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还不曾花白但明显已经不再年轻的人类管家接过他的手机仔细确认了一下，随后打开大门：“请进。”
菲力就这么怀着隐秘的兴奋踏入了亲王殿下的宅邸。
这是他第一次涉足亲王殿下的地盘，在此之前，有关这位亲王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加工的版本。
有传说这位亲王曾经以一己之力杀光了教会派来的庞大的吸血鬼猎人队伍，并且毫发无伤，战后还能站在尸山血海中悠闲地脱下被鲜血浸透的手套，扔在教皇最信任喜爱的一个猎人死不瞑目的脸上，颇有些嫌弃地说：“脏了。”
菲力没有亲眼见过这个场景，对后面的细节描写表示怀疑，但亲王殿下对抗猎人的事迹却是事实，这让他对亲王殿下恭敬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忐忑。以亲王殿下的力量，恐怕根本不用动手，用威压就能直接了结了他。
他还不想死。所以一定要万分谨慎。
在管家的引导下走到亲王殿下的书房，菲力敏锐地闻到这栋房子里两股浓郁的人类气息，一股属于自己面前这位管家，另一股不得而知，闻起来却格外甜美，对血族来说难以抗拒。他的犬牙控制不住地想要冒出头，明明刚进食没多久，却再次感到饥饿。
意识到不对，他立刻关闭了自己的嗅觉，尽量把这味道对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
一会儿就要见到亲王殿下了，可不能在殿下面前露出丑态，搞不好殿下一个不顺眼，下一秒他就挂在洛克伍德庄园门上风干成旗帜了。
菲力眼观鼻鼻观心，为了让自己不走神，回想了一下在论坛上看到的亲王殿下的事迹，以及前段时间从洛克伍德庄园扔出来的几个同族的惨样，心思立刻收了回来，再不敢飘到别处。等老管家敲开门，他便低头跟着走了进去。
亲王殿下的书房和想象中差不多，色调是大多数血族都会喜欢的，因为现在还是白天，房间里贴心地拉上了厚重的窗帘，挡住阳光，只有亲王坐着的那里的窗帘是拉开的，因为纯血血族始祖并不惧怕阳光。
回想起自己曾经被阳光晒到差点化灰的情景，菲力再次感慨，力量实在太重要。
管家将他带进去便出了书房，亲王殿下则自始至终坐在书桌后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菲力咳嗽了一声，弯腰行礼：“拜见亲王殿下。”
埃尔芬斯抬起头，对上面前的血族一双带笑的眸子，下意识皱了皱眉。
看到他皱眉，菲力一下子慌了，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一边维持行礼的姿势，一边拼命回想自己从进门到现在有没有做什么会令亲王厌恶的事。
答案是没有。
他把论坛上收藏的“可能会惹亲王生气的一百件事”这个帖子看了无数遍，从第一条背到了最后一条，确定里面的行为一个都没有触犯。
那是怎么回事呢？
难不成亲王殿下讨厌的行为又多了一项？
菲力感到脊背有点发凉，他琢磨着一会儿回去一定要去论坛上举报那个帖子传播不实信息，但又悲观地想，自己都不一定能回得去。
亲王殿下会允许自己家的旗帜在飘的同时玩手机吗？
他不敢想，也不敢问，怕一问出口真把自己问旗杆上去了。
就在他忐忑不安，心里打鼓差点吓得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时候，书桌后那道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埃尔芬斯合上手里的《如何合理控制表情》，抬头问面前身体微微颤抖的吸血鬼：
“会笑吗？”
菲力：“？？？”
年轻吸血鬼有时候智商确实跟不上。埃尔芬斯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会笑吗？”
菲力用自己快要从眼睛里蹦出来的脑子想了想，觉得亲王殿下的脑回路绝对不只问自己会不会笑这么简单。
这绝对是在嘲讽！
因为刚才笑得太难看了！亲王殿下不喜欢！所以问他会不会笑，不会的话就别笑。
菲力理解亲王殿下的想法——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丑，但殿下觉得丑，那就是丑——立马绷住了嘴，摆手道：“抱歉殿下，我错了，我再也不笑了。”
埃尔芬斯：“……”
第30章 第三十天
血族论坛最近兴起了一个新话题，一经提出，几乎在一夕之间成了所有用户迫切想知道的问题——“那位最近到底怎么了？”
众所周知，血族中目前为止仅剩的大人物就那么一个，能被用这种称谓称呼的，也就只有始祖亲王，这个话题就是从亲王最近的反常表现展开的。
这个反常并非指亲王大人对待他们的态度变了多少，或者大发善心地给了他们多少赏赐，而是指亲王殿下与他们见面时的眼神。据几个最近去拜见亲王殿下的血族讲，殿下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低头看书，做自己的事情，视他们为无物，反而一直注视着他们，眼神中带着审视意味，表情跟目光结合起来，就很像在观察他们脸上那块肌肉长得不太合适。
被亲王殿下审视过的吸血鬼无不是抖着腿走出洛克伍德庄园的，这个动作并不是嘚瑟，而是被吓得。
