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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的书已经看过几遍，他坐了一会，觉得无聊，打算出去找点东西，就起来去了书房。
从一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架上选择自己想看的书颇费了他一番功夫，等终于选定，携几本书回去时，他就在卧室门口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埃尔芬斯推门而入，看到原本安稳躺着的人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床上的一个小鼓包，还在不断发抖，那啜泣声就是从被子里面传出来的。
他大步走过去，将书扔到一边，把尤莱亚从被子里“挖”出来。
人类脸和眼睛都红通通的，一个是闷的，一个是哭的，一看见他，就立刻手脚并用地缠到他身上，紧紧搂着他，哭声更大：“您去哪儿了呀……我好害怕呀……”
埃尔芬斯这才知道，原来半夜醒来找不到人也是会哭的。
他只有第一次雨夜将尤莱亚抱来睡自己的房间那一次经验，那时候尤莱亚已经担过惊受过怕，哭累了，自然能一觉直接睡到天亮，不需要他多费心。
可这次尤莱亚并没有累，睡前过得十分舒适，到半夜醒来想去上厕所，迷迷糊糊的，忽然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房间里。
半梦半醒的人记忆都是混乱的，他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搬到埃尔芬斯的房间，也想不起来自己身边原本应该有人，满脑子都是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黑暗和未知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幼小的心脏，埃尔芬斯所喜爱的装饰在黑暗的催化下更成了阴暗的催化剂，身体之外的地方仿佛有无数恶魔等着撕扯他的灵魂。
尤莱亚害怕得不得了，连开灯都不敢，只能把自己蒙进被子里，蒙着蒙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埃尔芬斯从他哭泣中泄露的破碎字句中猜测出真相，有心解释，可是沉浸在恐惧中的尤莱亚看起来根本听不进去话，他只好不断拍抚人类背部，轻声安慰，然后把灯打开。
血族夜视能力很好，他刚才就看见尤莱亚脸上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在灯下就更加明显。
尤莱亚是在他怀里哭的，把他的衣服也浸湿了一片。
人类肩膀颤抖着，下唇有不甚明显的牙印，脸侧有压出来的红印，整个人都委屈得不行，安抚了好一会儿还在抽噎。
埃尔芬斯异常耐心地抱着他哄，给他把脸擦干净：“别怕，我在这里。”
尤莱亚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害怕的情绪渐渐过去，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换了房间，这里不是自己那个小房间，而是先生的房间。
可是刚才先生也不在，所以他才会害怕。
尤莱亚又想起自己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情景，下意识抖了一下，埃尔芬斯误以为他还在哭，便拍了拍：“我在。”
他已了解到在小孩子哭的时候强行制止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反而会适得其反，使其哭得更厉害。况且尤莱亚原本就不该用过于严厉的口吻教育，他养的人类，总应该是不一样的。
不光不阻止哭，还要让他继续哭，哭出来才好。
这样想着，埃尔芬斯落在尤莱亚后背的力道就更轻了些。
可是一直哭下去似乎也不太好。
埃尔芬斯想了想，尤莱亚之所以哭，是因为害怕，害怕是因为醒来时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没找到他。
所以问题出在他身上。
应该道个歉试试。
至少解释一下。
他拍着尤莱亚，说：“刚才我只是暂时出去了一会儿，去找书看，并不是故意丢下你一个人。”
尤莱亚在他怀里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我知道了先生。”
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生硬，忙又说：“我没有怪你的，我只是——”下意识咬了下嘴唇，为自己解释道，“——我只是有点害怕。”
埃尔芬斯：“嗯。”
尤莱亚从他怀里钻出来，眼睛下意识飘向四周，只一瞬便收回，接着就只将视线定格在埃尔芬斯脸上。
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埃尔芬斯帮他拭去眼角的泪水，问：“现在还害怕吗？”
尤莱亚立马摇头：“不怕了。”
埃尔芬斯点点他的鼻尖：“真的？”
