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这条“线”的第一时间,太宰治就有了这样的感觉,而明明在他把葵放到沙发上的时候,这条线还没有。
它出现的瞬间,是对方睁开眼的时候。
所以——
“你刚才做了什么?”
“在证明。”
三源葵说着,抬起手在颈间突兀出现的的纤细的红色上摸了摸,她看不到,却早就知道会出现这道“红线”。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多过在意,她看向太宰治的蓝色眼眸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像是急于向他证明的小朋友一样。
“这是成功的证明。”
虽然也是放弃任务后的世界排斥,以她赶紧离开为基础让她很倒霉,但是只要她离开这个世界就会消失了。
太宰治的印象不好的感觉猛地加大,他回想起三源葵在之前对他说过的,会“证明”的话,心中忽然一震。
她要证明,该怎么证明?以对方那种直来直往的思维,能想到的证明方法,或者说……被他那样说过之后,唯一的证明方法就只有……
仿佛有什么固定住了太宰治的身体,让他无法动弹,于是他只能愣愣地注视着三源葵,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你的‘事情’……”
他动着唇,却怎么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结果显而易见不是吗?为什么又说不出呢?
他看着三源葵肯定点头,用一种相当轻松的声音说出了他未能说出的结果,那平淡的态度仿佛仅仅是再说她今天放弃出门一样自然。
“我放弃了,‘事情’。”
放弃了“事情”。
放弃了目标。
放弃的,根本不是这么平淡的东西。
可又是那么的真实,就像是谎言无法瞒过对方,而对方如果说谎他通用也能够察觉得到。
所以这是再真实不过的事情。
为什么要放弃呢?明明只有目标,只有自己的目标,想要达成的目标,才是最不能放弃的。
就像是他持续到现在,只为了那一个的计划。
怎么会放弃?怎么能放弃?又怎么能说的这么轻飘飘的,还用着这种欢欣的态度面对他。
有什么从心底开始升腾,带着让人难以分辨的情绪缓缓向上,坚定的扩散着,攻城略地,不放过一丝一毫。
它们冲锋,向上,一路向前,并逐渐加快脚步,在短短的时间里占据了大片的地盘。
有窃喜混杂在它们中间,时不时地挥舞着手臂,显示出存在感。
看啊——是窃喜。
这是不对的!
太宰治猛地松开手,直起身体后退了一步,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控制表情,只能任由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怕的事情出现了,恐怖的事情出现了。
难以忍受的难耐由内心出现,像是血液在逆流,有无数蚂蚁在身体中攀爬,以致于脑海中给出的第一条答案,就是离开。
远离这里,远离这个人,她所说出的话,她所做出的事情,都是让他难堪的源头。
可真的只有难受吗?
如果真的,仅仅只有难熬的痛苦,那么那混杂其中的,所谓的窃喜,又是……怎样一回事呢?
为什么要窃喜?为了什么而窃喜?
因为被“喜欢”?还是他已经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太久,以致于仅仅是被路过都能心怀欣慰?
可他真的是无辜的吗?所谓的窃喜,难道不是他卑劣的那一部分发出的嘲笑吗?
若非如此,他又为什么会出现窃喜的情绪呢?
混杂了苦水的美酒、红色的,象征着**的果实、无法探知内里的魔盒。
澄澈的眼眸,不祥的印记。
在这样的混乱里,一个想法紧急出现,如同从天而降的一根蛛丝。
既然葵的任务已经被她放弃了,那么也不用再继续待在这里了。
所以……
所以——
他可以把对方再送回武装侦探社。
是的,他可以这样做,以自己不再是对方的“目标”的条件为前提,她与自己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了。
这是一个绝好的主意。
身体逐渐恢复知觉,或者这一切仅仅是他的错觉,太宰治颤动着眼睫,想要说出他绝情的安排。
如果声音冰冷一些效果会更好。
可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有声音先他一步出现了。
“太宰。”
三源葵站起身,向前一步重新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伸出手抓住了太宰治带着凉意的手,不给他任何后退的机会。
那双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太宰治,带着一如既往的清澈,就连声音都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
“没有‘事情’,我依旧喜欢太宰,和其他的没有关系,我‘看到’了太宰,只是太宰,是你。”
她说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莫名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地击在太宰治的心上。
“所以,太宰很好,非常好。”
咔——
有声音在心底响起,温热温度顺着被握住的手一路向上,带着无可匹敌的速度,一路来到了那发出声响的地方,然后,缓缓渗透。
为什么有人会说出这种话呢?