亲王殿下的任何举动都带着神秘色彩，他们无法参透殿下的想法，也不敢随意揣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力忽视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实在过于强烈，吸血鬼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力又太敏感，尽管他们已经给自己下了足量的心理暗示，还是没法完全忽略。
只能带着快要僵硬的笑容，继续跟殿下对话。
不过，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每当他们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虚假，殿下就会像失去兴趣一样收回视线，恢复之前的状态。
这个规律是一个三天内拜访了两次殿下的吸血鬼提出来的，一经发表就迅速攀上论坛热度榜，下面纷纷留言打算效仿。
埃尔芬斯看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血族，注意到那微微抽搐的嘴角，颇有些无趣地移开视线，不再观察这种僵硬的表情。
也因为他移开了眼，所以没有瞧见这个血族猛然间放松的神色和垂在身侧原本握紧，现在又松开的手。
成功了。
吸血鬼在心里默默庆祝自己的成功，他为验证那个帖子的真假迈出了一小步，也是摸透亲王殿下心理的一大步，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他们就能总结出完全不会激怒亲王殿下的一套行动方案。
这样想着，他的神情不自觉松懈下来，面上的笑容也真了几分。
下一秒，亲王殿下的目光扫过来，注意到他的表情，视线不动声色的，又定格在了他脸上。
吸血鬼：“……”
血族们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答案其实很简单。只是他们就是在阳光下化成灰都没有想到，亲王殿下之所以会一直盯着他们的脸，其实只是为了观察他们的面部表情而已。
血族和人类总体是没有太大差别的，人类有的东西他们都有，甚至功能还要更完善更高级，感官系统是这样，面部表情也是如此。
他们极善于作用自己各方面的优势，以此为自己争取利益，获得猎物。人类很容易被他们的眼神所俘获，有时候，甚至不需要作用能力催眠，就能借用出色的外表和花言巧语骗到自己的食物。
也因为如此，在所有表情当中，血族最常使用的，就是笑容。
几乎所有血族都充分利用自己的外在条件来捕猎，而在这“所有”里面，并不包括埃尔芬斯。
血族始祖是不屑于用诱哄的方法对待猎物的，他自视甚高，人类并不配拥有他的花言巧语和蛊惑，猎物通常是直接捕获，或者通过下一层的上供。
到了文明社会则更加简单，他通过老埃文与一些医院签订了协议，用每年源源不断的投资换取血液资源，完全不用出面就能得到食物。
这让他活得日益自我且封闭。
在尤莱亚提出之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还从未对小孩儿笑过。
也从来不曾在意过小孩眼里的自己。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才开始关注自己的表情，在发现自己无法对着镜子作出改变以后，果断把目标转向了每天都来拜访的血族。
观察这些吸血鬼的表情，比每天看自己板着脸的样子，进步要快得多。
在又一次目睹一个血族瞬间变脸的过程之后，埃尔芬斯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感觉自己的表情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对近日来的练习成果还算满意。
他现在已经差不多把微笑这个表情掌握完全了，跟尤莱亚聊天时也不会再时不时习惯性摆出严肃脸吓小孩一跳。
尤莱亚坐在他腿上，脚距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刚好够前后晃动，正在为他念自己今天刚刚听老师读的故事。
“狐狸对小王子说，只要你驯养我，在你眼里，我就和其他的狐狸不一样了……”*
念到这里，尤莱亚抬起头：“‘驯养’是什么意思？老师今天讲了一遍，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小孩皱着眉，把这个自己听过解释还是不懂的词当做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只能求助埃尔芬斯。在他眼里，埃尔芬斯是最厉害知识最渊博的所在，一定能解答自己的疑问。
事实也是如此。
埃尔芬斯摸摸他的头，尽量用他所能理解的意思解释了一遍，用书里的内容举例，尤莱亚认真听了半天，这才眉开眼笑：“哦，我明白了。”
他很快运用身边的人来举一反三：“就像先生和我，也可以说是先生驯养了我吗？”
埃尔芬斯：“……”
这个比喻让埃尔芬斯愣了一下，半晌才摇头：“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看到尤莱亚仍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唇角，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已经见过不少次他的笑，尤莱亚不再像一开始看到那样激动，心思仍在那个问题上，好不容易觉得自己懂了，但经这么一说，似乎还是错的。
