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婷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羊蝎子,啃了一嘴肉,“唔,好好吃。”
她的味蕾全都被刺激了起来,登时瞪大了眼睛。虽然她来自首都,从小到大也没少吃过羊蝎子,但是从没吃过这么鲜软嫩的羊蝎子,喝了一口汤,浑身热乎乎的额头很快浸出了汗珠。
谢庭玉不疾不徐地舀了一碗汤喝,他原本想吃猪肉,但是乳白的汤汁入口,微微发烫的汁水缓缓流入喉中,那一刻,他感觉到周围仿佛都宁静了下来……
汤汁带着一股淡淡的羊奶香,纯美鲜极,汤里分明也不像以往那些有繁多的配料,却至简至极,每一滴都那么诱人,这一碗吸饱了羊髓精华的汤,让谢庭玉愣了许久。
叶青水弯起了唇,为了特意熬出羊骨的精华,她这一次连红油辣椒都没做,乳白的的汤,最能表现羊蝎子的鲜。
鲜这个字,拆成两半看,右边可不就是羊?
她笑了笑,埋头认真地吃饭。
刘一良吸着骨头,双眼一亮一亮的。他没有想到,这种别人不要的羊骨头竟然能熬出这么鲜的味,吃得他双手油腻,啧啧满足。熬了一夜的羊蝎骨已经软了,轻轻一啜乳白的髓轻易地吸了出来。
羊蝎子很快就被瓜分完了,吃饱了的知青们意犹未尽,舌尖仍然回味着那股香味。
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还怎么让人去面对没油水、没滋没味的知青食堂?几个女知青已经开始替自己的胃默哀了。
刘一良心态倒是很稳,他琢磨着以后该勤快点,多拣些骨头。
嫂子最爱这些东西了,多拣点下一顿说不定很快就有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把锅里的最后一滴汤都喝完,大伙才舍得离开。
叶妈吃饭的时候开心极了,嘴巴都合不拢。这可是头一回家里来了这么多有文化的知青娃娃,她抹掉了嘴边的油花,笑吟吟地说:
“你们大家都是从首都来的,肚子里有墨水、有文化,以后可得多帮帮咱水丫,她没怎么能念过书。但是人还是很上进的,以后有空可以多来来咱家,教教水丫啊。”
周婷婷几个听了,只觉得叶妈当真是谦虚。叶青水到了她嘴里变成了没怎么念过书。论有文化,这边谁比得过谢知青?
不过她们还是甜甜地应下了,“好呀!”
叶青水虽然能做得出找水仪,但是毕竟也没有念过中学,她们还是有能力,可以帮一帮她的。
一顿饭吃完,人都散了之后,叶阿婆收拾着桌面,她数着桌上知青娃娃们留下的粮票和肉票,攥在手里还挺有分量的,叶阿婆点了点,最后点出了十斤粮票和三斤肉票、两块钱。
她愣住了,没想到这堆不值钱的骨头能换这么多的票券,孙女做一顿饭,连本带利地都挣回来了!
一时之间,叶阿婆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好像发现一个能挣钱的法子。
……
春耕忙活完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得宛如流水,不经意之间从指间缝儿淌过。
青嫩嫩的禾苗吮吸春露,渐渐拔高。
叶婶婶的肚子一天天地显怀,直到秋收的时候已经圆滚滚的,顶得老高了。她的预产期在九月份,数一数日子也没有多久了。
秋收的时候,谢庭玉作为壮劳力,一连几天早出晚归,整个人渐渐晒黑了,白皙的皮肤晒成了浅麦色。
加上叶青水隔三差五地给他补给营养,整个人结实了许多,相较起原来那副儒雅斯文的模样、现在更阳光俊朗,有男人味。
某一天谢庭玉在农场守夜的时候,他看见四下一片黑漆漆,方圆十里连盏灯也没有。他望着万籁俱寂的星空,低头跟媳妇感慨地道:
“咱们村应该通个电了。”
好歹以后能让媳妇晚上看书的时候不再费眼,缝缝补补的时候也不用心疼煤油钱。电费比煤油便宜得多了。虽然他没有办法让她过上富裕的生活,但起码不能让她陪着他吃苦。
叶青水听到男人这个想法时,困意顿失。不过她想起来叶家村是八十年代才通电,她不禁摇摇头,“太难了,咱们这边穷,催了好几年通电,都没通成。”
谢庭玉的手放在媳妇的头上,刚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谢庭玉也曾写过几次信给革委会申请通电,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他感受到掌心触及的柔软,他轻声地安慰着媳妇:“那就先解决用灯和吃饭问题吧。”
谢庭玉看着她投来的疑惑的眼神,不由地解释道:“我最近看报纸,沼气也是一种能源,国外很多地方都用它代替了电,用来照明、煮饭,我想沼气咱们这不是很多吗?如果我们也能这样,那该多好。”
叶青水听到沼气,低头想起来沼气能源是直到九十年代才在他们村推广的。自从有了这个,阿娘再也不舍得用电了。
她眼睛闪闪发亮,“玉哥,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的想法可真好。”
叶青水心下一片烫热,她揪住谢庭玉的胳膊,“奶奶把你教得真好!”