为什么会有人,把这样的话说给他听呢?
“只是太宰”不就是说,她明白了他所想的,那些不堪的心思了吗?
既然明白了,为什么还要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呢?
太不负责任了。
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可是——
处于最深处,常年黑暗的地方忽然有了一道光,居住在深处的人抬头,却并不是太阳,而是一条缝隙。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第106章
太宰治忽然不知道该如何与三源葵相处了。
或者说;就连与对方说话,都变得像是第一次来到海面的深海生物,以致于身边出现那怕是一小点的波动;都能让他迅速警惕起来。
所幸;这间办公室可以不止他与葵两个人。
“中岛敦那小鬼是不是不太对劲?”
从门外进来的中原中也还在想刚才看到的;中岛敦抱着文件袋满脸惊恐又坚定的表情;他走进屋里;刚要说点什么,却忽然察觉到了异常。
锐利的蓝色眼眸迅速扫了一圈周边,没有发现任何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三源葵在沙发上坐着玩她的弹珠;太宰治那家伙正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目光定格在文件上。
看起来很正常;可是直觉总有种……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很诡异的感觉。
气氛诡异=刚才绝对发生了什么。
中原中也正大光明地走到属于自己处理公务的桌子边;也不坐下,而是靠在桌子上,试探着开口。
“太宰你又和葵吵架了?”
没错,迄今为止的所有“不和”,在中原中也看来都是太宰治单方面的闹别扭,三源葵这孩子直白坦诚,有什么事情都会正大光明的直说出来。
别的不说;哪怕工作需要绕弯;但中原中也到底也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能和人谈话不用像是猜谜一样使劲猜;还干谜语人的事;他乐不得轻松。
对;说的就是谜语人太宰治!以前没当首领还好点;当了首领之后情况甚至更严重了。
所以到底谁闹别扭就显而易见了。就太宰,就他才会受不住这种坦诚。
中原中也完全不为太宰治担心,甚至还想着莫不是又有对方的乐子可看了。
然而……
“真希望中也的脑子能够重新生长。”
从文件中抬头,但其实并没有看文件的太宰治瞥了眼中原中也,说出口的话相当阴阳怪气。
“哪怕长得再差,怎么也不能差过现在,”
他就不应该让中也再进来,银可比他好多了,至少不会总问不该问的事。
不过……也快了。
“这么说的话,你在长100年都是条青花鱼。”
中原中也撇了撇嘴,越发确定两个人之前绝对又发生了什么,指不定太宰现在已经被葵的直球给抽了一圈。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被抽得全身浮肿的那种。
“我说中也,别笑得这么恶心。”
太宰治干脆把文件随手合上,双手交叉置于下巴,对中原中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和葵的关系可不是区区中也这样的蛞蝓能判断的哦。”
中原中也保持自己幸灾乐祸的笑,只回以一句话。
“哦,你们吵架了。”
“没有哦。”
“哦,你们吵架了。”
太宰治:“……”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太宰治心里想着,微笑着说了一句大实话。
“事实上,我们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深入了解?”
中原中也看了看太宰治充满了“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的笑容,声音毫无波动地,笃定开口。
“我不信。”
说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往人家葵那里看,你还好意思说所谓的“深入了解”?别不是对人家小女孩儿做了什么。
中原中也下意识看了眼三源葵,通体只用烛光照亮的黑暗室内总是让人觉得朦胧,可这绝对不包含中原中也。
和平时没有丝毫的区别,无论是表情还是什么,或者说……等等。
中原中也凝神,目光在对方的脖颈定格。
细微的,红色的,不像是丝线一类的,她也没理由忽然这么做,反而更像是划破皮肤后还未愈合的红痕。
等等,划破……皮肤?那可是脖子!
“葵。”
他毫不犹豫地出声询问,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示意对方。
“你这里,怎么了?”