他有些气馁：“好难呀。”
埃尔芬斯半搂着他：“的确很难，等再过一段时间，你再长大一点，应该就能明白了。”
为了让尤莱亚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他转移话题道：“这个故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能再给我讲讲吗？”
尤莱亚点头：“当然能！”
小孩的注意力很容易被他一句话带跑，不过一会儿，又重新沉浸在故事的世界，用尚显稚嫩的童声为他讲故事。
埃尔芬斯闭上眼睛，耳边充斥着尤莱亚的声音，心脏仿佛被泡进了一汪温水，舒适又柔和。
过了一会儿，他感到坐在自己腿上的小孩动了动，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刚想睁开眼睛，就听见尤莱亚明显压低了的声音。
小孩先是“嘘”了一声，然后对来人说：“先生睡着啦。”
从气息来判断，来的人是老埃文。
埃尔芬斯睁了一下眼，看到小孩在自己腿上坐得安稳，正背对着自己跟老埃文说话：“爷爷有什么事吗？”
老埃文看到他睁开眼睛，但没有提醒尤莱亚，也跟着小声说话：“我来请你们下去用餐。”
从搬到这里以来，他们一直都是一起用餐的，可现在埃尔芬斯睡着了，要不要叫醒一起去用餐呢？
尤莱亚似乎有些难以决断，回头看埃尔芬斯安静的“睡颜”，埃尔芬斯在他回头的前一刻及时闭上眼睛，想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小孩纠结了一会儿，又问老埃文：“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老埃文顿了一下，问：“尤莱亚饿不饿？”
尤莱亚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诚实道：“有一点。”
“那要不要叫殿下起来去用餐？”老埃文说，“或者我带你先过去，给殿下留一份等他醒来再吃。”
尤莱亚犹豫了一下，最终从埃尔芬斯腿上跳了下去：“那就让先生多休息一会儿吧。”
埃尔芬斯听完他们的对话，接着是脚步声，一大一小，在书房停留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随后一件什么东西被盖到了他身上，尤莱亚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依然是经过控制的，极小的声音：“先生要好好休息呀，我先下去吃饭，等会儿再上来陪您哦。会给您留好吃的的。”
埃尔芬斯克制着自己点头的冲动，直到脚步声逐渐远离，出现下楼梯的声音后才睁开眼。
第一个引起注意的是身上的毯子。
原本是为了防止尤莱亚在书房不小心睡着准备的，没想到现在却被盖到了他身上。
埃尔芬斯掀起毯子一角，能感觉到一丝温度，似乎是尤莱亚握过的温度还没有消散。
手指摩挲几下，淡淡的温度沾染得很少，被冰冷的物体一碰，自然而然很快消散了。
失去尤莱亚的温度，毯子对他也根本起不了作用，埃尔芬斯干脆把毯子整个拿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坐直身体，目光落到桌面上那本书上。
是尤莱亚放下的，刚才念过的那本书。
他还记得刚才念到的是哪一页，一翻就翻到，书上还有插画，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人形和一只狐狸。
狐狸对小王子说，如果你在下午四点来，那么我在三点就会感到快乐。这就是驯养的结果。*
埃尔芬斯的视线落在这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没多久，静寂的房间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尤莱亚出现在书房门口：“先生！”
埃尔芬斯向门口看去，正好看到小孩的笑脸，后者手里端着一盘食物，眉眼弯弯地走到他面前：“可以吃东西啦。”
其实并不是他驯养尤莱亚。
某种程度上——埃尔芬斯望着端着盘子的小人想——可能是尤莱亚驯养了他。
第31章 第三十一天
由于自身寿命的漫长，埃尔芬斯从前对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太过明显的感觉。人类的一生在他这里也不过只是一次沉睡的时间，算不上多久。他对时间的变化并没有实感，察觉不出每一天和前一天的差别，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不算活着，因此对他而言，存在与时间不过只是一个空泛的概念。
岁月无法在他身上刻下与人类一般的痕迹，从千年以前他便是这副模样，如今分毫没变。
不过，有了尤莱亚以后，虽然时间还是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每天上午送尤莱亚去学校，自己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