扰她了。”
顾子凡难过的低下头，犹豫着把花放到病房门外的座椅上，转身就想离开。
就在此时，卓阳冰拎着一篮子水果上来了，见到门口对峙的两人，略微惊讶的说：“小凡？你怎么回来了？”
顾子凡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回头，眼睛一亮：“表哥！”
颜随原没料到他俩竟然还是这层关系，僵在门口不知所措，卓阳冰走过来，稍加思索就想明白了：“你是知秋的同学？”
“是。”顾子凡以为自己有希望，忙说：“表哥，我能进去吗？”
卓阳冰看向颜随原，颜随原面露难色，看起来很不情愿，却又怕卓阳冰生气，犹豫着要不要退一步。
“那你就走吧。”卓阳冰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毫不犹豫的对着顾子凡说：“花我帮你拿着，再见。”
顾子凡：“……”
这是亲表哥？
卓阳冰接过花，拎着果篮走进去，随手带上门，把顾子凡关在了门外。颜随原愣了半晌才回神来，跟在他后头进去，知秋还没醒，他俩小声的说话。
“你把他赶回去了？”颜随原心情复杂，“他是你弟弟。”
卓阳冰耸肩，满不在乎：“我又不缺弟弟。”
“再说，你不是不想让他来吗？”
颜随原纠结着点头：“原茜喜欢他，所以才欺负知秋。”
其实顾子凡也挺冤的，他从没在外表露过任何对知秋暗恋的迹象，在校内也知道原茜欺负知秋，因此也一直默默的护着她，这次出国，他还提前拜托了自己的几个好朋友帮忙照看，没想到还能发生这样的事。
顾子凡在校的时候，原茜不敢明着来，最多就是欺负一下知秋身边的同学，比如杨梦，可他一出国，她的胆子就大了。
这次的事，顾子凡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
卓阳冰小心的给他解释了其中的关系，“小凡那孩子心性不错，他是真心来道歉的。”
“我知道。”颜随原点头，“可我就是想迁怒。”
卓阳冰一愣，意识到了什么：“那就不让他来，反正他也不会少块肉。”
颜随原轻轻一笑，低下头不说话。
卓阳冰第一次意识到颜随原的变化，他刚才……是在对自己表达任性的意思吗？
因为以前的原原是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自己真实意愿的，可现在他却正大光明的跟自己说，他就是要迁怒顾子凡，就是不让他进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是一个人开始亲近信赖另一个人的标志。
卓阳冰高兴极了，“对，你就是要这样，喜欢不喜欢直接告诉我，我都能接受。”
颜随原没料到他还能这么开心，跟着红了脸。
卓阳冰来也给他带了好消息，律师那边和学校沟通的差不多了，校方会发声明出来把事情原原本本的阐明道歉，开除原茜的学籍退学处理，接着还会有相关的赔偿。
虽然这看起来并不是很重要，可一旦校方出具了正式文件，就等于锤死了原茜校园暴力的事，不存在反转的任何可能，对他们把握社会舆论有极大的作用，这个年代就是舆论流量为王，谁抓住舆论谁就赢了。
原家反应的太慢了，现在早就没有了还手的能力，就算知道是卓家在背后推动也无济于补，国内盯着原家的不止卓家，同行对手巴不得他们早点死，这就造成了墙倒众人推的局面，以往过去什么芝麻烂谷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尽管原志清本人没什么污点，可谁叫他有一个不省心的儿子，他又护短，那么多年的事被扒了个底朝天，他原家掌门人的身份也很危险了。
原老太重新回来掌权，连发三个公告向全社会道歉，并且声明会把原茜亲自送去教养所改造，整个公告只字未提原杰，这是要弃她保住哥哥了。
颜随原点头，仍然没有表明自己是不是很高兴。
下午卓阳冰去上班，颜随原让张阿姨帮忙看护知秋，独自一人出了门。他在楼下超市随手买了把水果刀装在身上，别人都以为这个每天都下楼给妹妹买零食的漂亮哥哥是要给妹妹削水果。
他买了刀却没有急着回去，反而走出医院大门往外走。
少管所的位置比较偏，一般很少有人会去，但只要想去就能到，颜随原可以打车。
他才刚走上街头准备叫车，忽然就有车停在了他的身边，向嘉余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似笑非笑的：“要去哪？”
颜随原握紧口袋里的刀，淡定的说：“出去转转。”
“上来吧。”向嘉余点头，示意他上车。
颜随原不想去，可向嘉余的目光太过灼热，总觉得被他看出了什么，他只好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向嘉余把车门落锁，一边看着路掉头一边笑着问：“你妹妹还好吗？”
“好。”颜随原头靠在车窗上轻声回答。
向嘉余点了点头，忽然说：“刚才在路边，你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颜随原懒洋洋的问他。
“就像……一个准备行凶的杀人犯。”向嘉余轻声说道。
颜随原抿紧嘴巴不说话。
向嘉余把车停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转头凝视着颜随原：“如果不是我恰好打算过来看你妹妹，是不是你就真的这么打算了？”
颜随原被他看穿了，掏出了口袋里的水果刀给他看，淡淡的说：“我只是想报复一下，不一定要她死。”
在底层讨生活这么多年，颜随原并不是什么单纯天真的孩子，以为世间所有事都会有公平公正的的结果，他知道原茜现在过的仍然潇洒，现行法律制裁不了她，几年后她出来又是好汉。
所以他打算自己来执行，就算这样很冲动，或许会毁了自己。
向嘉余瞥了一眼那锋芒的刀尖，轻叹一声：“还是年轻。”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尽量不要自己上。”他抬手敲了敲颜随原的脑袋，笑话他傻，“放着你老公那么好的资源不利用，非要亲自上，脑子瓦特了？”
颜随原闭上眼，无奈的说：“我不能连累他。”
“说不定他很愿意被你连累。”向嘉余半真半假的叹气，露出一个堪称邪气的笑来，“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可以不用见血，却一样能达到目的吗？”
颜随原看着他，露出些不解的表情。
向嘉余莞尔一笑：“未成年人的事，就交给未成年解决嘛。”
“脏了自己的手，还要搭进下半生，可不值得。”
第六十章
向嘉余上楼去看了知秋； 还给她带了小礼物，在病房里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才离开，临走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颜随原； 其中的意味他懂。
等他走后，颜随原又坐了回去； 给知秋削梨。
颜知秋倚在床边默默的看着他； 忽然小声说：“哥哥，你还好吗？”
颜随原没有抬头； 小心的拿着刀子； 顿了会才回道：“我很好。”
“你一点也不好。”颜知秋抿了抿唇； 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他拿刀的那只手。
女孩子的手又小又软，覆在他手上的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什么份量； 颜随原抬起头来，颜知秋正用那双黑白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