茶几上转动的弹珠像是被这一声给扰乱了一样,有两颗啪的一声相撞,原本规矩的轨迹凌乱起来。她抬起头看向中原中也,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脖颈上丝线一样的红色,如实回答。
“是证明,没事。”
证明?证明什么?
中原中也心里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这个房间里,在之前可能唯一和对方接触的太宰治,脑袋里瞬间出现一个猜测。
不会是太宰这家伙不干人事了吧?太宰那家伙说的“深入了解”没准是真的,但是他的“深入了解”肯定和别人的不一样,没准还真能干出祸害人……的事?
不等他多想,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中也。”
是三源葵的声音。
他扭头,对方指了指位于天花板的吊灯,声音平静地说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灯,要掉了。”
要掉?怎么会?
中原中也抬头,天花板的吊灯正好好地悬在头顶。作为首领办公室,这个房间可是定期检查绝对不可能出现一丁点安全隐患的,除非……
不等他多想,忽然有异样的声音响起,原本稳固的吊灯忽然一个倾斜,在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猛地下坠。
中原中也眉头一皱,一道红光闪过,使吊灯悬浮在半空中。
“有奸细?不可能,难道是被操控了?”
不然港黑里安全系数最高的地方,这里怎么可能发生这种可以说是低级的意外?
中原中也心中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可能的嫌疑人,一道声音又一次打断了中原中也的思考。
“中也。”
他扭头,是太宰治。
“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
太宰治说着,拿起一个档案袋,推到办公桌的边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这是你的任务。”
中原中也狐疑地拿起档案袋,倒也没怀疑太宰治不知道原因,只是觉得对方又双叒叕在做谜语人,准备阴谁。
“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正大光明地打开档案袋看向里面的任务,下一秒,脸色变了。
“你让我出差?你认真的?!”
虽然只有一个星期,但是那也是七天!七天他不在港黑,你这家伙真的不会被谁干掉吗?
“这就不需要你来关心了,我依然有我的安排。”
太宰治的姿态相当悠闲。
“毕竟坐着干部,你只能听从身为首领的我的命令。”
“谁关心你?我是怕你被哪个不知名的三流人物弄死,让我来不及鲨你泄愤!”
中原中也嗤笑一声,重新把任务塞回档案袋里,用异能力带着掉下来的吊灯,毫不拖拉地转身就走。
直到大门被关闭,屋子里又一次恢复了寂静。良久,太宰治的声音响起。
“葵。”
他终于看向三源葵,声音里带着几分飘渺,却又好似沉重。
“是我想的那样吗?”
大概……不,出入世界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所谓的“事情”被放弃之后,一同而衍生的,大概是世界本身对于不属于自己的异类的排斥与驱赶。
而排斥的程度,不用脑子想都会知道。
三源葵点了点头,如实回答。
“这是正常的。”
“……这样啊。”
太宰治仅仅是轻叹着,并未再说什么,他看着桌子上被处理得并没有剩下多少的文件,没有丝毫再继续处理的意思。
明明已经做好了计划,今天也是第四阶段计划进行并成功的日子,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应该会更加……更加怎样呢?
是如释负重?还是期待着这会轻松而又繁忙的一天?是终于能够抽出并且不怕任何意外的傍晚酒吧?还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属于他自己的最后一个阶段?
总之,大概不会比现在要更复杂了,为即使冷静下来,也仍旧会感觉到的那一丝窃喜。
他这样的人。
她以后会后悔的。
“没有后悔。”
清软的声音突然响起,属于三源葵的身影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他的身边,重复的,说着一句更加坚定的答案。
“不会后悔。”
“好。”
他抬起手,指尖轻戳着三源葵的脸颊,柔软的感觉不住地传递过来,没一会儿,他像是终于适应了,手间的动作变得更大,甚至敢“壮着胆子”捏上去了。
温暖的,软乎乎的,是真实存在的。
太宰治微笑着,眼中有什么散去,柔和慢慢攀上眉眼,落下带着笑意的话。
“我相信了。”
空余的手在抽屉拿出一个遥控器,他按下其中的一个按钮,轰隆的声音在三源葵身后的墙壁那边响起。
遮挡住外界的黑色一点点向上,从最低端,有光迫不及待地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