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遇见的人类，有的痴迷于金钱，有的热衷于权利，有的为自己填不满的欲望祈求神迹，然而始终欲壑难填，最终被神灵厌弃。他自认为自己与那群蠢货不同，那些无趣的欲望与他无关，可是根本上来说，他们的处境基本相差无几，都是被神灵抛弃，连最普遍的阳光都不配拥有。
大概只有尤莱亚这样的，还未被世俗沾染，纯净犹如白纸，连草木的生死都挂怀于心的人类，才拥有被那些莫须有的神明眷顾的资格，死后应该会成为天使那样的存在。
又或许，他本身就是天使。
他胡乱猜想着，思绪一时不知飘到了哪里，直到被尤莱亚扯了下手才回过神，跟着对方的脚步一起前行。
毕竟是他花园里的东西，虽然并未参与栽种过程，但看样子辨认品种的能力还是有的。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埃尔芬斯就成了尤莱亚的专属百科全书，不断解答各种有关自己花园里植栽的问题。
“这是什么？”
“沙棘。”
“它好高呀。”尤莱亚比了一下，“比我还高呢。”
他的目光很快被后面的植物吸引，拉着埃尔芬斯走过去，在长满刺的蔷薇跟前站定，想碰又不敢碰，“它为什么要长刺呀？”
“为了保护自己。”
尤莱亚若有所思，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蔷薇那早已干枯的刺的尖端，他动作很快，埃尔芬斯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已经收了回来，蔷薇晃了晃，仿佛在躲避他的触碰。
他想了想，说：“也有可能是害羞呀。”
埃尔芬斯词典中没有收录这么可爱的解释，索性默认了他的想法。
大约之前没有这样的机会，尤莱亚一直拉着埃尔芬斯在花园里游走，东看看西看看，他总有无数问题需要解答，对每一件事情都很好奇，兴奋地等待埃尔芬斯给予自己正确的解释，随后继续走向下一个。直到天色渐晚，埃尔芬斯听到他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才稍稍用力拉住他停下来。
他们在花园里几乎玩了大半天，按照人类一日三餐的习惯来看，尤莱亚已经错过了一餐，若这样继续下去，他还有可能错过下一餐。
他自己是血族，饱食一次足以供给身体消耗半个月，可人类不一样，他们的饮食必须规律且刻板，可以多不能少，任何一餐不吃都会对身体造成影响。他曾见过他们饿死。
并且尤莱亚还这样小。
小孩子很容易被外界事物影响从而忘记进食，今天便是如此，而埃尔芬斯则是因为没有这个意识。前段时间都是老埃文安排好一切，到时间就让人送饭食到书房，等尤莱亚吃完再进行清理。可是他们今天不在书房，没有按照安排走，这导致尤莱亚错过了本该有的中午饭。
埃尔芬斯也是直到听见尤莱亚的肚子因为长时间未曾进食所发出的声音才反应过来。
他拉住兴冲冲的尤莱亚，在后者投来不解的眼神时，问：“饿不饿？”
尤莱亚像是刚刚才反应过来一样，“啊”了一声，下意识摸摸肚子，“好像有一点。”
“去吃东西。”埃尔芬斯转身带他出去。
进来的时候是尤莱亚牵着他，出去就变成了他牵着尤莱亚。
吸血鬼始祖走得急且快，尤莱亚身不由己地被他带着，要用小跑才能追得上，走得十分艰难。
好在这么走一段后埃尔芬斯感觉到了人类的吃力，主动停下来，一把把尤莱亚抱了起来，继续走。
尤莱亚猝不及防被他搂住，忙说：“我可以自己走的。”
埃尔芬斯单手揽着他的腿弯，瞥他一眼：“抱住我的脖子。”
“哦。”尤莱亚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他这才将人往上掂了掂，好抱得更稳，步子依然迈得飞快，“这样更快。”
尤莱亚愣了一下，才听出来他是在回应自己那句“自己走”。
没等他开口，埃尔芬斯又说：“你饿了。”
跟呼应这句话似的，尤莱亚的肚子紧跟着响了一声。
人类瞬间脸爆红，慌慌张张地把头埋进他颈窝，不想让他看自己。
埃尔芬斯感受到他的慌乱，心情愉悦，顿了顿，说：“看来我说的没错。”
这导致尤莱亚一路上都没把头抬起来。
直到他们走完来时的路，上楼梯，到达书房被放下来，尤莱亚脸上的热度都没有彻底消下去。
老埃文已经站在书房里，看见他们两个时很明显松了口气，忙迎上来：“殿下。尤莱亚。你们中午出去了吗？”
埃尔芬斯点点头：“嗯。”
他没有说出去哪里，因为尤莱亚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虽然在他眼里不算多紧要，不过他很乐意陪尤莱亚玩这种小游戏。
老埃文并没有追问。
“晚饭已经备好了。”老埃文说。
埃尔芬斯看向一旁的尤莱亚，“去吧。”
他转身欲向书桌走去，却被抓住了衣角，回头，对上尤莱亚强忍害羞的眼睛，随后是一个问题：“先生不吃吗？”
房间里的两个大人登时陷入沉默。
该怎么回答呢？
他是血族，依靠血液生存，人类的食物对他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无法消化无法排泄，吃进去就得吐出来——这些自然是无法对尤莱亚启齿的。
