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就出在这九个小时上。
原先的这个时间，尤莱亚几乎不会离开他的视线。他要么看书，要么处理事务，亦或去花园，可无论在哪里，身边都会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有时安静地玩玩具看电视，有时拉着他去寻找自己新发现的“秘密基地”，还有时会缠着他让他给自己讲故事。
但现在小身影不见了。尤莱亚有了新的地方玩玩具看电视，秘密基地不知道会不会有，但新的故事总有人来讲了。一下子只剩下他一个，埃尔芬斯猛然间觉得有点不太习惯。
意识到这一点，他觉得有点不妙。
习惯对一个血族来说并不是个好兆头。
毕竟按道理来讲，在没遇到尤莱亚之前，他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比现在还要无所事事。
那时候他刚醒来，占着个血族亲王的位子，成为整个血族名副其实的掌权者，身前的都不知道死到了哪里去，连当初声势浩大无数次讨伐甚至逼得他不胜其扰陷入沉睡来躲清静的吸血鬼猎人和教廷都消失在了视野之内。身后的大多都不属于纯血血族，很多都是由人类转化而来，和他这个始祖的联结少到可怜，压根感应不到他的苏醒。
也就几个曾经见过他的侥幸活下来的老家伙感应到，架着自己的私人飞机，跨越大洋，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让他更好地管束新生儿。
他不胜其扰，在了解过这个时代的规则之后，随手制定了一些规章，交给他们去细化并落实实施。
然后便是时不时地为那些没有心还不长脑子的新生儿善后。
那时候反正除了处理这些事情，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每天除了看书打发时间就是适当通过现代陌生的生活工具来了解这个时代，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给自己找点事做也不错。
没有尤莱亚，一年多的时间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现在不过是再次回到了那时候，并且还有早晚两个时间段可以见到尤莱亚。九个小时而已，根本算不了什么，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埃尔芬斯这样想着，手里的书却一连几分钟没有翻动一页，他视线落空，看纸页上的词语都仿佛尤莱亚的笑脸，在阳光照射下欢快跳动。
他做了个自己很少会做的动作——按了按眉心——接着翻到书的下一页，却依旧没读进去一个词。
或许因为春天已经到了中后期，阳光开始变得热烈，早晨九点就慢慢露出了热意，透过窗户，光线直直地照射进来。
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不正常的白色，长至腰际的银发闪着光，这种程度的阳光若是照到任何一个低于他的血族，不说立刻灰飞烟灭，至少也得被灼伤部分裸露的皮肤，疼痛难忍。但于他而言却只等同于一个加热器，虽然温度的确有点高，但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还能给他冰冷的身体注入一缕暖意，使碰到尤莱亚时不至于因为过低的体温而引起怀疑。
银发因低头的动作垂落到书页上，埃尔芬斯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了尤莱亚。他分明在一个多小时以前才亲自将人送去学校，还通过车窗说了晚上见，现在还剩不到八个小时的时间就可以到下一次见面，然后便可以一直陪到第二天。
八个小时而已。在他漫长的生命长河里，这么点儿时间连一朵小浪花都算不上。堂堂血族亲王，不至于连这么短的时间都等不了。
他看向窗外，瞳孔因直视毫无遮掩的太阳光紧缩了一下，继而倒映出窗外的景象。
春季万物复苏，枯黄的枝杈都发了新芽，尤莱亚最喜欢的花园里的花也都抽了新条，渐渐连成绿油油一片，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长出花苞。
时间说快也快，没多久他就能领着尤莱亚去花园看花。小孩儿一定会很开心，可能还是尤莱亚先发现第一朵花的存在，然后高高兴兴地告诉他，领着他去看秘密花园里刚开的花朵。
可现在花没开，尤莱亚也不在。
飘散的思绪收拢回来，埃尔芬斯收回视线，手里原本就没什么用的书被放下，他站起来，沉着脸回到卧室，将大衣脱掉挂到门后，而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假寐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一眼床头的表——九点三十五。
五分钟。
埃尔芬斯皱眉。
他还从来没意识到时间过得竟然如此慢。
无所不能的血族始祖头一回为时间过得太过循规蹈矩感到恼怒。他能控制人心，使心志坚定之人动摇，让忠贞之人献上脖颈，把人间天堂转眼间倾覆变成地狱——可现在连区区的五分钟都无法安然度过。
名为郁闷的情绪在胸口炸开，埃尔芬斯侧过身，看向床的另一边，那里放着尤莱亚夜晚常常抱在怀里的玩偶——尽管有时不到半夜便会从手中脱离，还得埃尔芬斯帮他捡起来放回去——几个玩偶排排坐，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埃尔芬斯又翻了回去。
他对毛茸茸的玩偶没有兴趣，允许它们在自己床上呆着，只因为尤莱亚习惯怀里抱着玩偶才能睡着，否则的话它们早就被扔出去了。