尤莱亚摇头的动作变得迟疑起来，头也垂下来，好一会儿才小小声说：“……还…还有一点怕的。”
埃尔芬斯循循善诱：“怕什么？”
尤莱亚一言不发地埋头窝进他怀里，埃尔芬斯接收到求安慰的信号，默默搂紧了怀里的人类。
半晌，答案姗姗来迟，听起来有点没头没尾，尤莱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得十分认真才能听清楚，他说的是“先生的房间。”
埃尔芬斯哑然，就这个姿势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房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房间对于人类来说的确有些可怕了。
他自己住的时候没觉得，可这种装饰，放到任何一个游乐园，只要多加一点修饰就能直接充当鬼屋。
让一个小孩儿独自睡在里面，哪怕只有很短的时间，也会留下不浅的心理阴影。
尤莱亚怕成这样就是一个证明。
不过这并不是不能变通的。
埃尔芬斯抱着尤莱亚，扫视一遍屋子，说：“现在太晚了，我们先休息，等明天你告诉我喜欢什么样的房间。”
尤莱亚抬起头。
埃尔芬斯摸摸他的头：“我们就让它变成什么样。”
第15章 第十五天
埃尔芬斯是个言出必行的吸血鬼始祖，第二天醒来就搜索了许多资料用以了解这个年龄的人类小孩子的喜好。然后就被各种色彩鲜艳的装饰闪花了眼。
移开视线三秒钟再看回去，他十分干脆利落地关上了网页。
大数据搜集出来的东西也不一定可靠，他回想了一下刚才映入眼帘的极尽幼稚花花绿绿的东西，从自己的审美观出发，觉得尤莱亚并不一定会喜欢那些东西。
太俗气了。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养的人类和自己的审美水平差别不应该太大，至少在丑这一点上认知是相同的。
尤莱亚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在他询问喜欢什么样的风格时，人类歪头思考了好一会儿，说要蓝色。
埃尔芬斯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蓝色的墙壁，上面有星星，还有云，”尤莱亚向他描述对房间的想象，“就那种关灯之后还能看到的星星。”
说完他担心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补充道：“不要星星也没关系的。”
埃尔芬斯大致了解了他的喜好，对尤莱亚的审美表示由衷的欣慰，然后让老埃文着手布置。
他给了老埃文三天时间和完全改变自己房间布置的权限。这个命令开始时颇令人摸不着头脑，他忠实的仆人在听到这个吩咐时着实愣了一下，随后控制着表情，再一次确认：“殿下，您是要重新装饰房间吗？”
老埃文向来是听话的仆人，像这种再三询问的情况以前很少会发生，埃尔芬斯自认是个大度的主人，能容忍仆人因年岁渐长产生的身体方面的问题，十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老埃文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如同别人说的那样应该服老了，都幻听到觉得好像听见埃尔芬斯说出把房间颜色换成天蓝色，天花板要画上白云之类的话，这种程度几乎可以称得上病入膏肓了。
哦对了，还要挂上小星星，要会发光的。
会发光的，小星星。
老埃文觉得自己应该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重点查查听力。
要知道，埃尔芬斯在血族里的地位和挑剔程度完全是成正比的。实力有多强大，眼光就有多高。在此之前，这座庄园一直保持着十八世纪时的建筑风格，秉承低调的华丽的特点，暗红色为主色调，完全彰示着主人吸血鬼的身份。
埃尔芬斯无疑是有着非常“血族”审美的血族，这一点近千年都不曾改变，就算沉睡百年重新醒来也没有颠覆，明明前段时间还不允许任何生物踏入房间半步，现在却突然让人重新装饰自己的房间。
还换成如此……清新的风格。
很难想象一个吸血鬼会拥有这样的审美。
尽管亲耳听到，老埃文还是不太敢相信。
……看来去医院检查是非常有必要的事了。
这项行程被他规划进第二年的行程表里，非常有必要去一次。眼下他面对埃尔芬斯面无表情的脸却只能保持微笑，用百分百的敬业精神对自己这个喜怒无常的主人说：“好的殿下，我马上去准备。”
“去吧。”埃尔芬斯摆摆手。
老埃文十分敬业地用三天时间把房间重新装饰了一遍，完全按照埃尔芬斯的吩咐，用天蓝色的墙纸盖住了原本暗红色的墙壁，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同样被取缔，蓝色的带白云的墙纸盖住原本的的色调，灯也换成了白云形状，在云彩灯周围，星星灯尽职尽责地悬挂着。
他自作主张地把埃尔芬斯的床和躺椅的颜色也换成和房间总体色调相协调的云白色，还给尤莱亚那堆布娃娃加了个新朋友——一个星星形状的抱枕。
尤莱亚对房间的新面貌非常满意，当场就抱着新抱枕在床上打了个滚。
滚完发现埃尔芬斯站在床边，立马不好意思起来，又爬过去拉埃尔芬斯的手，指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说：“先生，星星！”