可是又能用什么借口呢？
尤莱亚将他当成与自己一样的人类，以为自己饿了，他也一定会饿，所以才邀请他一起吃东西。这是人类最简单的认知。
埃尔芬斯望向人类拽自己衣角的那只手，那种觉得人类真是奇怪的心理再次卷土重来——明明刚才还在害羞，现在就克服了那种心理来问自己要不要进食，人类的情绪调节能力真是不错。
尤莱亚看着他，湛蓝的眼睛与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形成强烈对比，它们亮得惊人。
他前几天刚刚进食过——当然，是饮用的自己的食物——腹中没有饥饿感，属于人类的器官空空如也，应该还能储存一定的东西。
就在老埃文即将开口打算打破长时间的沉默，用借口敷衍过去的时候，埃尔芬斯接住了尤莱亚的手，很自然地走过来，
“那就一起吃吧。”
“嗯！”
第9章 第九天
出于味觉系统的不同，人类的食物在埃尔芬斯尝来并没有任何味道，除了一些特定的茶水能作为某些时候血液的替代，他对绝大多数在人类看来堪称美味的食物敬而远之。
在一个月以前，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吃下这些东西并假装很美味的样子全程保持愉悦状态。
可现在这件事成真了。而且他没有后悔。
过程中老埃文欲言又止的眼神和胃部多出异物的些微不适感都被忽略。他本身就是个再自我不过的血族，专心于一件事时，其他东西都不被放在眼里。只有在尤莱亚脸上看到自己也一起吃东西后露出的笑容留下了痕迹，就为着这点痕迹，他一点点吃下了从前自己嗤之以鼻的人类食物。
尤莱亚还小，需要严格遵循作息时间，每天六点半吃饭，七点半洗漱，八点就要被带回去睡觉。不过如果他想多看一集动画片，只要求求埃尔芬斯，用自己那双标志的蓝眼睛凝视半晌，严肃正经的始祖先生就会“勉为其难”地打破自己的规定，将时间延迟半个小时，允许他看一集再回去。
他大部分时间是跟着老埃文一起睡，在单独的一栋楼，而埃尔芬斯独享这一栋，两栋楼之间相隔很近，从前是为了方便老埃文随时听候吩咐，现在则为尤莱亚每天来找埃尔芬斯提供了便利。他不需要绕长长的足以把自己绕晕的路，只需要出门向前走，大理石铺就的小路自然而然会将他引导向想去的地方。
从被老埃文收养以来，尤莱亚一直住在那栋楼，每天往返两点一线，生活十分简单。
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
埃尔芬斯从浅眠中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去抓那支扰他清梦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
吸血鬼虽然不怎么需要睡眠，前两百年他也早睡够了，但是无论谁在休息时被打断心情都不会有多好。罪魁祸首在床头的柜子上唱得正欢，他捏起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埃文”名字，暗想，如果不是有非常要紧的事的话，老埃文就等着吧。
他接通电话同时坐起身，问：“怎么？”语气是显而易见的不悦。
电话那头却没有因为他的火气而退却，老埃文语气有些焦急：“殿下！”
埃尔芬斯揉揉眉心：“有事？”
“对，”老埃文说，“因为公司这里有事需要处理，所以我今天可能无法赶回去了。”
埃尔芬斯起身拉开窗帘，窗外天阴沉沉的，云层低得触手可及，整片天空像在酝酿一场风暴。这样的天气在他看来恰好合适，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没把窗帘再拉回去。
“殿下？”
“嗯？”埃尔芬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我今天无法赶回去，”老埃文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又道，“现在是下午四点。”
埃尔芬斯看了眼时间，没错，“所以？”
老埃文语气有点小心翼翼，可又莫名带着一丝笃定，询问道：“所以能请您帮忙照看一下尤莱亚吗？”
埃尔芬斯脚步顿了顿，“他一个人？”
“是的，”老埃文叹了口气，说，“今天您在休息，我就没有让他去打扰您。所以现在他应该还在自己的房间。”
听到这里，埃尔芬斯不自觉皱起了眉：“你早上便离开了？”
老埃文回答：“是的。”
“所以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一个人待在里面？”埃尔芬斯向门口走去，转开门把手，语气有些不好，“为什么不送过来？”
老埃文慌忙解释：“您当时在休息，我……”
“我只是假寐，并没有……算了，”埃尔芬斯知道自己的脾气有多糟糕，对老埃文不敢轻易叫醒自己的行为也可以理解，“中午吃了吗？”
老埃文答道：“我叫人送了餐。”