谢庭玉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他勾了勾媳妇的鼻子,“你这么夸她,她知道了会很高兴的。”
为什么产生这种念头呢?
谢奶奶曾经在信中和他说过:“我们每一个人的选择都是不一样的,奶奶尊重你的决定。绝大多数的人的一生都是平凡、普通的,但我们也能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贡献……”
“我想让我们的孩子,以后睁开眼就能过上不用点油灯的日子。”谢庭玉说。
叶青水听了,脸上浮起一片云霞。
这个男人真是的,她哪里想问这个!她伏在他的耳边说,“成天想着孩子,这么想要孩子吗?”
谢庭玉一本正经地说:“想当然是想,不过也要顺其自然……”
叶青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已经入秋了,离恢复高考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谢庭玉这个时候弄这些来得及复习吗?
七十年代娇媳妇 第85节
但她想了想很快又抛到了脑后,因为第二天她收到了来自首都寄来的包裹。
她和谢庭玉亲自去邮局领的,方方正正的箱子,不大不小,一只手就可以提起来。
叶青水领到它的那一瞬,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近乎直觉的预感,心儿扑咚扑咚地跳。
这不会是……周老师的书有了消息吧?
“玉哥……你说这可能是奶给你寄来的衣服棉被吗?”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082章
叶青水的手有些发抖。
她摸着盒子,好像真的感觉里边躺着的就是书。这不大不小的箱子,能装点啥。
谢奶奶可不是那种心灵手巧的长辈,会像阿婆那样时不时给她纳千层底、缝被子、酿蜂蜜,谢奶奶最可能做的事估计就是——天冷了汇一笔钱给孙子,在乡下别吃苦了。
叶青水缓缓地打开了箱子。
几缕金汞般的阳光落在崭新封面上,上面赫然写着“数理化丛书”,新印的书泛出淡淡的油墨味。
在这一刻,叶青水的唇角不禁上扬。
心终于落到了地上。
“没想到奶奶那边的速度这么快!”
她惊喜地说。
谢庭玉早就猜出了盒子里边装的是什么,因为刚才的他除了领了一个包裹之外,还领了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周存仁。
这是从首都出版社汇过来的一笔稿费。
叶青水还拆出了谢奶奶写的信,她在信上说:
“展信佳:庭玉、青水,你们寄来的手稿经过半年的时间,终于印制出来了,出版社那边也把稿费汇了过去,请你们通知周老师去领取。这些书的意义很大,也碰上了好的时机。
八月,首都召开了一次科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会上提出了恢复高考制度的意见。奶奶去听了,很受感动。这对广大青年来说是一次珍贵的机会,你们要好好把握。”
叶青水看到这个消息,眼前一亮。
真是瞌睡正好递上枕头来了,她方才担心谢庭玉因为钻研沼气而耽误学业,有了谢奶奶的提醒,怎么着谢庭玉也得留个心眼复习。
她没想到谢奶奶能提前两个月知道这个消息,恢复高考这个消息直到十月份才正式公布的。
叶青水虽然知道恢复高考,但却没有正规途径通知周围的人抓紧时间复习。提前一个多月得到这个消息,就是赢在了起跑线!
叶青水捂着这薄薄的纸,激动地说:“玉哥,奶奶说会恢复高考!”
谢庭玉读完了信也愣住了。
国家……恢复高考了?
心底说不激动,这是假的。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进入大学,不必靠推荐。当年谢庭玉也有机会被推荐去念大学,可惜这个机会被谢军搅和了。
他很快微微一笑:“嗯,好好复习,我们一起去上大学!”
“我们去医院吧这个消息告诉周老师吧!”