“嗯，”埃尔芬斯帮他理了把刚刚打滚时弄乱的头发，“喜欢吗？”
“喜欢！”尤莱亚重重点头，“很喜欢！谢谢先生和爷爷。”
埃尔芬斯问：“为什么还要谢爷爷？”
尤莱亚站在床上依旧没他高，只能仰着小脸看他，说：“因为先生是让爷爷做的呀。”
“那应该谢我才对。”埃尔芬斯说。
尤莱亚皱眉想了想：“可我两个人都说了呀。”
埃尔芬斯纠正他：“只谢我一个就够了。”
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这种东西本身并没有争论的必要，可尤莱亚认真思考的样子看起来令人十分愉悦，又忍不住继续逗着说下去。
这或许可以称之为血族始祖某方面的恶趣味。
他不打算收敛，甚至还有接着将其发扬光大的准备。
尤莱亚虽然不懂他的想法，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争一个单独的感谢，但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还是遂了他的意，对他说：“谢谢先生。”用的是带了点无可奈何的语气。小大人似的。
埃尔芬斯对这句哄来的感谢很受用，勾了勾嘴角：“不客气。”
因为尤莱亚的“听话”，他心情很好，很自然地接受了这间与自己之前拥有天差地别的卧室，在晚上睡前被人类请求讲睡前故事时也没有拒绝。
就像从来没允许别人进过卧室一样，他同样没给人讲过睡前故事。
睡前故事讲解员头一次上岗，业务极其不熟练，声音之平板语气之生硬，硬生生把美好的童话故事讲出了鬼故事效果，足可以吓哭不少刚能听懂故事的小朋友。
尤莱亚虽然没有被吓哭，但显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睡前故事讲到这份上已经完全失去了催眠效果，听故事的小朋友一双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本来昏昏欲睡的感觉跑了个干净，反而越来越精神，一点没有要睡觉的迹象。
埃尔芬斯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讲故事会如此失败。他放下书，把冻得裹成小包子的尤莱亚往身边拢了拢——他身上是暖的，刻意用暖水袋营造的假象，是接受的老埃文的建议，为了不让尤莱亚因为和自己睡一起受到二次冻——问：“睡不着？”
尤莱亚点点头：“不是很困。”
埃尔芬斯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那我们换个故事读吧。”
这次他吸取方才的教训，尽量放轻声音，语调也低下来，虽然仍旧比不上人类家长哄孩子睡觉声音那般慈爱柔软，于他自己而言却已经是很大进步，表现在尤莱亚身上就更为明显——刚念完第一页，人类的眼睛就有合上的迹象了。
埃尔芬斯再接再厉，一只手在尤莱亚身上轻拍，一边念：
“……王子坐在巨龙背上，这个传说中凶恶的生物在面对他时却温柔得过分，翅膀扇动的幅度很小，好像怕会让他跌倒……”
尤莱亚闭上眼睛，不自觉滚到他怀里，强撑着睁开：“然后呢？”
“……他们来到龙的洞穴，一个很大的山洞，外面很空，什么都没有，越往里走越亮……”
“龙的身体太大，在山洞里不得不低头行走，不时碰到山洞顶，笨拙得要命，王子忍不住笑起来……”
“……龙张大嘴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样子有点傻，又闭上，在王子疑惑的眼神中，用粗哑的声音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埃尔芬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类，拍的动作停了一会儿，没想到尤莱亚还没有睡着，挣扎着又要睁眼：“……后来……呢？”
人类明明很困却还要强撑着听完结局的样子迷糊又可爱，他顺了顺尤莱亚的头发：“后来，龙带领王子走到洞穴深处，里面有满满当当金光闪闪的财宝。”
尤莱亚眼睛动了动，掀开一条缝：“唔……财宝？”
“故事的结局是龙把财宝送给了王子。”埃尔芬斯合上书，十分草率地结了尾，以不容抗拒的语气说，“好了，睡觉吧。”
尤莱亚皱起眉，朦胧中仍不依不饶地追问：“可是……龙为什么要把财宝送给王子呀？”
埃尔芬斯关上灯，把被子里已经冷掉的热水袋拿出来，打开电热毯，随后把尤莱亚抱好，回答说：“因为龙喜欢王子。”
“好了，故事结束，睡觉吧尤莱亚，晚安。”他说着，自己也闭上眼睛。
尤莱亚没再说话，似乎已经支撑不住睡着了。
和人类一样，血族闭眼睛的时候也是看不到外界的，相对而言，其他感官则会变得尤其灵敏。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说完后尤莱亚下意识的靠近，温热的呼吸扑打在冰冷的皮肤上，好像为他也染上了一丝温度，紧接着是脸颊处柔软发丝的触感，尤莱亚似乎蹭了蹭他的脸，像某种软和的小动物。
最后，呼吸声血液流动声和心脏缓慢坚定跳动着的声音统统化作了空气中无法触及的微尘，一瞬间他好像什么也听不到。
因为尤莱亚在彻底睡着之前，用迷糊的、柔软的，带着甜味儿的声音说：
“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