埃尔芬斯脚步不停，就在他快要到达大门的时候，视线范围内闪过一阵白光，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殿下！”老埃文在那头又急起来。
埃尔芬斯沉声道：“我知道。”
“尤莱亚很怕雷声！”老埃文忙说。
怕打雷吗？
埃尔芬斯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在雷声的余韵里穿过大理石小路，到达老埃文居住的小楼门口。
“我不希望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埃尔芬斯边推门边对老埃文说，“下次记得叫醒我。”
“好的殿下。”老埃文毕恭毕敬地回答。
埃尔芬斯挂掉电话，推门而入。
老埃文的房间在二楼，尤莱亚跟他住在一起，埃尔芬斯来这里的次数很少，接近于无，在此之前都不知道老埃文的房间具体在哪里，可是尤莱亚身上的味道就如同一个天然的导航，指引着他走上二楼，越过几个空置房间，最终停在一个禁闭的房门前。
尽管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进去查看情况，但埃尔芬斯还是抑制住自己，先敲了敲门，问：“尤莱亚，你在里面吗？我可以进去吗？”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尤莱亚的声音：“在，是先生吗？请等一下我来给您开门。”
埃尔芬斯于是收回手在门口站定，听见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里面的人似乎走得很快，几秒钟就到了门口，锁发出咔嚓一声，门开了。
门一打开，埃尔芬斯向前一步，可就在这时闪电再次来袭，比刚才势头更猛声音也更大的雷声接踵而至，在这座空荡荡的楼里显得极为刺耳。
埃尔芬斯正要开口，忽然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低头一看，怀里多了个小脑袋。
尤莱亚紧紧抱住他，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能感到人类身体的颤抖，连头顶翘起的一小撮金发都在不停战栗，即使看不见表情，也能察觉出来尤莱亚此刻有多害怕。
雷鸣声很快消失，埃尔芬斯不甚熟练但很耐心地轻拍尤莱亚的背，一遍遍地摸着尤莱亚的头，尽量把声音放轻，安抚道：“我在，不怕。”
“我来了。”
“别怕。”
“……”
空气中隐约传来几声抽噎，尤莱亚动了动，抬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带着哭腔说：“先生对不起，可是我还是好害怕呀。”
“不需要道歉，”埃尔芬斯用力揉揉他的头，拇指抹去他的眼泪，“害怕是很正常的事。怎么不去找我？”
“爷爷说您在休息，不能打扰您。”尤莱亚哽咽道。
埃尔芬斯目光沉了沉，“爷爷错了，我只是休息了一会儿，那之后你可以去。以后不用管这些，想去随时都可以。”
“我也想去的，”尤莱亚吸吸鼻子，抽抽搭搭地说：“可是爷爷没有回来，外面一直在打雷，我害怕，不敢出去，只能一直待在房间里。”
他看起来的确是怕极了，脸颊和鼻尖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哭得都红通通的，一张小脸全是泪痕，平日里的笑模样都没了，只剩下满眼的惊惶恐惧，声音都委屈得不得了。
埃尔芬斯有些庆幸自己来了，如果再晚一会儿，等到雨真的下起来，还不知道他会哭成什么样子。
现在眼睛都有点肿了。
他弯腰将尤莱亚直接抱起来，这个动作近些天做了无数次，他已经熟练掌握，不算短的时间的磨合也让尤莱亚与他之间培养出了默契，后者在他弯腰时就配合地伸出了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脖子。
“现在不用怕了。”埃尔芬斯轻松把人抱起来，顺着自己来时的路折返回去。他始终不会讲太多安慰的话语——这主要源于先天条件的缺失——就尽量使用实际行动，这样与言语所起到的作用是类似的，加上他本身所代表的，综合起来，比干巴巴的几句话更能叫人产生安全感。
下楼梯的时候尤莱亚已经停止了流眼泪，只是抽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身体在埃尔芬斯臂弯一下一下地抖，抖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埃尔芬斯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侧了侧头，尝试用以前见过的人类的方法试一下尤莱亚额头的温度，可惜他的硬件条件不足，身体冷得像块千年寒冰，压根分不清三十六度五还是三十八度，也根本无从感觉人类体温的区别。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