百无聊赖到要跟玩偶玩瞪眼游戏的血族始祖目光清明地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挂的星星灯在尤莱亚上学期间已经更换了一批，所以依然非常透亮，小孩儿每天晚上都要看看一会才愿意睡觉。
正当他即将开始数灯的数量时，卧室的门被敲响了，老埃文的声音响起：“殿下，有客人到了。”
埃尔芬斯在门被敲响的那一刻就站了起来，老埃文话音刚落，便看到穿戴整齐的主人打开门走了出来：“在哪里？”
“他们在书房等您。”老埃文恭敬地弯着腰。
埃尔芬斯向书房走去，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一股令他不太愉快的味道：“有人类？”
“我不清楚，殿下，”老埃文想了想，说，“但他们当中的一个看起来介于人类和血族之间，看我的眼神很克制，像是饿了很久。”
新生儿。
埃尔芬斯从老埃文描述中得出了结果，而后兴致缺缺，已经猜到了这些血族来这里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给刚接受初拥的新生儿一个认可，美其名曰“洗礼”，实际上就是让埃尔芬斯给他们一点血液，从而让其拥有成为正式血族的资格，跟某些低级血族区分开。
也不知道下面的血族到底是什么想出的这个决定，只有拥有亲王的认可才算得上正式的高等血族的后代。这在比他低一级的公爵中已经广为流传，许多血族都以得到他的认可为荣，可开始的时候甚至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也难为他们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个招数给自己的后代“镀金”。
埃尔芬斯推开门，里面几个血族早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站好，此刻齐齐对刚进门的他行了个礼：“殿下。”
他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抬了抬手，看清他们的脸，认出其中一个是曾经在他苏醒后赶过来拜见的公爵之一：“艾诺尔，你来这里做什么？”
艾诺尔公爵向前一步：“殿下，我想请您为我的孩子洗礼。”他将带来的年轻血族拉上前，后者没见过如此强大的吸血鬼，被座上的始祖泄露的一丝丝威压吓得连话都说不出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被艾诺尔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随即满脸堆笑地送上来。
血族虽然理论上可以长生不老，但意外情况却也是存在的，要不然也不会只剩下埃尔芬斯这么一个始祖。所以为了预防意外发生，很多血族会给自己找一个继承者，有的是为了防灾，有的是真正为了将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
埃尔芬斯不知道艾诺尔对这个新生儿进行初拥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他也没有心情去管，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心情并不好，而他们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其他血族来的时候他没什么所谓，三两句就成功了，艾诺尔以为自己也可以这样，于是在说明来意之后就将迈克推了出去，甚至连迈克耸着鼻子问什么味道这么好闻也没有在意。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埃尔芬斯并没有那么简单地直接给出自己的血液，反而站了起来。
艾诺尔眉头一皱，直觉不太好。
果然，埃尔芬斯站起来，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笑，没有尤莱亚在身边，也不用担心是否会吓到人类，他恢复了最为冷酷刻薄的一面，看脸色分明是笑着，眼神却叫人遍体生寒。
房间里的两个吸血鬼压根没看到他是怎么移动的，就见他出现在了迈克眼前。
新生吸血鬼下意识退了一步，就听见这位看起来极为凶恶的血族始祖问自己：
“你刚才在说什么？”
跟始祖对视后，迈克不受控制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刚才说，什么味道……这么好闻？”
埃尔芬斯眸光闪了闪，透出危险的红光：“好闻？”
迈克傻傻地点头：“好闻，很香的血，尝起来一定很甜……”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便被扭断了。
埃尔芬斯随手将暂时休克的新生儿扔回主人怀里，在艾诺尔手忙脚乱接住的时候转身：“带回去多加教导，我这里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的。”
艾诺尔慌乱点点头，抱着迈克的身体飞快离开，一刻也不敢停留，生怕迈克醒过来再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彻底惹恼埃尔芬斯，到时候他们两个恐怕都没法儿活着出去。
埃尔芬斯回到书桌旁，抽出纸巾，细致地擦干净手指，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老埃文站在他身后，敏感地察觉到主人此刻心情的糟糕，便问：“殿下，要不要去学校看看？”
埃尔芬斯思考了几秒钟：“备车。”
“是。”