*
市人民医院。
周恪抱着热水壶刚打完水回来,他疲惫地从怀里掏出一堆钱票放到柜子里,锁上。
一分的钢镚儿落在柜子里头,叮叮地擦碰,听起来很多。
但是这还不够周存仁一天的医药费。
虽然叶青水走的时候预存了两百块的药费,他们手头上还有一百块,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医生建议爷爷动手术切除胃里的瘤子,做手术、化疗、吃药……
生了这个病,就跟无底洞似的,哪哪都要钱,三百块大约只够花两三年。
周恪已经不想再问叶青水要钱了,叶姐姐愿意帮助他们是她善良,但他们不能总是扒着人家。虽然也把家里的古董拱手送人了,但是周恪清楚他们还是在占人家的便宜。
这些东西给了别人,哪里能换得来这么多钱?
可是周恪更不愿意看到爷爷因为缺钱不想治病。
他放下水壶离开房间,路过某一间病房的时候,他听到了爷爷的声音:
“同志,我这里有鸡蛋,你需要吗?还有奶粉……”
爷爷的声音有些小,他的态度也是从未有过的谦忍。
鸡蛋,奶粉……这是叶姐姐送给爷爷补身体的,周恪透过门缝,看见爷爷佝偻的腰,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该多好。
周存仁卖完了他的鸡蛋和奶粉,从病房里走出来。
他看到了孙子,有些讪讪:“爷……爷吃不完。不用吃这么好的东西……”
“我知道。”周恪说,“爷爷你别说了,我听说喝豆浆也很有营养,明天我买几斤豆子回来磨。身体还是要好好养的。”
周存仁还能说什么,只能摸着孙子的后脑勺,慢吞吞地回了病房。
他也想多活几年,但是他们没钱治病,能省一点是一点,看到这么小的孙子每天辛辛苦苦挣钱,周存仁哪里咽得下这些东西。
等叶青水夫妻来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祖孙俩对视着,老头子给孙子擦眼泪。
叶青水吓了一跳,“呀,这是怎么了,恪儿掉金豆子了?”
周恪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擦干了眼泪。
叶青水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眯眯地说:“别哭了,有什么好哭地,你们要变成有钱人了!”
她打趣道。
她把谢奶奶寄来的汇款单递到周恪手里,周恪定睛一看,愣住了。
周存仁瞥了一眼,也跟被施了定魂术似的定住了。
出版一本书是什么概念?华国成立之初,文坛里曾有过一部小说能买下首都五六个四合院的美谈。当时稿酬按照千字4、8、10等等计算,而那时候工人的工资也才二三十元,因为太挣钱一度被人眼红,直到五十年代末国家才重新规定了稿酬的计算方式。
出版的书每千册按照稿酬的8%支付,虽然待遇降低了,但是仍旧能够养家糊口。
这回周存仁的书赶上了恢复高考这阵风,原本预计最多印三万册的书,扩印到了十万册。而周存仁这些年累计写出来的书,何止十本。
当叶青水看到那张汇款单的时候,眼睛都快要黏在上面,移不开了。
七十年代,有钱是什么概念?
那就是周存仁现在这样的概念!
周存仁看到稿费单上……排头大写的千字,感到头昏眼花、差点心肌梗塞了。
整整四千零三百块。
和数字打了这么这么多年交道的周存仁,差点不认识“千”这个单位了。
“这……这么多?”
四千多块,多吗?
确实很多,多到叶青水都惊讶。
但是这些书整整有数百万字,周存仁写了将近十年,数百万字洋洋洒洒地写了十六本,平摊到每一本书、每一个月上,却又不多了。
如果周存仁还是原来的正式地吃商品粮的老师,每个月工资四五十块不是问题。
周恪的脸都木了,嘴巴张得大大的。
十块钱的大团结在他眼里都已经很大额的钱了,上百块就是天文数字,住在医院这么久,他已经很清楚钱的概念。
这么多钱全都给爷爷治病,肯定够够的。爷爷如果还能活五十年,这些钱也够他治!
这时候谢庭玉把小箱子递了上来,交给周存仁。
新印制的书籍仿佛带了温度似的,烫手得让周存仁无法触碰。
崭新的封面上,每一本都写着周存仁的名字,翻开来看,整整齐齐的铅字一个个符号,都能勾起无尽地回忆。每一页的每一句话,都是周存仁反反复复改了无数次,深深记在心里、熟悉得就像身体的每一个器官、血液、肌肉。
刚开始写它的时候,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中年人,那时候周恪还没出生。
中途工作丢了、去扫厕所了、穷得揭不开锅、也没钱买稿纸了……无数次放下笔,又重新拾起笔。
写完最后的一句话的时候,是住进医院的一周后,他从来没想过它能出版。
可是……半年后它被完完整整地印了出来,泛着油墨香味躺在他手里,不再是简陋发黄的牛皮纸、也不是潮了模糊的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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