第23章 第二十三天
正值上课期间，艾格里校长被从办公室里叫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懵，直到看到校门口那个身影才反应过来，那位投资人又来了。
这年头这么关心孩子的学习的家长实属难得那个乖巧可爱的小朋友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艾格里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先生，来看尤莱亚吗？”
埃尔芬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今天值班的门卫并不是上次那个，但依然严格遵守学校制度，不出示证件不允许进入。老埃文将两人的证件出示给他，门卫说还需要给校长打电话通报一下，结果就又把校长给叫了出来。
学校内不允许外来车辆入内，老埃文把车停放在路边的停车区域，然后跟在校长和埃尔芬斯身后进入学校。
“现在学生们都在上课，我带您去看看？”校长在前面引路，回头对埃尔芬斯说。
埃尔芬斯本意就是如此：“嗯。”
校长便把他带到了尤莱亚的教室旁。
里面正在上课，他们不好打扰，连校长都是尽力把自己藏在后门的角落，探头从窗户往里看，显得有点鬼鬼祟祟。
埃尔芬斯不屑用这种躲藏的方法隐藏自己，血族有独特的隐蔽能力，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就连身边人都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更不要提一屋子的人类小孩儿和老师。
他就这么正大光明地站在窗口，由于阳光从另一面照入，里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高大的身影，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
身量高，视野也好，埃尔芬斯一眼便从排排坐的人类小孩儿中看到了尤莱亚。
小孩儿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第三排，还不错。现在桌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上是一个纸叠的城堡，基本配置和周围的学生一样，正在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
老师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样的城堡模型，正在为他们讲这个城堡的历史。
小学老师讲课都像在讲故事，只有这么做才能吸引学生的兴趣。把一个城堡的历史编成小朋友能够理解的故事听起来并不简单，还能讲得这么生动就更难了。埃尔芬斯注意到尤莱亚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老师吸引了。
从侧面无法将表情看完全，但从半边脸看。应该是笑着的，蓝眼睛漾着欢快的情绪，视线追随着老师的身影。
他的个子不算高，小学的桌椅和身高相符合，但如果往后坐满，就容易使双脚悬空。尤莱亚兴许是在家里坐沙发坐惯了，还未来得及纠正习惯，在学校里也一直往后坐，导致两只脚离开了地面，现在因着主人快乐的心情而微微绷紧抬起又放下。
埃尔芬斯看到尤莱亚小小的身影，心情奇迹般放松下来。刚刚的不愉快全被抛到了脑后，血族始祖眼里只剩下教室中间那个小孩。
他看着尤莱亚跟随老师的讲解忽而皱眉思考，忽而露出笑容，不时低头在书上画些什么，桌子上的城堡更是被数次把玩。
老师兼顾教他们城堡的读音：“Castle。”
埃尔芬斯从一群人类音调各异的声音中准确捕捉到了尤莱亚的，清脆悦耳，尾音裹挟着一股甜软，有区别于在他面前说话的风格，但依然好听。
里面的课上了多久，他便在窗外看了多久，直到听到一阵铃声，好心情被打断，老埃文上前叫了他一声：“殿下。”
埃尔芬斯转过头，老埃文说：“这是学校的下课铃声。”
他之前没有接触过学校，但也知道下课是什么意思，于是跟着老埃文一起走到一边，好避开鱼贯而出的小孩的视线。
尤莱亚并没有跟着别人一起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从门的缝隙往里看。这一点也不符合始祖的身份，也违背了他以往对自己的定位。可是现在没人注意到，老埃文也不会说，他想看看小孩儿到底是什么情况，想做也便做了。
尤莱亚仍然在教室里，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只是背影，只能看到小孩儿的胳膊在动，却不知道究竟是在做什么。埃尔芬斯放弃从这里窥视，干脆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到第一个窗口看。
然后他看到尤莱亚在收拾东西。
为了上学，埃尔芬斯通过自己之前了解到的为尤莱亚准备了一些东西，其中包括笔，本子，和书包，都是把样式摆出来，让尤莱亚自己选的。笔和本子都中规中矩，唯有书包风格迥异，是上面竖着两只耳朵的兔子形状的包。
此刻这个书包正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任由主人往肚子里放东西。
埃尔芬斯看着尤莱亚把那个纸质城堡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按平，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